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近的我处于欲求不满的状态。

如果有人说自己欲求不满,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是不正经的欲求吧。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吃东西,或是睡眠时间不足的意思。

但是,我欲求不满的种类和那些不同。

是创作欲。这个欲求没有得到满足。

在朋友们之间,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的兴趣是制作塑胶模型。

我似乎是完美主义者,只要颜色稍微有点奇怪,或是缺少小零件,就会觉得无法接受。

光是这样还不够,以结果来说,光是要完成一个塑胶模型,就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每天、每周都毫不间断地制作塑胶模型。

因为是这样的步调,所以我想更有效率地活用一天限制的二十四小时。

我还想增加更多时间在工作台上。

而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瓶颈的,就是去上学的时间。

学生——不对,高中生应该称为学生吧。

总之,既然身为学生,早上就要避免迟到,前往学校,上完上午的课程,吃午餐。

下午还有课要上。而我因为是回家社,所以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

光是这样就浪费了一天的大半时间,损失惨重。

之后,我总算能埋首于自己的兴趣——制作模型……才怪。

必须复习当天上课的内容,把作业全部写完才行。

弟弟似乎很佩服我这种习性,但我并不是自愿这么做的。

我不会说“念书是学生的本分”这种漂亮话。

当然,我很清楚学业的重要性。不过像我这种兴趣至上的人,不会把成绩看得太重要。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要认真念书呢?

这也是我的个性使然,令人伤脑筋。

假设我没有写作业,而是开始制作模型。

一旦无视写作业这个赋予自己的使命,模型的完成度就会变得很差。

最明显的倾向是技术变得粗糙。简单来说,就是手容易失控。

用面相笔(涂装用的笔中最细的笔)在沟槽上涂阴影时,会偏离线条。

用喷枪涂装时,会喷太多导致涂料滴下来。

用斜口钳切割透明零件时,会因为力道过猛而产生裂痕。

会不断重复平常绝对不会犯的单纯错误。

只要确实完成复习和作业,症状就会恢复正常。

恐怕——不,我只能这么想,我这个人似乎有着不把事情做完就无法专心的个性。

自从知道这个事实之后,我就开始像现在这样,过着模范高中生的生活。

顺带一提,复习与写作业最快也要到晚餐前的七点左右才能结束,慢一点的话甚至要到九点。

之后我还会洗个澡,如果弟弟有需要的话就帮他复习功课,或是无视妹妹充满杀意的眼神……

然后才能开始制作模型。

然而,然而。

我家有个最大的敌人,就是生下我这个亲生哥哥的小孩的不法之徒——也就是我妈。

我妈不赞成我制作塑胶模型。

我妈讨厌稀释剂类的气味。

当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妈甚至会戴上防尘面具,敲门干扰我。

作业中响起的敲门声会严重扰乱我的注意力,我妈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当然,我也不可能对妈妈的干扰坐视不管。

我将亮光漆涂料(亮光漆的稀释剂气味很重)放在走廊上当作驱魔物,对抗妈妈的干扰。

我的房间虽然有换气扇,但走廊上并没有设置换气扇。

只有在放涂料的时候,妈妈不会靠近。

但是,涂料又不能一直放着。

爸爸、弟弟和妹妹也会抱怨,所以我必须看准时机回收涂料。

妈妈来妨碍我,我放涂料,家人抱怨,我回收涂料。

我和妈妈的战斗大致上就是以这种循环进行。

就像这样,我在家里的创作环境很难说是理想。

因此,平常就有点欲求不满的我,最近心情更是不好。

明明现状是没有任何障碍的创作环境,却得不到周围的人的协助。

全校都在进行某种创作,我周围的人却都是没干劲的家伙和女生。

比起创作,他们似乎更重视当天的午餐,所以得不到协助。

可恶。明明是文化祭举办前一周,为什么我们班这么没干劲!

……

“老师,我有个新的饰品提案。”

“驳回。校庆的预算已经没有余裕了。要摆的话请自掏腰包。”

“那桌上的小摆饰怎么样?你不觉得只有桌布未免太单调了吗?”

