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报道

北疆回来半个多月,盛夏尾巴还带着灼人余威,空气里已能嗅到一丝秋的干燥。

我妈嫌我画室乱得像被抢劫,我爸兴致勃勃拉我去爬了趟京郊野山。

我大部分时间窝在画室,黑白颠倒。

顾凛后来跟我讲过他回北京那天的样子——

◇ 顾凛 ◇

草花推子的嗡嗡声在弥漫着廉价染发剂味的小店里持续着。

“凛子,你丫这趟回来,怎么跟去煤矿挖了俩月似的?”草花捏起我额前明显褪色的一缕黑发,“北疆的太阳真他妈是后妈啊!”

我看着镜子里黑了几度、轮廓更清晰的脸。

镜角映着窗外丰台老居民区:灰扑扑的六层板楼,贴满“开锁换锁”“专业通下水”的小广告,对面“盲人按摩”招牌下倚着个穿清凉抽着烟的女人。

这是城市的褶皱,混杂着下九流的营生和底层烟火。

北疆的辽阔、草原的风、雪山刺目的光、柏叔蒲扇般的大手、白子妍靛蓝长裙下舞动的手臂——那些强烈色彩,与眼前油腻的镜子和草花的抱怨,像两个割裂的世界。

理完发,我回家收拾行李。

那件在北疆穿了近二十天的浅蓝速干T恤,洗得发硬、颜色暗淡,却似乎还残留着巴彦淖尔的干燥尘土和那拉提的青草气。

我犹豫一下,还是把它迭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橘黄耳塞盒塞进洗漱包夹层——柏叔的鼾声仿佛又在耳边。

笔记本里夹着北疆的照片,还有一张在可可托海偷拍的、她穿灰卫衣对花岗岩画速写的模糊侧影。

地铁站像吞吐人流的怪兽。

我汇入人潮,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了些,眼神沉静了些,不再是刚出高中校门那懵懂少年。

北疆的风沙磨掉了一些青涩的边角。

燕京文化大学站。

我循着“外国语学院”指示牌,办完身份核验、领校园卡、宿舍钥匙、军训券。

松园3号楼207,和国际交换生同住的“青年公寓”式宿舍——抬高的原木地台,三张低矮榻榻米,纱帘,阅读灯。

室友周泽(体育生)、李铭(计算机)。

两人正聊学校的“国际化”野心,食堂真开了“环球风味”窗口。

……

我到得早。艺术系人少,上午就办完手续。下午去百味园找轻食沙拉,刚结束夜跑,白皙脸颊泛着健康红晕,短发微湿。

也就是那天,在食堂入口,我撞见了顾凛和他两个室友的视线。

◇ 顾凛 ◇

周泽夹排骨的动作突然顿住,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直勾勾越过我和李铭的肩,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李铭回头顺目光看去,也愣了,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回头——

食堂入口,一个高挑身影走进来。

纯白专业跑鞋,黑色紧身打底裤勾出修长紧实的腿和翘臀,湖蓝无袖T恤露出流畅的肩臂线条,胸不算丰满却配纤腰,透出运动少女的利落。

她刚跑完步,脸颊红晕,短发贴额角,仰头看档口指示牌,神情专注平静,浑然不觉投来的目光。

周泽压低声音:“卧槽……这届新生质量这么高?艺术学院的?”李铭难得显出窘迫又欣赏:“身材比例真好。运动型,力量感足,不粗壮。”周泽眼睛快黏上去:“那腿那腰那屁股……练田径的吧?极品!”

我很快吃完面,说去买水,起身却转向她消失的“轻食沙拉”档口方向。……

我在贩卖机前弯腰看选项,身后脚步声很轻。我直起身转过去——顾凛站在几步外,脸上晒黑了些。

没有意外。我早知道他会跟来。

……好久不见。他说。

我嘴角极轻牵一下,那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嗯。你怎么这么慢?人太多,找了一会儿。他目光落我手机上,买水?

嗯。突然想喝冰的。你呢?

