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五分。
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二楼会议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昨夜的雨水还挂在厂房外墙的排水管上。几辆货车停在装卸区,叉车司机正将一板板装满塑胶制品的周转箱送进仓库。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隔着玻璃传来。
会议室中央,长方形会议桌上摆着七八份生产报表。
沈砚舟坐在主位。
他的脸色很差。
双眼布满血丝,眼眶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色。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觉。
直到现在,林知夏推特小号里的那些画面,仍然时不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太久。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情。
因为摆在面前的,是一张随时可能出问题的订单。
“人都到齐了吗?”
沈砚舟抬起头。
山本健一点头。
“到齐了。”
会议室里坐着生产主管陈国强、 品质主管李美玲、 仓库主管刘德明、 采购员小林,以及负责模具维修的日本师傅田中正雄。
山本将一份生产报表投到屏幕上。
“沈先生,这是目前的生产情况。”
投影仪亮起。
一张表格出现在白色幕布上。
项目 数量
客户订单总量 20,000件
已生产并检验合格 13,800件
尚未完成 6,200件
已产生不良品 326件
合同交货时间 后天下午四点
合同单价 18……6元/件
订单总金额 372,000元
沈砚舟看着数字。
“这十三千八百件,已经全部检验了吗?”
李美玲回答:
“抽检合格。”
“我问的是有没有全部检验。”
李美玲顿了一下。
“没有,目前按照正常抽样标准执行。”
沈砚舟把笔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这批货全部重新检查。”
李美玲皱眉。
“沈总,全部检查的话,人手可能不够。”
“那就从其他生产线调人。”
“可是……”
“我不想等客户退货以后,再讨论为什么当时没有检查。”
李美玲没有再说话。
沈砚舟转头看向山本。
“模具到底什么问题?”
山本打开另一份报告。
“昨天晚上,我们把模具拆开检查了一次。”
“发现冷却水路有一部分堵塞。”
“另外,型腔局部可能存在排气不足。”
沈砚舟皱眉。
“只是可能?”
田中正雄接过话。
“沈先生,模具的排气槽已经清理过。”
“但试模后,产品仍然出现局部缩水。”
“我怀疑是冷却不均匀。”
“那为什么之前一万多件没有问题?”
田中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长时间生产以后,水垢逐渐积累。”
沈砚舟看着他。
“模具什么时候做的?”
“两年前。”
“保养记录呢?”
田中转头看向生产主管。
陈国强连忙翻开文件。
“上个月做过一次例行保养。”
沈砚舟伸出手。
“给我看看。”
陈国强将记录递了过去。
沈砚舟翻了几页。
突然停住。
“这份记录是谁签的?”
“机修班长。”
“冷却水路检查这一项,为什么只写了”正常“?”
陈国强没有回答。
沈砚舟抬头。
“有没有实际测过流量?”
“这个……”
“有没有?”
“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把文件放回桌面。
“那这不叫检查。”
“这叫签字。”
田中低下头。
山本也有些尴尬。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究责任。
他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先解决问题。”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修、 借、 谈。
山本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第一,修模具。”
“第二,找外面的工厂借产能。”
“第三,跟客户谈交期。”
沈砚舟抬起头。
“这三件事同时进行。”
上午八点四十分。
注塑车间。
一号机已经停止运转。
模具被吊装设备缓缓吊起。
几名维修工围在工作台旁,开始拆卸冷却水路接头。
田中正雄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模具内部。
“这里。”
他指向一处水路。
“有堵塞。”
山本凑过去看了一眼。
“能清理吗?”
“可以试试。”
沈砚舟站在旁边。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工作服。
袖口卷到手肘。
“需要多久?”
田中回答:
“清理水路至少两个小时。”
“然后重新装模、 升温、 试模。”
“最快下午一点。”
沈砚舟点头。
“先做。”
山本忽然说道:
“沈先生,我建议把保压压力再提高一点。”
沈砚舟摇头。
“先别乱调。”
“为什么?”