“不觉得。需要的只有小说而已。多余的装饰只会妨碍读书。

请各位乖乖看书。为了让咖啡厅成功,大家都要看书。

店员必须具备关于文学的最低限度知识。”

我们班的级任导师兼国文老师这么说完,视线落在手边的精装书上。

啊啊,真想立刻用双手做出铁锤,朝这个单身女老师的毫无防备后脑杓敲下去。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不过只要有人下达GO指令,我难保不会把责任推给那家伙并付诸实行。

现在的我就是这么烦躁。

为什么我非得看大正时代的小说家的书不可?

为什么我们班非得在校庆开纯文学咖啡厅不可?

纯文学咖啡厅是漫画咖啡厅的纯文学版本。命名者是班导。

真是随便的命名。请你多动点脑筋好吗,这个年过三十的单身教师。

你不够性感,多陪我玩玩。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传出你是“和文字结婚的女人”这种谣言。

甚至有学生说你这种沉稳的气质很好,说你长大后就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每天都穿毛衣、牛仔裤和运动鞋?

这样太浪费了,“暴殄天物”这个词最适合你。

偶尔穿一下套装如何?稍微把衬衫的领口敞开一点也没关系——就算年纪大了也一样。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提议吗?”

就算有,你也会马上驳回。

“……没事。我要回去了。”

我转身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桌子——桌子的集合体。

我之所以和同学把桌子并在一起,是为了准备校庆。

但我们班的小道具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只能看小说。

对我来说,这样跟什么都没做一样。

我的座位上放着大正时代活跃的小说家写的书。

我完全没打算看,所以当然没翻开,就只是桌上的摆设。

我本来就对文学没兴趣,更不可能为了开某某咖啡馆而看。

我把左手撑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然后叹了一口气。

坐在对面位子上的女同学把原本看着书的视线朝向我。

叶月同学从入学时就有着美丽的容貌,现在又变得比一年级时更漂亮。

“你回来啦。怎么样……看来也不用问了。”

“嗯,亏你特地想出这个点子,结果他们说要开就自己出钱开。”

“自己出钱啊……要我出吗?”

“不不不,这实在——”

这时,我的视野突然一晃。

等太阳穴到头顶的疼痛到达高峰后,我才察觉自己被同学揍了一拳。”

“如果叶月同学要出,我也出!”

“我也出。只是开咖啡馆太没意思了。”

“机会难得,我们买新衣服吧!叶月同学,你就穿吧!”

同一张桌子的男生们粗野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因为我的听觉出了问题,不是因为我和男生们离得太远。

你们这些家伙,每个人都在擅自乱来。被你们这些到了秋天感觉就会有汗臭味的家伙们缠上,叶月同学会很困扰吧。

我看向叶月同学。她低着头,喃喃自语着什么。

“竟敢……揍我…………看我砍了……然后从窗户…………丢……出去……”

哎呀,我听到喀喀喀的声音。

这声音很像美工刀的刀片伸出来的声音。

总觉得叶月同学垂下的浏海底下露出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就像发现猎物的肉食动物。

叶月同学站了起来。从她右手伸出来的东西,是美工刀的刀片。

反射日光灯的光线显得黯淡的刀片上,有等间隔的斜向切痕,每个菱形都像是

蕴含着杀意——怎么看都像是会招来流血事件的危险状况!

“先割耳朵——”

“叶月同学!”

我扑到桌上,抓住叶月同学的右手。

“好痛!”

距离太远了。我连同叶月同学的手一起抓住了美工刀的刀刃。

但这样就好。比起让同班同学的生命灯火熄灭,我割破手的皮要好得多。

“奇、奇怪?你为什么抓住我的手?”