我们拿着水站到庭院树荫下。

重逢的冲击在好久不见后,化成一种带试探的安静。

我能闻到他身上和北疆那时不同的、属于城市的干净气息,比微信里冰冷的字鲜活百倍。

走吧,我拧开瓶盖,这里晒。瞥他背包,宿舍还习惯?

沿林荫道走,他提议去家叫墨迹的咖啡厅。靠窗坐下,我要冰美式加抹茶慕斯,他要拿铁加熔岩蛋糕。

暑假后来在家怎么样?他问。

还能怎样。

我妈嫌我黑白颠倒,画室乱。

我爸你知道的,精力旺盛。

我搅着冰美式,你呢?

丰台\'名剪\'没给你剃秃吧?

他提过回家先找发小草花。

他笑,摸摸短很多的头发:手艺还是那么粗暴,价格倒是\'国际化\'了,涨五块。

顿了顿,后面在家翻翻速写本。

没提里面夹的北疆照片和那张模糊速写侧影。

我指尖在慕斯上点一下:速写本……还在用那个?可可托海时他说过那是习惯。

嗯。他从背包侧袋抽出巴掌大的磨损硬壳本放桌上,看到有意思的线条就想记。比不上你专业。

我目光稍停,没翻,挖了块慕斯。

凉苦在舌尖化开:专业……也就那样。

我妈理想中的\'设计\'泡汤了,现在看我油画颜料跟看水中月。

她更想要实用设计,不是虚无缥缈的纯艺。

西洋油画?很棒的选择。他真诚。

你呢?英语系,如你所愿?

如我所\'报\'。

他自嘲,刚听俩室友聊半天学校\'国际化\'大业。

我轻哼,带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国际化\'……标语贴挺大。

画室楼够高够亮,就不知冬天暖气够不够。

我更关心实际创作环境。

话题自然流转,从排队无奈到对军训的猜测。没有刻意浪漫,没有汹涌告白,只有自然而然的重逢与分享,像两块分开又悄然靠近的拼图。

走出咖啡厅,傍晚微风带凉。他问:油画系画室哪栋?

艺馨楼,西边,靠湖那栋。明天大概认地方,领画材。

我们并肩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可就在他斟酌下一句词的时刻,我毫无预兆停下脚步——像按了暂停键。

他收住脚。循我视线:前方梧桐枝干缝隙后,松园通向运动场的岔道上,五个身影迎面走来。

留学生。

三个白人,两个黑人,全不低于一米九,肩宽背厚,T恤鼓胀如钢板。

发达的胸肌,粗壮臂膀,古铜或深棕皮肤下肌肉如山岩棱角。

他们几乎占满整条路,每一步带稳健重量,像移动山丘,激烈交谈夹杂浓重口音的英语。

其中一个黑人注意到路边两人,目光掠过顾凛,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粘腻,钉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并不陌生。

画室楼下、校门夜路,都接过类似的——默认归属“他们地盘”,带着外语腔的戏谑,也带着把校园当游乐场的居高临下。

我是鲍勃。

她此刻当然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只觉得我的目光像某种标记。

直到后来搬进我名下的公寓、在我手里领“棱镜”的实习,她才认出原来早在燕京大学的梧桐道上,我就已经把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我那时是刚满两周的交换生,傍晚和哥们儿从球场回来,汗水还没干。

路旁那个女孩——湖蓝无袖T恤,紧实清晰的臂线在残光下发亮,腰身窄,臀被黑裤包得挺翘——让我目光多停了一秒。

不是没见过亚洲女孩,但这股子不动声色的、近乎中性的力量美感,少见。

我看得直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玩味:在这所学校,这样的目光我早就用熟了。

我没多想,脚步没停,只把那道视线像标记一样留在她身上。

几个人擦身过去,带起一阵土腥味的热风。

世界像在他们背后关了扇沉重的门。

我能清晰感到自己下颌线极细微地绷了一瞬。

没低头,没避开。

视线深处那片冰湖下,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