“现在连真正原因都没确认。”
“你把压力提高,可能暂时把缩水压下去,但也可能造成飞边或者内应力。”
山本点了点头。
“有道理。”
沈砚舟拿起一件不良品。
那是一款用于工业设备的黑色塑胶控制盒外壳。
外壳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如果只是普通外观件,也许还能勉强使用。
但这批产品属于客户出口设备的配套件。
合同对尺寸、 外观和装配精度都有要求。
一旦出现批量不良,客户完全有理由拒收。
沈砚舟看着手里的产品。
“田中。”
“是。”
“模具修好以后,不要急着量产。”
“先连续打五十模。”
“每十模留一件样品。”
“测尺寸,检查缩水和翘曲。”
田中点头。
“明白。”
沈砚舟又看向陈国强。
“把前面一万三千八百件的生产批次全部找出来。”
“按日期和机台分开。”
“我不想等到装配时,才发现前面还有问题。”
陈国强连忙答应。
“好。”
上午九点二十分。
沈砚舟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便震动起来。
林知夏。
他看了一眼。
没有接。
电话停了。
几秒钟后,又响了起来。
沈砚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家以前合作过的注塑加工厂。
拨通电话。
“喂,老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沈老板!”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你那边有没有二百五十吨左右的注塑机空着?”
老王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有一套模具出了问题。”
“客户赶交期。”
“想看看你那边能不能帮我做一部分。”
老王笑了。
“沈老板,你也有求人的时候啊?”
沈砚舟没有介意。
“谁做生意没个困难?”
“也是。”
老王想了想。
“机器倒是有。”
“不过我这边明天晚上要排一批货。”
“最多只能给你腾一天。”
沈砚舟立刻问:
“一天能做多少?”
“那要看你产品周期。”
“现在正常周期四十八秒,一模两件。”
老王算了一下。
“如果不停机,一天理论上三千六百件。”
“实际做不到那么多。”
“算上换模、 调机和不良,能做两千多就不错了。”
沈砚舟点头。
“够了。”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你的模具能不能上我的机器?”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模具尺寸、 定位圈、 顶出结构、 喷嘴匹配、 冷却接口,都需要确认。
如果不匹配,就算有机器也没用。
“我让山本把模具图纸发给你。”
“你先帮我看看。”
老王回答:
“行。”
“但我先说好。”
“你这急单,价格可不能按平时算。”
沈砚舟笑了一下。
“放心。”
“该给的钱,我不会少你。”
上午十点。
采购办公室。
小林正在打电话。
“是,麻烦您尽快确认。”
“我们这边非常着急。”
“今天能不能安排送货?”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小林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是……”
“明白。”
他挂断电话。
沈砚舟恰好走进来。
“怎么样?”
小林站起身。
“沈总,原料供应商说,他们今天没有车。”
“最快明天上午才能送。”
沈砚舟皱眉。
“我们仓库还有多少料?”
“按照正常损耗计算,够做四千件左右。”
“那剩下两千多件怎么办?”
小林低下头。
“我正在联系其他供应商。”
沈砚舟想了想。
“原料是什么牌号?”
小林报出型号。
沈砚舟拿起电话。
“我来问。”
他拨通了另一家材料商的号码。
“喂,陈老板。”
“我是沈砚舟。”
“我这边急需一批原料。”
“你仓库有没有现货?”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有是有。”
“不过价格比上个月涨了。”
“涨多少?”
“每吨贵八百。”
沈砚舟皱了皱眉。
“我要一吨半。”
“今天能送到吗?”
“可以。”
“那就送。”
陈老板笑了。
“沈老板,你不砍价?”
沈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今天没时间跟你砍。”
“但下次我可要找回来。”
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行!”
“下午给你送到。”
挂断电话后,小林有些惊讶。
“沈总,这样成本会增加不少。”
沈砚舟点头。
“我知道。”
“可是原料断了,机器停在那里,损失更大。”
他看向小林。
“记住。”
“采购不是只看单价。”
“还要看交期、 稳定性和风险。”
小林连忙点头。
“明白。”
中午十二点。
办公室。
沈砚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饭。
一份便利店买来的便当。
一瓶矿泉水。
他刚打开饭盒,手机又亮了。
林知夏发来消息。
“砚舟,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紧接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沈砚舟看着屏幕。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起订婚宴上,林知夏笑着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模样。
又想起那些视频。
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他放下筷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再次震动。
“砚舟,我真的很爱你。”
沈砚舟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我现在很忙。”
“等我处理完工厂的事情,再谈。”
消息发送成功。
林知夏几乎立刻回复。
“好!”