压迫皮肤的杀气散去,叶月同学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明亮的色彩。

“噢,其实是因为有蚊子停在手上,忍不住就……你看,有血。”

我把沾到血的手背拿给叶月同学看,因为手掌实在不是能给人看的状态。

“咦……等等,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洗一下就没问题了。”

“是吗?那就好……谢谢你。”

“哪里哪里。倒是饰品这件事就别提了,我不能因为自己高兴就让大家付钱。”

“咦~~……”

叶月同学仍一脸沮丧,往上瞟着我。

由叶月同学来做,有着可怕的破坏力。实在不觉得她直到刚刚都还染上了攻击色彩。

“啊~~……而且明年还有机会,到时候我也可以。”

“知道了。可是,你想做就告诉我哦,随时都可以哦。”

“我会记得。”

我离开教室,直接前往厕所。我转开水龙头,张开握紧的手。

从伤口渗出的鲜红血液,染红了我握拳的手掌。

仔细一看,无名指和小指的关节处有轻微的割伤。

我稍微动了动手指。嗯嗯嗯,果然连伤口都裂开了。

“看来还是去保健室比较好。”

也对。反正就算回教室,也只有看不想看的书,或是睡觉这两个选项。

现在去保健室治疗,顺便跷课,应该也无妨吧。

我用沾湿的手帕擦掉血,按着伤口前往保健室。

我所属的二年D班,位于三层校舍的二楼深处。

从D班前往保健室时,无论如何都会经过其他教室。

校舍的各个角落,都贴满了文化祭前一周的海报。

合唱、话剧、鬼屋、咖啡厅、果汁贩卖、电影上映等等。

因为是手工制作的海报,让人感受到学生们的热情。

我们二年D班的海报不是学生,而是书法五段的班导制作的。

因为班导坚持要自己做。

结果,我们完成了一张海报,上面大大地写着“纯文学咖啡厅”几个字,还小字注明“地点:校舍二楼后方”。

然而,这已经不是海报了。这是书法老师写的书法范本。

上面写的文字不是写在图画纸上,而是用薄薄的和纸。字迹非常漂亮。

做到这种程度,就某种意义来说,感觉气势很旺。

说不定班导也打算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文化祭。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校方能多注意一下学生的感受。

说到底,二年D班原本就没有打算开纯文学咖啡厅。

事情发生在距今两周前,那天放学后的班会时间。

当时,热烈讨论到最后,决定要推出的节目就只有“角色扮演咖啡厅”和“话剧”。

我倒是觉得哪一种都无所谓。因为不管要开角色扮演咖啡厅还是演话剧,服装、装饰品、摆设品等等,都可以尽情制作。

我们班上有叶月同学在,不管做什么,肯定都会座无虚席。

因为迟迟无法决定要办什么,所以演变成要用投票来决定。

当时班导走进教室说:

『二年D班决定要办纯文学咖啡馆,也已经告知执行委员了。

各位同学,会长会议辛苦了。今天可以回家了。』

当时那阵嘘声可说是惊天动地。

可是,班导一句“已经受理”就踢掉了所有学生要她收回成命的声浪。

霸道也该有个限度。那个老女人是不是以为只要长得漂亮,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她明明就比十几岁的叶月学姐多出一轮的年纪,却敢这样搞。

多亏她,班上同学的干劲都被削弱,这两周来,D班始终笼罩着低气压。

这应该算是职权骚扰吧?总觉得如果直接找校长或家长会会长申诉,应该会赢。

可是,干劲计量表已经归零的同学们已经连跟班导争执的意愿都没有。

反正反抗也没用,既然这样,至少就来欣赏叶月学姐穿和服当女服务生的模样吧……这样的想法……

最近大家的心似乎都勉强被拉回了校庆。

不过,叶月同学穿和服的模样,我也很期待就是了。

当天应该要允许拍照才对。只不过,拍一次就要收100圆。

比起摊位卖的茶和点心,这应该会比较赚钱。

对了,说到叶月同学。

“记得她说过喜欢我吧……”

叶月同学和妹妹在我家大打出手的那一天,我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

当天晚上,叶月同学立刻就打了电话来。

这令人又喜又羞的第一次通话,因为叶月同学格外结巴又吃螺丝,就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结束。

看来叶月同学似乎不擅长透过电话交谈。

之后,我和叶月同学的互动就改用电子邮件。

虽然她没有寄来催促我答复告白的信,但寄来了很多其他信件。

从早上的问候开始,到今天天气和星座占卜的结果都会告诉我。

自从开始和叶月同学用电子邮件互动,我就相当雀跃。

最近我这副模样,被弟弟说:“感觉放着不管,哥哥就会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

不是差点跌倒,而是真的跌倒。最近我的行动就是这么笨手笨脚。

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电线杆,上楼梯也会踩空。

我居然因为心仪女生的一封简讯就变得这么窝囊。

我真的是窝囊到让人想叹气。我还没有勇气对叶月同学表白。

一旦表白,她肯定会答应吧。可是,即使知道会这样,我还是办不到。

叶月同学一定在等我表白。

她之所以在上下学时间或下课时间都想要跟我在一起,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而且,叶月同学多半不会再表白。

