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林棠的生活,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拒绝三个人靠近了。
周予安每天中午会给她发一条消息,问她吃了没有。
有时是一张午饭的照片……一碗面,或者一份摆得整整齐齐的便当……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别加班】。
她回【吃了】,他就不再问。
可她发现,只要她回得慢一点,那头就会再来一句:【忙?】
裴野会在她下班的时候,出现在专案现场附近,说顺路,送她回家。
他从来不说是特意来的。
可她上车就发现,车里放着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水,还是常温的……她胃不好,他记得。
有一次她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下班?】他眼睛都没抬:【猜的。】
有一次下大雨,她站在楼下躲雨,一辆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裴野把车窗降下来,挑了一下眉:【上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你哪天带过伞。】他说。
她上车。他把一条干毛巾丢给她,毛巾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他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只是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闻砚川不会主动找她。
但她去河边的时候,他总是在。
他不会问她为什么来,只是默默给她倒一杯水,然后继续忙他的。
有一次她在那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他也一句话没问。
临走的时候,他说:【下次来,先打个电话。门锁着,你进不去。】
有一天晚上,她路过裴野的酒吧。
招牌上那只歪着头、尾巴卷成一个圈的猫,亮着暖黄的光……是她自己捡回来的那只。
她没进去,站在对街看了很久。
第二天,裴野发消息问她:【昨天站对面干嘛不进来?】
她吓了一跳:【你看得见?】
【监控。】他回,【我看了你三分钟。以为你要进来,结果你转身走了。】
她想了想,回:【我怕打扰你做生意。】
【念念,】他回,【你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打扰。】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但她把它收起来了,像收一张还不想现在拆开的纸条。
她没有拒绝。
她发现,当她不再害怕的时候,那些温柔,她一直都想要。只是以前,她把它们都推开了。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其实她只是不敢要。
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记得那种感觉了……记得自己喜欢过他们。可【记得】和【重新爱上】,是两回事。
喜欢一个人,是想见他,想靠近他,想在他面前变成更好的人。
而她现在对他们的感觉,太复杂了。
里面有怀念,有愧疚,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熟悉的心跳。
她分不清那是旧的爱,还是新的,还是因为知道了过去,才生出来的补偿心理。
她不想因为愧疚,或者因为知道了过去,就匆匆忙忙地做出选择。她欠他们三年,她不能再用一个糊里糊涂的决定,来敷衍他们。
她需要时间,确认自己的心。
中午,她在工作室啃一颗苹果当午饭,小珂端着外卖凑过来。
【林老师,】小珂压着声音,【我问你啊,最近总来接你的那个⋯⋯开黑色车的那位,是你什么人?】
林棠愣了一下:【朋友。】
【哪种朋友?】小珂眼睛都亮了,【他上次在楼下等你的时候,我数过,你在上面待了四十七分钟,他就在车里坐了四十七分钟,一动没动。朋友哪有这样当的。】
林棠没接话。她咬了一口苹果,想起那个人坐在车里,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楼上的灯。
【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她说。
【很久以前?】小珂追问,【多久?】
【大学。】
小珂顿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说:【那挺好的。有人记得你,挺好的。】
林棠低头咬苹果。她想,是啊,有人记得我。可我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她明白,这三年里,她大概错过了很多这样的事。
这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走出旧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她站在路边等车,搓了搓手臂。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又长。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站过……站在某个路口,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是周予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松开,像是刚从什么应酬场合出来。
【上车。】他说,【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着,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气味,像雪松,又像刚洗过的衣服。
她系上安全带,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橘黄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城市在缓缓流动。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她问。
【你办公室灯亮着。】周予安说,【我路过,看见了。】
林棠没有拆穿他……从专案现场到她家,根本不顺路。
她住在城东,他的公司在城中心,他无论如何也【路过】不到这里。
他大概是特意绕过来的。
她没有说破,只是心里,悄悄地软了一下。
车开了一会儿,停在一个红灯前。周予安忽然开口:【念念。】
【嗯?】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林棠沉默了一瞬,说:【想起一些。】她顿了一下,【我想起,我大学的时候,给你送过药。你感冒了,我半夜跑去你宿舍楼下。】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她看见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他哑着嗓子说,【头发没梳,就跑出来了。外面下着小雨,你头发上都是水珠。】
林棠愣住了:【你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周予安说,【我只是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在提醒你什么。】
车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林棠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周予安,你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我怕。】周予安说,【我怕我说了,会让你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我怕你哭。我怕你觉得,我是想用过去绑住你。】
【可是你不说,我永远都不知道,你们有多喜欢我。】
周予安没有接话。
过了两个路口,他才说:【念念,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你走之前,什么都没说。】
林棠看着窗外。
她也想不起来。
她试着往那个地方想……想着离开前的那几天,想着那扇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一想就发空,像站在雾里往前迈一步,脚下就没有了台阶。
她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大很黑的东西,堵着,过不去。
她甚至试过翻自己的旧手机。
那支手机还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萤幕碎了一道,开不了机。
她把它插上电,等了一整夜,早上再按,还是黑着。
她盯着那块黑着的萤幕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回原位,像把一个不肯说话的人,请回他原来的位置。
【我也想不起来。】她轻声说,【一想,就什么都没有。】
周予安没有再问。
他把车停在老房子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谁都没有动。
引擎熄灭以后,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念念。】他哑着嗓子说,【我可以等。等你想起来,等你确定自己的心。多久都行。】
林棠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像是怕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周予安僵住了。
【周予安。】她轻声说,【你不用等。】
他猛地转头看她。
【我可能还不能确定,我最后会选谁。】林棠说,【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
【我想留在这座城市。】她说,【我想……待在你们身边。不管最后是什么关系。】
周予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你要说到做到。】
【嗯。】她说,【这次,我哪里也不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坐在驾驶座里,车内的灯亮着,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予安。】她说,【晚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摆在脸上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眼角的纹路都松了。
【晚安。】他说。
她走上楼。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开走。
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一个人逃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裴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一分钟,他回:【没。你怎么还没睡?】
她想了想,回:【裴野,我今天跟周予安说,我想留在这座城市。】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要说到做到。】
【他说的对。】裴野回,【念念,你要是再说到做不到……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去找你。】
林棠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她仿佛能看见裴野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上凶巴巴的,眼睛里却带着笑。
她把手机按灭,抱在怀里。黑暗的楼道里,她轻轻笑出了声。
回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