“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沈砚舟没有再看。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
继续吃饭。
可原本还算可口的便当,此刻却变得索然无味。
下午一点十分。
车间。
模具终于重新装上机器。
田中正雄站在操作面板前。
“开始试模。”
机器合模。
注射。
保压。
冷却。
开模。
机械手取出两件黑色外壳。
山本立刻拿起其中一件。
“表面看起来不错。”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接过产品。
仔细检查原本出现缩水的位置。
没有明显凹陷。
但他并没有因此高兴。
“继续。”
第二模。
第三模。
第四模。
一直到第十模。
品质主管李美玲拿着游标卡尺测量尺寸。
“目前正常。”
沈砚舟点头。
“继续。”
第二十模。
第三十模。
第四十模。
直到第五十模结束。
李美玲将测量记录递过来。
“沈总,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山本松了口气。
“看来修好了。”
沈砚舟却没有立刻同意。
“先别急。”
他拿起一件刚生产出来的产品。
“这些产品刚出模。”
“冷却以后,尺寸还可能变化。”
“放一段时间再复测。”
山本点头。
“明白。”
沈砚舟转头看向生产主管。
“另外,把机台参数锁定。”
“没有经过山本和品质部同意,任何人不能随便调整。”
陈国强答应下来。
“好。”
下午两点四十分。
沈砚舟再次接到老王的电话。
“沈老板。”
“你的模具图纸我看了。”
“怎么样?”
“有点麻烦。”
沈砚舟皱眉。
“哪里不合适?”
“定位圈尺寸不一样。”
“顶出结构也要确认。”
“不过问题不算大。”
“只要改一个定位圈,再处理一下接口,应该可以上机。”
沈砚舟立刻问:
“多久?”
“最快今天晚上。”
“加工费呢?”
老王报了一个数字。
沈砚舟想了想。
“可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模具必须由我的技术员全程跟进。”
“试模之后,品质标准按我的要求执行。”
老王笑了。
“沈老板,你这是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
沈砚舟说道。
“这批货出了问题,客户找的是我。”
老王沉默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你派人过来吧。”
沈砚舟挂断电话。
转头看向山本。
“你觉得怎么样?”
山本皱眉。
“沈先生,我们现在模具已经修好了。”
“还需要外发吗?”
沈砚舟摇头。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再赌第二次。”
他指向生产报表。
“现在距离交货不到两天。”
“万一这套模具今晚又出问题呢?”
“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山本沉默片刻。
“明白了。”
沈砚舟继续说道:
“你去跟老王确认机台。”
“如果能做,今晚就安排转移部分生产。”
“我们自己这边继续做。”
“两边同时赶。”
山本点头。
“好。”
下午四点。
会议室。
第二次生产协调会开始。
沈砚舟站在白板前。
上面写着几组数字。
六千二百件。
四十八小时。
两条生产线。
他拿起笔。
“现在重新算一次。”
山本说道:
“如果模具正常,厂内每天可以做三千件左右。”
“外发那边,明天可以做两千多件。”
沈砚舟点头。
“也就是说,理论上够。”
陈国强松了口气。
“那应该没问题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理论上够,不代表实际一定够。”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换模时间。
调机损耗。
原料供应。
品质异常。
运输时间。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交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继续说道:
“所以我决定。”
“第一,今天晚上安排两班倒。”
“第二,品质部增加检验人员。”
“第三,仓库提前整理包装材料。”
“第四,物流车辆提前预约。”
“第五,客户那边,我亲自联系。”
山本点头。
“明白。”
沈砚舟看向所有人。
“我不要求你们创造奇迹。”
“但我要求每个人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好。”
“不要等出了问题,才告诉我。”
下午四点半。
沈砚舟终于拨通客户的电话。
客户是一家生产工业控制设备的企业。
负责采购的是一名姓张的经理。
“张经理。”
“沈总?”