因为我已经说过“我没办法答应女生的表白”。

无论是面对面还是用简讯,我都没有表白的勇气。

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

我不好意思对弟弟或爸爸说,要是对学校男生说,一定会被围殴。女生更不用提。

我得趁早,就算只是趁势也好,得想办法说出口。

——在叶月同学对我死心之前。

想着想着,我来到了保健室。现在是上课时间,保健老师应该在吧。

这么说来,上次来保健室已经是健康检查的时候了。

我应该感谢父母把我生得这么健壮。

我礼貌性地敲了三下门……没有反应,看来里面没人。

“打扰了。”

我拉开拉门,踏入保健室。

飘着些许药味的保健室里没有半个人——照理说是这样。

“啊,老师,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一下吗……咦?”

有人。椅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学生。

女学生并不是在换衣服,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就像是撞见妹妹在量体重的现场一样,气氛有点微妙。

她不知为何看着我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对看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张大嘴巴。

“你、你是……!”

她好像很惊讶。我的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初次见面,我是————”

女学生露出笑容。那笑容就像刚换上的日光灯一样耀眼。

那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因为纯真而带着脆弱。

所以我——用力关上保健室的门。

“奇、奇怪?那个~~学长?你为什么要出去?”

门后方的女学生说了些什么。

——那女生是怎样?不妙。要说有多不妙,大概就像叶月同学那样。

不,不是像她逼问我妹妹,或是拿美工刀威胁同学时的那种不妙。

不是那种暴力性的不妙——而是她的容貌,等级太高了。

怎么办?我想逃。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跟她面对面。可是,我又觉得想再看她一眼。

不是的,我并不是对她一见钟情。

比较像是因为害怕,所以想看。

而且我已经有叶月同学了……可是我又想再看她一眼。

“啊啊,可恶!我该怎么办才好!”

“……请问,你还好吗?”

“啊呜!”

我抱着头仰望天花板,结果有个女生对我说话。

我战战兢兢地把视线往下移,就看到一个比我矮的女生抬眼看着我。

“你哪里不舒服吗?”

“啊……嗯。其实我受了点伤。”

我伸出右手,女孩用双手抓住我的手,仔细地端详。

不行啊,别心动啊我!

“手指有点割伤了呢。得贴个创可贴才行。请进来吧。”

“不,这点小伤没关系的。所以,所以……”

放开我的手——我明明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我反而想说请再握一下——才怪!我才不会说!

女孩用力拉着我的手,把我拖进保健室里。

保健室的气氛因为女孩的出现而改变。

简直就像从红白黄色的球根长出的百合科植物盛开的幻想庭园——

“怎么可能有啊!”

“呀?!怎、怎么了,突然大叫?”

“……抱歉。我好像有点累了。可以让我在里面休息一下吗?”

“嗯。我无所谓。”

得到许可,我正要走向床铺时,女学生抓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什么?”

“在休息之前,不是有件事情非做不可吗?”

她说什么?有件事情非做不可?

和陌生的漂亮女生在保健室独处,她想做什么?

虽然现在是上课时间,但难保不会有人进来。

保健老师不在,但说不定会突然回来。

不行,这个状况的风险太高了。

要做的话,应该在放学后或是空无一人的教室——呃,我的思考又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冷静下来啊,MyBrain!

“我记得那个应该放在这附近……”

女生在保健室的柜子里翻找着。

那个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站着还是坐着都不知道。

女生的头发剪到几乎碰不到肩膀的位置,若隐若现的后颈看起来十分性感。

不知为何,学校指定的女生制服是迷你裙。

因此,眼前的女生也穿着迷你裙,因为裙子长度的影响,她健康的大腿内侧——

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从裙子延伸出来的大腿,随着膝盖的弯曲而逐渐收拢。

脚的线条从小腿肚的些许隆起处开始,收束于纤细的脚踝。

肉感丰腴却又毫无赘肉,是货真价实的美腿。

女学生翻动裙摆转了一圈,朝我走来。

“果然有这个。有这个就放心了,学长。”

“哦……嗯。”

我心跳加速,不敢看女孩子的脸。她到底在找什么?

