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普通到我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这种事情居然能聊那么久挺奇怪的。
她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问:
“你为什么喜欢裤袜?”
我正在喝水。
差点呛到。
“你问这个干嘛?”
“突然想到。”
“这有什么为什么?”
“那为什么不是别的?”
我没听懂。
“什么别的?”
“小腿袜啊,长筒袜啊,还有那种到大腿的。”
她掰着手指数。
“都是袜子吧?”
“……”
我居然被问住了。
因为这个问题以前真的没人问过我。
包括我自己。
喜欢就是喜欢,我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为什么。
就像有人喜欢长头发,有人喜欢短头发,你总不能要求每个人写一篇论文论证自己的审美是怎么形成的。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敷衍。”
“真不知道。”
“那颜色呢?”
“什么颜色?”
“你不是喜欢肉色吗?”
“嗯。”
“为什么?”
“好看。”
许知夏转头看我。
“没了?”
“没了。”
“你好无聊。”
“审美还得有故事?”
“说不定有呢。”
她把手机扔到旁边,转过身来。
“你第一次觉得裤袜好看是什么时候?”
“这谁记得。”
“高中?”
我摇头。
“初中?”
我还是摇头。
她愣了一下。
“小学?”
这次我没马上回答。
因为她这么一问,我脑子里还真冒出来了一点东西。
不是林茵。
甚至不是肉色。
而是一间已经记不太清楚的舞蹈教室。
还有白色。
……………………
“小雅。”
我突然说。
许知夏眨了眨眼。
“谁?”
“一个……姐姐吧。”
“姐姐?”
“不是亲的。”
她立刻坐直了一点。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就有东西。”
“继续说。”
我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
“小的时候住得近,比我大一点。我那时候经常跟着她玩。”
“青梅竹马?”
“也不算吧。”
“比你大多少?”
“没大多少,反正那时候我一直把她当姐姐。”
“然后呢?”
“她学芭蕾。”
许知夏脸上的八卦表情忽然停了一下。
“芭蕾?”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楚了。
小雅去练舞的时候,有时候我会跟着去。她的舞蹈鞋,她装衣服的袋子,她总嫌我乱碰东西,还有那些白色的裤袜。
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特别。
甚至连名字都未必叫得准确。
只知道她经常穿。
“白色的?”
许知夏问。
“对。”
“不是肉色?”
“不是。”
我想都没想。
“白色。”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她穿舞蹈服的时候就是白色裤袜。小时候我见得多了,有些事情也就莫名其妙记住了。
许知夏听到这里,表情慢慢变了。
“等一下。”
“怎么?”
“所以你这么会弄裤袜……”
“什么叫会弄?”
“你自己理解。”
“……”
“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差不多吧。”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特别爱说没什么。”
“跟你们家妹妹学的。”
……………………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喜欢白色吗?”
这个问题我倒很快回答了。
“还行。”
“就还行?”
“对啊。”
“那为什么你更喜欢肉色?”
我又卡住了。
这就奇怪了。
如果按照她刚才那套理论,我最早接触的是小雅,最熟悉的应该也是白色。
可事实不是。
白色对我来说反而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
舞蹈服。
舞蹈鞋。
练功房。
小雅。
它太具体了。
具体到我看见白色的时候,想到的首先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小时候那些东西。
肉色却不一样。
“后来见得多吧。”
我说。
“什么时候?”
“初中以后。”
“谁穿?”
她问完这句话以后,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一下。
许知夏先反应过来。
我也反应过来了。
林茵。
……………………
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十二岁。
第一次去上舞蹈课的那天,我还因为一句话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穿。
结果她刚扯两下,我就急了。
“别这么扯,会坏。”
然后她就盯着我。
“哥哥,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当时怎么圆过去的来着?
好像说——
常识。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
“笑什么?”
“想起林茵小时候了。”
许知夏没有接话。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以前也学过一阵舞蹈。她那时候穿肉色比较多。”
“后来呢?”
“后来也穿啊。”
“很多年?”
“嗯。”
我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许知夏没声音了。
我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没什么。”
“真没什么。”
她低头拿起手机。
我伸手挡住屏幕。
“你今天把我审了半天,现在又不说话。”
“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
“你喜欢裤袜,可能确实跟小雅有关。”
“嗯?”
“但你喜欢肉色……”
她停了一下。
没继续。
“怎么了?”
“自己想。”
“我怎么知道。”
“那就别想。”
莫名其妙。
……………………
后来许知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她已经把几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连在了一起。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个关于审美的问题。
可问到最后,好像又不只是审美。
小雅。
白色。
芭蕾。
裤袜。
林茵。
肉色。
很多年。
还有现在阳台上那一双又一双黑色。
许知夏盯着那几个词想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了手机。
……………………
当天晚上,许知夏给林茵发了一条消息。
问你个事。
林茵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怎么又有事?
小雅是谁?
这一次,对面很久都没有回复。
久到许知夏以为她睡着了。
几分钟以后,手机才终于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
许知夏看着这句话。
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发现——
林茵当然知道小雅。
甚至可能比她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她打字。
你哥说的。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哦。
许知夏笑了。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林茵很快回复:
没什么意思啊。
她以前住我们家附近,比哥哥大一点。跳芭蕾的。
许知夏看着那几句话。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这次林茵隔了一会儿。
哥哥以前跟我讲过。
许知夏盯着屏幕。
她忽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自己今天刚刚听见的名字,林茵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而林茵如今才知道的事情——
她昨天已经知道了。
有些人的过去,就是这样一层压着一层。
谁也没有完整地拥有谁的全部。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林茵却又发来一句。
你怎么突然问她?
许知夏想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你哥小时候就很懂裤袜。
对面沉默。
十几秒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就知道!!!
许知夏愣住。
你知道什么?
林茵:
他小时候肯定没少帮小雅姐弄这些!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穿给他看,他还跟我装不懂!
许知夏:
然后呢?
林茵:
然后我扯了一下,他急得喊“停停停,会坏!”
许知夏看着手机,笑得整个人倒在床上。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林亦川刚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会突然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
所以他从小就是骗子。
林茵回得飞快。
对。
隔了两秒。
又来一句:
特别会装。
许知夏想了想。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穿肉色?
这一次,聊天框顶上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消失。
又出现。
最后林茵只回了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觉得好看啊。
许知夏看着它。
她没有继续问。
只回了一个:
哦。
林茵那边立刻:
你又哦什么?!
许知夏笑着关掉了手机。
她当然还不知道全部。
比如林茵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选择肉色。
又比如为什么偏偏换成了黑色。
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问。
林茵已经回答了她愿意回答的部分。
剩下的,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碰。
而另一边,林茵盯着聊天框里的那个“哦”看了半天。
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