“您好。”
“我正准备找你呢。”
沈砚舟心里微微一沉。
“怎么了?”
张经理说道:
“我们这批外壳,后天必须到。”
“总装线已经排好了。”
“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现在最忌讳的就是随口保证。
“张经理。”
“我跟您汇报一下实际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说。”
“我们这批货,前面一万三千八百件已经完成。”
“剩下六千二百件。”
“昨天模具出现了一点问题。”
张经理的声音立刻提高。
“模具出问题?”
“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
沈砚舟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不想等到交货当天,才告诉您可能存在风险。”
张经理沉默了。
沈砚舟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安排了两套方案。”
“厂内继续生产。”
“另外联系外协工厂备用。”
“同时,前面完成的产品已经开始复检。”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能不能先分批送货?”
张经理皱眉。
“分批?”
“对。”
“明天上午先送一万三千八百件。”
“剩下的部分,后天再补齐。”
张经理想了想。
“这倒是可以。”
沈砚舟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沈总。”
“我们总装线后天上午就要开始生产。”
“不是后天下午。”
沈砚舟愣住。
“合同不是写后天下午四点吗?”
“合同是这么写的。”
张经理说道:
“但我们的计划提前了。”
“这批货已经等不起了。”
沈砚舟皱起眉头。
“张经理,这个时间……”
“沈总。”
对方打断他。
“我们合作这么久,我也不想为难你。”
“但如果影响我们整条总装线,你知道损失有多大。”
沈砚舟沉默片刻。
“我明白。”
“这样。”
“明天上午先送第一批。”
“剩下的,我尽最大努力在后天上午送到。”
张经理说道: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
沈砚舟缓缓放下手机。
原本就紧张的交期。
又被提前了半天。
晚上七点。
工厂食堂。
工人们正在吃晚饭。
沈砚舟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国强走了过来。
“沈总。”
“坐。”
陈国强坐下。
“晚上已经安排好了。”
“加班的人都通知了。”
“加班费按规定算。”
“明白。”
沈砚舟夹起一块青菜。
忽然问:
“老陈,你觉得我们这次能不能赶出来?”
陈国强愣了一下。
“应该可以吧。”
沈砚舟笑了笑。
“别跟我说应该。”
陈国强也笑了。
“那我就说实话。”
“说。”
“有点悬。”
沈砚舟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陈国强看着他。
“沈总,你今天状态不太好。”
沈砚舟没有回答。
“是不是订婚之后太累了?”
沈砚舟苦笑了一下。
“算是吧。”
陈国强笑道:
“结婚是大事,累一点正常。”
沈砚舟低下头。
继续吃饭。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格外刺耳。
但他没有解释。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刚刚订婚。
应该是个幸福的男人。
晚上九点三十分。
一号注塑机重新进入稳定生产。
机器不断开合。
机械手将产品取出。
操作工检查外观。
品质人员每隔一段时间抽取样品测量。
车间里灯火通明。
沈砚舟站在机器旁。
山本拿着最新的生产记录走过来。
“沈先生。”
“怎么样?”
“目前已经连续生产四百多件。”
“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沈砚舟点头。
“继续观察。”
山本犹豫了一下。
“沈先生。”
“嗯?”
“其实今天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这里有我。”
沈砚舟看着机器。
“等稳定了再说。”
山本笑了笑。
“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亲自盯着。”
沈砚舟也笑了。
“没办法。”
“工厂是自己的。”
山本没有再劝。
他转身去检查机台。
沈砚舟站在原地。
手机再次震动。
林知夏。
这次不是电话。
而是一段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
戴上耳机。
点开。
“砚舟……”
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可是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我真的很害怕。”
“你回来以后,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语音结束。
沈砚舟站在机器旁。
久久没有动。
随后,他摘下耳机。
将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检查产品。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办公室。
沈砚舟正在核对生产进度。
突然,车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停机!”
“快停机!”
沈砚舟猛地抬头。
他立刻站起身,冲出办公室。
车间里,一号机已经停止运转。
山本和田中正雄围在机器旁。
地面上散落着几件刚生产出来的产品。
沈砚舟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山本脸色难看。
“又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田中拿起一件产品。
“产品出现飞边。”
沈砚舟接过来。
果然。
外壳边缘出现了一圈明显的毛边。
他抬头看向机器。
“参数有没有动过?”