“那么,请你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轻快的女高音引导我到圆凳前,我的腰像是受到操控似的坐了下去。

女孩子搬来附近的椅子,坐到我面前。

端正并拢的双腿之间与裙子组合起来,形成三角形的空间。

只要稍微仰起上半身,里面就看得见。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我可没有那种念头!

“那么,请你拿出来。”

怦通。

“拿、拿出来……?”

什么?她到底要我拿出什么?她对我有什么要求?

“刚才不是已经拿出来了吗?请再让我看一次。”

“……不,我什么都没拿出来。”

虽然我的精神状态连几分钟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但我确定自己没有把那个拿出来。

要是做了那种事,就算再不愿意,应该也会留下记忆。

“真是的,那就算了。我自己来。”

什——!

“……请你不要动哦,学长……”

“啊……………………”

我发不出声音,嘴巴只是开开阖阖地空转。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高中保健室这种地方。

女生温柔地握住我的手,用冰凉又柔软的东西摩擦我的手。

当她的动作停止,这次换成我的手指被柔软的东西包覆。

对不起,叶月同学。我什么回应都没给你,就做了这种事————

“好了……来,擦好了哦,学长。”

“……”

“……”

“那个,学长……?”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在这种地方做……

父母、弟弟和妹妹出门的那天晚上,我在昏暗的房间里,靠着月光……”

“和我听到的差很多耶……没办法,只好这样……”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一颗一颗解开钮扣,将手伸向那片裸露的景色……”

“学长,打扰了!”

——奇怪?为什么她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咦,不行吗?不,都到这个地步了,应该不至于吧。

嗯?那个姿势好像是要赏我耳光————

“嘿!”

“好痛!——你做什么啊!虽然我是第一次,但我会尽量不着急的……嗯?奇、奇怪?”

这里是哪里?我刚刚不是还在自己房间享受天国吗?

“你醒了吗?学长。”

我正前方有个可爱的女孩子。她坐在椅子上,这点和我刚刚所在的世界相同。

不过,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摆放着药品柜和白色床铺的保健室。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呢?

啊,因为我手指受伤了,所以是来治疗的。

我手指受伤的地方应该是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

我看着右手,受伤的两根手指关节部分贴着褐色的创可贴。她是什么时候贴的呢?

我看着右手,挖掘着记忆,这时女孩子一脸疑惑地对我说:

“因为学长不肯帮我贴,我就擅自贴上去了。应该没关系吧?”

“啊?哦,嗯。谢谢……”

原来如此。这孩子是想帮自己疗伤,才会说“(对我)出手”啊。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般来说——虽然这女孩的可爱程度并不普通——女孩子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对象做出这种下流的行为。

怎么可能提出要求。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啊。

“话说回来,学姐。你会来保健室不只是因为手指,而是身体状况也不好吗?”

“没有,只是手指受伤了,所以来这里治疗。”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偷懒的,但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

因为,要是说了,我就得再和这孩子在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了。

虽然刚才那种坐立难安的心情已经逐渐消失,但我实在很不擅长和不认识的女孩子独处。

现在还是赶快离开现场比较好。

“抱歉,麻烦你了。那我走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挥了挥右手,然后转身走向保健室的出口。

我伸手开门时,发现身体不太对劲,肚子好痛。

往下一看,皮带陷进了肚子。当然,我的腰围并没有突然增加。

“学长,请你等一下。既然你要回教室,可以顺便帮我个忙吗?”

有个脸上挂着淘气笑容的女生,从后面拉住我的皮带。

我的心脏会因为她的笑容再度跳动,并不是我的错。

错在她太可爱。

叶月学姐是学生自不用说,连老师都公认的美女。

她光是待在周围,就会让周围出现凛然的气氛,仿佛连周围都会被她牵着走。

她就是拥有这种类型的美貌。

相对地,眼前的少女,容貌就像把小女孩那种来自未成熟感的可爱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看着她会让我有悖德感,恐怕就是这个缘故吧。

叶月学姐和这个少女,如果要我决定要选谁当女友,应该会是一场难分难解的对决吧。

因此,既然这名少女开口向我求助,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先听听她怎么说吧。

“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在找东西,但一直找不到。”

“找东西?在保健室找,是找绷带之类的吗?”

