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被潮湿雨水浸透的煤炭与泥土腥气。
埃文站在城隍庙外围高高隆起的土方石上,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灰格纹西装沾满了黄土。
他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金丝眼镜后的绿眸死死盯着眼前那台庞大而轰鸣的蒸汽打桩机。
自那日与季末迁不怎么愉快的对话后,埃文并没有把对方那些神神叨叨的警告放在心上。
他不明白商业拓展既能让老城区散发出新的生机,又能给市政带来收入,改善民生,根本就是双赢。
为什么这个季老板会如此大反应?
思考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埃文先生,不对劲……】工程队的包工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满冷汗,身上的短打褂子都被虚汗湿透了。
埃文微微皱眉,吐出一口青烟:【有什么不对劲的?打桩进度已经落下三天了。我给工部局签过合同,下个月必须看到地基浇筑。】
【不是进度的问题……】包工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指着前方深坑,【上海这地界全是松软的淤泥黏土和粉砂层,平时打桩闭着眼睛都能砸下去三十米。可这回……这回打到十八米深的时候,就像一头撞在了铜墙铁壁上!重锤砸下去,铁桩直接卷了刃,连地表都在跟着发颤,下面分明是空的,可就是砸不进去啊!】
埃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或许是地下埋着明清时期的废弃城墙基石。让工人们多加两组蒸汽机,炸开硬石不就行了?】
【炸……炸不得啊!】工头扑通一声吓得险些跪下:【昨天掘土的时候,挖出了半截黑漆漆的棺材木,还带着血呢!】
埃文微微一怔,金丝眼镜后的绿眸中掠过一丝不赞同,他俯下身,虚扶了工头一把,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理性:【老张,起来说话。身为工程的负责人,我们推行的是市政与洋行的现代化规划,讲究的是科学与契约。至于那些坊间流传的棺木带血,不过是底层劳作辛苦生出的幻觉罢了。】
埃文直起身子,斯文地掸了掸灰格纹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去坑底亲自看一看。如果确实遇到了不可抗的硬石地质,我会向工部局申请增派地质专家,用最稳妥的化学溶剂或科学手段处理,绝不盲目蛮干。】
工头看着埃文那双平静、温和且带着安抚力量的眼睛,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但脚下却仍旧打着哆嗦。
当埃文踩着湿滑的木梯走下足有十几米深的打桩大坑时,一股阴冷刺骨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坑底弥漫着一层经久不散的白雾,明明正午的阳光高悬,却怎么也照不透这方寸之地。
埃文走到那根卡死在十八米深处的巨大铁桩前,微微蹙起眉头,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冷铁桩的刹那——
笃、笃、笃……
一阵极其微弱、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毫无征兆地从铁桩下方的极深处透了上来。
像是有人正隔着厚重黏土,用枯瘦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桩底。
埃文温润的目光微微一凝,内敛的神色中终于浮起了一抹凝重。他没有像常人般惊慌失措,而是缓缓拔出腰间的皮枪套,声音低沉而冷静:
【是谁在下面?】
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泥土里渗出来的点点猩红血水,以及一阵阴冷刺骨、如同嘲弄般的风声。
埃文微微皱眉,金丝眼镜后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身为建筑系的学生,他下意识地试图用物理常识去解构眼前的诡异——或许是地下硫化氢与铁质氧化产生的化学反应,亦或是某种回声导致的错觉。
思考时忽如其来的震动,让身边原本就松软的土质抖落了下来,露出了一扇石门的一角。
门上有一行字,看不清字迹。
【埃文先生……快上来吧!这地方邪门得很!】坑口上方,包工头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白雾中显得格外飘忽。
【我似乎找到桩打不下去的原因了。并不是硬石,而是个墓穴。老张你先拉我上去。】埃文朝着洞口说话,或许是雾太重了,上头没有回应。
事已至此,埃文看着这个墓门,他推测是明代规制的中小型砖石墓。
典型的券顶仿生建筑,整块青石凿成的双扇对开门贴合着严丝合缝的门楣,虽历经岁月的侵蚀与地压,却依然透着一股沉重肃穆的古意。
埃文掏出手帕擦拭了门扇上的厚重泥垢,隐约露出了青砖下极其精美的缠枝花纹与瑞兽浮雕。
他顺着浮雕往下探索,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以兽面铺首衔着的厚重铜质门环。
鬼使神差般,他抓着两扇门的环向外轻轻一拉。
没有想象中历经数百年封冻的滞涩与沉重,整扇青石墓门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闷响,不费吹灰之力便向外敞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干涸陈血与极度阴寒的腐朽之气,自门后翻涌而出,瞬间将埃文金丝眼镜上的镜片熏出了一层冰冷的白雾。
门后没有任何风声,也没有想象中金银珠宝或是尘封古董的异香,而是一条通道。很深,看不到尽头。
埃文举着燃起的煤油打火机,幽蓝而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地下通道里摇曳着,将他颀长的身影拉扯得光怪陆离。
通道两侧是用青砖严丝合缝砌筑的拱券,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多余饰物,唯有岁月的潮气在砖缝间凝结成大颗大颗浑浊的水珠,顺着墙壁无声地滑落,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仿佛经年不散的樟脑味与陈血腥气,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铅块。
这条通道出奇的深,仿佛直接通往幽冥地府的深处。
打火机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方寸之地,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他的退路死死封死。
埃文紧抿着唇,金丝眼镜后的绿眸里虽残留着惊骇,但身为学者的镇定与探知欲还是驱使着他迈开了步子。
他踩在积着薄薄一层泥浆的青砖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通道的尽头,竟然连着一个空间颇大的地下房间。房间很大,有延伸向外的其他通道,四通八达,阴冷的风时不时从中吹拂进来。
埃文举起煤油打火机,将光线往四周一扫。眼前呈现出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雕花古朴的楠木床铺,床幔低垂,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微微拂动。
床榻侧面,一张八仙桌上整齐地搁着一面铜镜和一个落了薄灰的青瓷茶盏。
而在房间的角落与墙壁上,竟然还稳稳当当地放置着几尊造型古雅的铁烛台,上面残留着早已燃尽的红色烛泪。
埃文站在房间入口,握着打火机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座深埋在地下十八米、需要破开明代封门石才能进入的古墓里,会藏着一间如此规整、宛如活人居所的卧室?
等一下。
对啊,明代古墓,为什么会被他轻轻一拉就毫无阻碍地打开?
就在他惊疑不定地想要上前查看那张垂着床幔的楠木床时,刮来的一缕阴风,猛地让手中打火机的火焰剧烈闪烁了一下。
埃文心头警铃大作,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转身便朝着来时的通道跑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声极轻、极幽怨的昆曲水磨调,自那张床榻的幔帐后幽幽飘了出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到声音,倒是让埃文停下了脚步,他行云流水地掏出配枪,迅速上膛枪口朝着床幔:【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我给你三秒时间出来!】
床幔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埃文借着微弱的火光大步上前,用枪管一把狠狠掀开了厚重的床幔。
床铺上空无一人。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唱曲的人,只有灰尘斑驳的床单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件嫁衣。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自那扇大开的墓门中争先恐后地钻出。
而在坑底,那根卡死在十八米深处的巨大铁桩下方,原本卷了刃的桩头正以一种肉眼难辨的诡异速度,被某种湿热的黑血一点点腐蚀、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