那组旧厂房的照片,林棠那天晚上就看了。
她太急了,急到连晚饭都没吃。
回到老房子,她先去洗了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粉笔灰,白白的,怎么搓都搓不干净……然后才坐到客厅的地板上,把牛皮纸信封拆开。
信封里有一叠样片,还有两卷底片,用橡皮筋捆着。样片是黑白的,一张张,边上留着冲洗时的齿孔印。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照片上,把那些黑白的颗粒照得有点发亮。
第一张,是厂房的外观。
水泥墙上爬着半死的藤,屋顶有一个窟窿,光从上面漏下来,像一注水。
第二张,是地上的粉尘,被人踩出一排脚印,脚印的方向往里,没有往外的。
第三张往后,画面里才有了人……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又像在避开什么。
她看见自己。
照片里的她,穿一件浅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那道从屋顶漏下来的光里。
光把她的头发边缘照得毛茸茸的,像镀了一层。
她侧着身,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认得,又不认得。
她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那是一种没有防备的笑……不是对镜头笑,是对镜头后面那个人笑。
她想:那天的她,为什么要回头笑?
是因为闻砚川在身后,叫了她一声?还是因为……现场还有别人?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的角落,入镜了一个人的半截身影。
穿深色衣服,站在厂房门口。
人很小,因为离得远,又顶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一个轮廓……像要进来,又像要走。
那个身影的姿势里有一种犹豫,肩膀微微收着,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但那个身影,不是闻砚川……闻砚川在镜头后面。也不是她。
林棠把照片凑到灯下,贴着台灯的灯罩看。
纸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纹路,那个身影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来:个子不高,长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贴在肩膀上。
还有……那个身影微微侧过了脸。
不是侧给镜头看的,是侧给门里的人看的。有人叫了她一声,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那个侧脸是模糊的。只有一点轮廓: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形状。
林棠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她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她好像认识那个人。
她说不清是在哪里认识。
那张脸她看不清,那个身影她也说不出名字。
可她的身体先有了反应:心口发紧,手指有点凉。
像走进一间很旧的房子,你不记得自己来过,脚却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房间走。
她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字。
她又翻回来,把那张照片和其他几张并排放在一起。
她发现那个身影出现的,不只这一张。
往前翻,倒数第四张的边角,也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再往前,有一张的构图很奇怪……闻砚川把镜头抬得很高,故意避开什么,又像随手一晃,晃出了这个。
他那时候,就知道门口有人。
林棠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张照片拍了张照,发给裴野。
【这张照片里,厂房门口那个人,是你认识的吗?】
过了一分钟,裴野回复:【不是我。那天我没去。】
【那是谁?】
【你问问周予安。】裴野回,【他那天,好像去过。】
林棠又问:【你怎么知道他那天去过?】
【他没去拍照。】裴野回得很慢,【是他后来跟我说的……那天他去厂房找你,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已经跟闻砚川走了。】
【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裴野说,【你自己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林棠。】
【嗯?】
【别一个人琢磨那张照片。】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就是这样。】裴野说,【什么都自己琢磨,琢磨完了,人就没了。】
林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她拍了拍脸,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刚才又把那张照片的截图点开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发给周予安。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看着萤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很不想知道答案。有些门推开就关不上了,她知道。
可她还是发了。
【周予安,这张照片里厂房门口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亮起来。周予安回复,只有一句话:
【照片能给我看原件吗?】
第二天上午,林棠带着那张照片,去了周予安的办公室。
她本来想直接去的,后来还是先回了一趟工作室。
工作室租在城西一栋老楼里,两间房,一间堆模型,一间摆电脑。
她进门的时候,小珂正蹲在地上拆快递,胶带黏了半张脸。
【棠姐,你昨天没回我讯息。】
【没看手机。】她把包放下,把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昨天有点事。】
小珂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小珂做这行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把胶带从脸上撕下来,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咖啡放在林棠桌上,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林棠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把昨天那张照片调出来,放大,又缩小。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十一点,她出门,去了周予安的办公室。
周予安的办公室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高层,落地窗很大,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很远。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
秘书把她领进他的办公室,让她等。
她坐在沙发上,看窗外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楼顶。
他的办公室很干净,桌上摆着两支笔、一本摊开的资料,边上压着一只玻璃杯,杯底留着一圈水印。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咖啡味。
她看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予安走进来,衬衫袖子卷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看见她,脚步快了一点。
【久等了。】
【没有。】
他先没有要照片。
他去里间的小柜子那儿,拿了两只杯子出来,给她倒了温水。
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壁上有雾气。
然后他才在她对面坐下。
【照片呢?】他问。
林棠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他。
周予安接过照片,没有立刻看。
他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棠看见了,像在确认她今天状态好不好……然后才低头,把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个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她甚至看见他握着照片的手,指节有一点白。
【是她。】他说。
【谁?】
周予安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照片。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走一段很滑的路。
【林棠,你知道你以前,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林棠愣住了:【什么人?】
【一个女人。】周予安说,【她叫江岚。是你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江岚。
这个名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林棠的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她不记得这个人,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来任何一张脸。
可光是听到它,她的胸口就发酸,眼眶就开始热。
很久以前,她曾经无数次叫过这个名字。
在走廊里叫过,在电话里叫过,在床上、在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都叫过。
【她……】她哑着嗓子问,【我跟她,关系很好?】
【非常好。】周予安说,【好到我们三个,都曾经担心过。】
林棠没听懂。
【担心什么?】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把照片推回她手边,像把那句话也推了回去。
【那是你的事。】他说,【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
林棠的心口,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人。
这些碎片,和她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对上了……
一个咖啡馆。靠窗的位子。对面那个女人一直在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醒来以后,她只记得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印子。
现在,那张脸开始有了一点轮廓。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梦里还有别的。
那间咖啡馆的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会晃。
窗外的天阴着。
她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说得很急,像怕对方走掉。
她记得对面那个女人先是听,后来哭,最后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她当时就缩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梦每次到这里就断。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编的。
【那她现在……】她哑着嗓子问,【在哪?】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压得很低。
【你出车祸以后,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他说,【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如果你有一天想起来了,想找她,就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看。】
林棠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在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行极浅的字。
像铅笔写的,又被擦掉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她把照片举到窗边,借着外面的光,辨认了很久。
那是一行字。前面是两个字:
江岚。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一个电话号码。
数字已经被擦得很模糊,像有人写完之后又后悔了,拿橡皮擦了很久,擦到一半又舍不得,停了手。
但她还是认出了开头的几个数字。
她握着那张照片,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觉得,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前,她要出城去见的那个人……那个闻砚川说她【离开以前,最后想见的人】……也许,就是江岚。
她抬起头,看着周予安:【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周予安摇了摇头。
【她只说,】他顿了一下,【她欠你一句对不起。她说,等你想起来了,她会回来当面跟你说。】
【她欠我什么?】
【我不知道。】周予安说,【她没说。我们问过,她不肯讲。】
他停了一下。
【念念,那三年,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她的消息。这不是我们瞒你,是真的没有。】
林棠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两个模糊的字,眼眶慢慢热了。
江岚。
她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先认出了这个名字。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贴着钱包的夹层放好。
她想问周予安,江岚长什么样子。
可她没问。她心里有个很怪的念头……她想自己认出来。如果再见到那个人,她想不看脸、不听名字,就凭身体里那点反应,认出她来。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拍天空,有孩子在路边哭,哭得很响。
她站在人行道上,被太阳照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忽然很想见这个叫江岚的人。
很想问她:你欠我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