“不是。是那个,那个。记得是叫黑……什么的。”

“黑?”

名称的前两个字是“黑”,而且是放在保健室的东西。

会是什么?保健室里有很多白色的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形状吗?那个黑什么的特征也可以。”

“呃,应该是液体。”

“液体啊。液体……不是消毒水吗?”

“不是,不是那个,不是治疗用的东西。”

“什么?”

特地来保健室找的东西,不是治疗用的?

“好像是用来麻醉的,所以我想应该会放在保健室。”

“麻醉……有人受重伤吗?那最好打119哦。”

“不,没有人受伤……而且要是叫救护车来学校就麻烦了……

总之,我要找的东西叫什么克洛什么的,是液体,类似麻醉剂的东西。”

“啊——等一下,让我整理一下思绪。”

我用左手打断女孩的话,右手抱头。

这孩子到底想做什么?找麻醉剂到底想做什么?

而且,她还说要是叫救护车来就麻烦了。有救护车在场会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是想用那个麻醉剂做什么坏事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因为家里的异常环境而锻炼出来的直觉,在我脑中深处大喊着。

警告。让妹妹拿菜刀时,或是妈妈为爸爸做特制料理时会响起的警告声。

在脑中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逐渐变大。

这个警告的意思是,快逃离现场,不要插手管这件事。

黑、黑、Kuro。这是麻醉剂的一种。

——该不会是那个吧?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那个吧?

可是,说到开头是黑的麻醉剂,就只有那个了。

“啊,我想起来了,学长!是三氯甲烷,三氯甲烷!

你想想,电视剧里不是常有把三氯甲烷溶在布里,让对方闻到后昏倒的桥段吗!

我要用同样的方法让学长——呃,你为什么要离开?”

“没什么,只是觉得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这是骗人的。比起被班导(单身,♀)骂,跟眼前的少女扯上关系更不妙。

她是因为我是学生,才会轻易说出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吧。如果对方是老师,她应该就不会说了。

如我所料,她要找的东西是三氯甲烷。

而且用途是让别人昏倒。

幸好目标不是我,但这样下去,校内的学生会有危险。

“我说你啊。”

“请不要边说话边打开身后的门。什么事?”

我必须说出来。我要从陌生少女的魔掌中保护陌生的学生。

“……人类闻到三氯甲烷是不会昏倒的。”

我这么一说,女孩就睁大眼睛,大声喊道:

“咦咦!?可是,不只是电视剧,就连漫画也……”

“如果一直闻的话,那还很难说,但只是稍微闻一下的话,顶多只会让身体不舒服而已。

……我不会给你。你还是别这样比较好。不可以把人打昏再恶作剧哦。”

“怎么这样……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找到能顺利进行的方法了……”

女孩似乎因为我的话而受到打击,整个人靠在白色的墙壁上。

现在的话,我逃得掉吗……?

“呜呜。既然这样,既然这样……学长!”

女孩像是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猫一样,抬起头来看着我。

“请学长帮帮我!如果不能用氯仿,我需要学长的帮助!”

“不,所以说……”

“只要学长帮忙说情,那个人绝对会上当!所以,拜托你了!”

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需要我的帮助?

“难道说,你想对我的熟人做什么?”

“……没错。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受伤。请相信我。”

“拜托你了。”女孩低下头。

就算你拜托我帮忙犯罪,我也不会答应啊。

如果我帮忙的话就能成功,那要是我不帮忙的话,不就代表会失败吗?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需要犹豫了。

“对不起哦。虽然我不讨厌别人拜托我帮忙,但如果是这种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这样……”

“真的很抱歉。再见!”