山本摇头。
“没有。”
“模具呢?”
田中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模具锁紧位置出了问题。”
沈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能不能修?”
田中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需要重新检查。”
沈砚舟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交期已经被客户提前。
厂内机器却再次停了。
原本安排好的生产计划,瞬间被打乱。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
林知夏。
沈砚舟看着那个名字。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直接挂断电话。
然后转头看向山本。
“联系老王。”
山本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让他那边准备接模具。”
“我们不能再等了。”
山本点头。
“明白。”
沈砚舟转身看向车间。
几十名工人仍然站在各自岗位上。
有人在等待指令。
有人在整理不良品。
有人低声议论。
他突然提高声音。
“所有人听着!”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舟站在机器旁。
“这批货,我们必须交出来。”
“机器坏了,就修。”
“产能不够,就找外协。”
“今天做不完,就明天继续。”
“但有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不能为了赶货,把不良品送给客户。”
“谁发现问题,立刻报告。”
“出了事情,我来负责。”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几秒钟后。
陈国强率先点头。
“明白,沈总!”
其他工人也纷纷回应。
沈砚舟转头看向山本。
“开始吧。”
凌晨一点。
厂区门口。
一辆小型货车缓缓驶入。
老王亲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沈老板!”
沈砚舟迎了过去。
“这么晚还麻烦你。”
老王摆摆手。
“做生意嘛。”
“谁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车间。
“模具准备好了?”
山本点头。
“已经拆下来了。”
老王走过去检查。
“行。”
“先装车。”
几名工人开始搬运模具。
沈砚舟站在一旁。
直到模具被固定在车厢里。
他才松了口气。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老板。”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砚舟笑了一下。
“最近没睡好。”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
老王上车之前,又回头说道:
“放心。”
“这批货我尽量帮你赶。”
沈砚舟点头。
“谢了。”
货车缓缓驶出厂区。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舟站在门口。
冷风吹过。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扶住旁边的栏杆。
站了一会儿。
才慢慢恢复过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
沈砚舟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
重新计算生产成本。
模具维修费。
外协加工费。
额外采购原料的差价。
加班费。
运输费。
还有已经报废的三百多件产品。
一项项加起来。
原本利润还算不错的订单,正在迅速变成一张几乎不赚钱的订单。
沈砚舟拿起计算器。
反复按了几遍。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
“白忙一场。”
但他并没有后悔。
因为他知道,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这样。
有些订单赚钱。
有些订单不赚钱。
有些订单甚至要亏钱。
但如果因为一次困难,就把客户的生产线拖停,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这一张订单。
他拿起笔,在报表上写下一句话:
先保交期,再算成本。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砚舟,我在你工厂门口。”
沈砚舟愣住了。
他抬起头。
看向窗外。
厂区门口的路灯下,隐约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
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正是林知夏。
沈砚舟看着她。
许久没有动。
手机又亮了。
“我知道你还在里面。”
“我不会打扰你工作。”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沈砚舟闭上眼睛。
他真的很累。
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
回复:
“我现在没有时间。”
“你先回去。”
林知夏几乎立刻回复。
“我等你。”
沈砚舟没有再回答。
他重新拿起生产报表。
可这一次。
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凌晨两点。
八王子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厂区门口的路灯仍然亮着。
林知夏站在灯下。
她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沈砚舟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先回去。”
她没有离开。
因为她知道。
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一个从小到大,始终属于自己的人。
而她还不知道。
沈砚舟已经看过那些照片。
那些视频。
以及她一直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
同一时间。
工厂二楼办公室。
沈砚舟坐在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客户的交货计划。
窗外。
林知夏依旧站在那里。
他没有下楼。
也没有叫保安赶她走。
他只是拿起电话。
拨通了山本的号码。
“山本。”
“沈先生?”
“老王那边,模具装上了吗?”
“还在处理。”
“让他装好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沈砚舟挂断电话。
然后低下头。
继续核对报表。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处理爱情。
因为明天早上,还有一万三千八百件货,等着他送到客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