“啊,等一下……”

我打断了还想说些什么的女孩子,走出保健室,关上了门。

我以竞走般的步伐走向二年D班的教室。女孩子似乎没有追过来。

我一走进自己的教室,宣告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

接着,到了放学后。

班导双手抱着大大小小的小说书走了进来。

班导拿走的书,是班上同学为了校庆的摊位活动而从家里带来的。

四十名同学带来的书,班导每天都会带回家一点点。

她本人的说法,是为了确认书的内容是否不适当。

不过,她的行动很明显不是基于让校庆成功的想法。

那个单身女,肯定只是想看书。

我这么认为。班导是不是只为了从学生身上搜刮书本,才要我们开纯文学咖啡厅?

这是出于私利私欲的滥用职权,是难以原谅的行为。

我很想冲进教育机关告发,但不巧的是我父母异常,所以我不能太强硬。

万一被问到我父母的事,那才是我们家面临瓦解的危机。

我不能因为区区班导的蛮横行为,就把过去一直隐瞒的事摊到阳光下。

我拿起书包起身时,有个开朗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叶月同学把书包背在腰后,从旁边走来。

“欸,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叶月同学看来心情很好,看起来也像小孩终于拿到盼望已久的点心。”

“没有,今天也和平常一样,没事。”

“那、那么,今天也可以……吗?”

叶月同学脸颊微微泛红,抬眼看着我。

唔,有种被丝绵慢慢勒紧胸口的感觉。甜美的酥麻感从体内深处涌起。

如果只看刚刚的对话,会觉得是很有情调的对话,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当然好啊。我们回去吧,叶月同学。”

“嗯、嗯!”

我一迈开脚步,叶月同学就快步靠过来,和我并肩。

在走出教室的前一刻,我朝后方瞥了一眼。

我看到班上同学的视线,就像野兽盯上猎物。

我可以理解男生会恨我。

直到前阵子都还很不起眼的我,和受欢迎的叶月同学要好,他们当然会不高兴。

因为如果我和他们立场相反,我应该也会不高兴。

女同学也和男同学一样,不,她们的眼神反而比男同学更可怕。

她们也和男同学一样,对和叶月同学要好的我不太有好感。

被同班同学用这种眼光看待,正常人应该会畏缩。

但我可不一样。我平常就在更可怕的状况下,被妹妹用这种眼神看待。

再加上最近班上同学的无言压力,让我的精神力又更上一层楼。

学校加上家庭的折磨,让我一点一点地变强。

所以,我也可以无视同班同学的视线,直接离开教室。

我在玄关换下室内鞋,穿上室外鞋,和叶月同学一起离开校舍。

在让人感受到秋意渐浓的空气中,有学生双手拿着看板、梯子和塑料袋走在路上。

“大家好像都很忙呢。”

“嗯……”

看着他们的身影,我有种自己吃亏的感觉。

如果是积极准备校庆的班级,现在应该正忙着准备吧。

不过,我们二年D班在上周就把咖啡厅要用的书架搬进教室,确保了桌子的数量。

男女各自要穿的和服、茶和点心的订购数量也大致上都处理好了。

现在是班上的校庆执行委员在慢慢进行收尾工作的阶段。

要说轻松是很轻松,但太轻松也是个问题。因为太闲了。

“欸,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无所谓啊。你要去哪里?”

“手机店。我有个想要的吊饰。”

“哦,什么样的吊饰?”

我这么一说,叶月同学就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些什么。

“呃,形状是心型。”

哦哦,她的品味还挺可爱的。

我这个男生的手机实在没办法挂这种吊饰。

“然后啊,那个……我想要的吊饰呢,是两个一组的。”

“是…………咦?”

我的脸一下子失去热度。

“粉红色和浅蓝色两种颜色,因为是限量贩售,所以绝对不会跟其他地方卖的重复。

两边都有印上五位数的号码。”

“……也就是说,是成对的?”

“对。所以啊,所以……好不好?”

叶月同学拿出手机,举到我面前。

顺便说一下,她用的手机和我一样机种。叶月同学说她最近突然换手机。

用同一支手机,挂同一款吊饰。这也就表示……

“我希望你帮我挂上其中一边的吊饰。”

叶月同学把头往右歪三十度,露出足以让人心脏麻痹的笑容。

怎么办?我本来打算一旦猜到吊饰的用途,就要婉拒她,可是……

看到她这种笑容,我实在拒绝不了。

“我喜欢蓝色,所以粉红色的,可以帮我挂吗?”

什么,粉红色?

她偏偏要我挂上这种颜色,仿佛象征着淡淡的恋慕之心吗!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怎么样?不行吗?”

“呜、呜呜……呜唔唔……”

这可不是别人,是叶月同学的请求。如果可以,我想答应她。

可是,这可是成对的,而且还是粉红色的手机吊饰耶。

每次拿出手机都会被她看到吧?

如果因为难为情而拿掉,我这个人也有可能会弄丢。

要是叶月同学看到我拿掉吊饰的手机,会怎么想?——想也知道会受伤。

叶月同学会受伤,说不定连我的身体都会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痕。

“我、我……”

是要选粉红色的吊饰?还是选鲜红的鲜血?

“不行吗……我明明……希望你挂……呜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叶月同学快哭了。

美丽的眼睛,没有一丝瑕疵的脸颊。要是有泪水流过,那想必会是美不胜收的光景。

可是,我不能让她哭。我只能答应——叶月同学的要求。

就在我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的瞬间——

“啊!找到了!”

突然有个女学生大叫。

我转头一看,发现有个不认识的女学生指着我。

她不是在保健室遇到的女生。和那个女生相比,这个女生给人的印象很朴素。

“呃,你叫什么名字……算了。学长!不好了!”

真是没礼貌。我很想吐槽,但叶月同学在场,我只好忍住。

“发生……什么事?”

我压抑着怒气,一边抽动着下巴的肌肉一边问。

女生毫不掩饰紧张,回答我的问题。

“学长的弟弟倒在走廊上!现在被带去保健室了!”

“啥!?”

我弟昏倒了?!那家伙应该没有贫血啊。

听到女学生的话,原本移动到女学生的死角,打算伸出双手的叶月同学似乎也吓了一跳。

“等一下,他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有处理伤口吗?”

“他好像没有受伤,不过我还是把他搬到了床上,但他还没醒来……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是啊,这下不得了了,我妹夫遇到危机了!”

“走吧!叶月同学!”

叶月同学没有回答,像是连一秒钟都不想浪费似地冲了出去。我隔了一瞬间后也跟了上去。

我追着与我拉开距离的叶月同学,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保健室。在那里遇到的陌生可爱女学生。

她想打昏的,该不会是——弟弟?

不,还不知道。但是,那女孩的事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谁?是弟弟的什么人?

不,她是什么人不重要。现在的我只希望一件事。

——弟弟,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

为什么你总是想那么不加修饰呢?

为什么你要使用你的魅力来诱惑我呢?

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还是没有改变对我的态度。

不要管我,我已经习惯了。

我明明这么说了,难道你没有听进去吗?

还是说,我的真实身份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

所以,你的眼神才会一直都没有改变吗?

我跟那个眼神下流的老师说话的时候,跟我不擅长应对的学长说话的时候,

你一定会加入我们的对话。

我很开心。虽然很开心,但也很害怕。

害怕你有一天也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要是你察觉到我对你的丑陋想法,一定会离我而去。

你不知道我怀抱着这样的不安,每天都拍着我的肩膀。

我绝对不是讨厌你这么做,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

因为,你每次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内心深处就会感到一阵揪心。

原本压抑着的心情即将浮出水面,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别人产生这种心情。

这全都是你的错。

因为你跟其他男生感情很好,会跟其他女生卿卿我我,不会只对我有特别待遇。

我想被你特别对待,想成为你的唯一。

想成为独占你的心意的唯一存在。

为此,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管谁怎么说,你一定都不会改变。

因为你的个性是与生俱来的。

啊——对了,只要我让你脱胎换骨就行了。

让你变成只看着我、只跟我说话、只对我露出笑容的人。

从头到尾,从出生到死亡,都只跟我一个人来往。

虽然我也喜欢现在的你,但我还是想独占你。

所以我要夺走你。

我要让你变成一个人。我要带你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要让你变成没有我就会寂寞、悲伤、痛苦得不得了的人。

好期待哦。期待目击你的心灵改变的瞬间。

当你完全忘记心上人时,你会吐出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