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深夜,天野御清的房间。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空气中,淡淡的化瘀药膏味盖过了原本的清茶香。
天野此时背对着房门坐在床沿,那件平时不着一丝褶皱的浅灰色居家服被褪至手肘,露出了修长却布满红痕的脊背。
而在他身后,风见悠希正跪坐在床垫上。
她细小的右手正指尖颤抖地沾着药膏,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屏住,轻轻地将冰凉的药液涂抹在他背后的伤痕上。
即便见惯了各种重责,即使看得出来哥哥的力道肯定是放了水,看着眼前那一大片红肿,悠希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再次泛红。
【对不起……】悠希低着头,怯怯的声线里夹杂着心痛与自责。天野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反而舒展开了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好了啦,真的一点也不痛啦。】
天野放轻了语气,转过身,拉好衣襟,笑瞇瞇道:【翊前辈打完就消气了,还难得地手下留情呢。况且御殿山学园最近也没有大型比赛,只是普通的地区集训,这点小伤过两天就消退了,不用放在心上。】
悠希捏着药盒的手指紧了紧。
虽然她和天野心里都清楚,风见下手是有分寸的,否则以他那狂暴的力道,第一下重击就足以让人当场站不起来。
但即便如此,那几下也一定不好受。
望着天野那副笑着安慰自己的模样,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沉甸甸的。
看到她的样子,天野重新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眸,眼底那阵威压,再度伴随着不疾不徐的声线,缓缓铺开:【不过,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你还是乖乖听话好了。】
【我的伤可比起你左手的伤轻多了,当你伤患复发的时候……翊前辈和我的心里,只会比你现在还要更加心疼呢。】
这番话,像是一记温柔却沉重的钟声,狠狠撞在了悠希的心坎上。
天野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她已消肿的左手上,声音沉稳而坚定:【网球是很重要,我也知道你不是完全不顾一切,但我不想陪你去赌那一时任性倔强的代价。】
门外走廊微弱的灯光将天野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日更柔和,但他眼中闪烁着最锋利的清醒:【再爱惜自己多一点点吧,这才是对身边的人好,嗯?】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悠希默默垂下头,握紧了没有受伤的右手,收敛了所有的冷淡,声音微弱地回应:【嗯。】
天野整理好衣衫转过身:【好了,去睡吧。】
但悠希依旧低着头跪坐在床沿,手指揪着药盒的边角,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其实不是以为再挨一顿打,就能把天野背上的红痕抹掉。
只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她便习惯了:自己犯下的错,只要把该受的代价全收在自己身上,事情便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痛一点也没关系,站不稳也没关系,只要自己承担就好。
可就在刚才,她第一次亲眼看着另一个人因为自己站到哥哥面前,替她承受本不属于他的痛。
昨天那一顿皮带,本来就是她为自己勾起天野旧日伤痛而主动交出的赔罪;同时,她也希望他能借着处置,把几乎失控的情绪重新收回来。
可她明明已经挨过那一顿,天野却还是因为站在她前面受了伤。
那三下像是一下子把她原以为已经结清的帐,全都重新翻了出来,甚至又添上了一笔她不知道该怎样偿还的代价。
她不知道该怎样把那三下补回来,也不知道除了再把自己交出去之外,还能做什么。于是她只是坐在那里,连离开都做不到。
天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三分调侃:【怎么了?舍不得走,还是打算在这里陪我坐一整夜?】
悠希咬着发烫的下唇,好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非常不坦率的话:【……看你这样,我还不如被哥哥拿皮拍狠狠打一顿算清。】
天野一怔,随即失笑道:【打你一顿?那我刚才那三下皮拍不就白挨了?】
天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自责,便知道她仍想把这件事,重新算回自己身上。
但他偏偏不如她所愿。
他就是要她不好受,让这份无能为力、求惩不得的窒息感在她心底深深扎根,日后当她再想任性的时候,这份煎熬才会成为最坚固的枷锁,死死拉住她迈向悬崖的脚步。
他看着悠希那对红透了的耳尖与眼底残存的自责,眼神微暗。
天野不急不慢地凑近,修长微凉的指尖没有落下来打她,反而极具侵略感地、轻轻捏住了她微微发烫的耳垂,随后一路下滑,滑过她细嫩的颈侧。
悠希身子微僵,被这过度亲密的接触弄得呼吸一促,本能地想往后缩。
【觉得欠了我,心里不舒服,嗯?】天野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一股让人发麻的微温,【那这份欠我的情,你就给我好好记在心里,我迟点再向你讨。】
他顺势抬起手,有些报复性地用力揉乱了她那一头浅色的长发,悠希被他揉得头发凌乱,脸颊发烫,原本压在胸口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罪恶感,被天野这番半真半假的调侃给化解了大半,只余一个小小的烙印,却足以让她铭心刻骨、无处可逃。
她别过头,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被揉乱的头发,略带腼腆地回应:【……会记得的了。】
天野看着她那对红透了的耳尖,微微一笑:【这才是乖孩子呢,早点休息吧。】
——后续小剧场——
月台广播响起时,天野陪着风见走到车门旁,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意变得更深:【说起来,前辈昨晚忍住不动手教训悠希,应该很不容易吧?】
风见神色没有半点变化。【还好。】他淡淡道,【反正也在你身上找回来了。】
天野下意识揉了揉仍有些发麻的后背,却笑得很无辜:【那么轻就够了吗?前辈平日不是很暴戾吗?】
风见抬眼看他,冷冷地道:【你看起来很失望。】
【怎么会呢。】天野笑着替他把外套领口整理好,【我只是有点好奇,前辈到底是看在悠希的面子,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手下留情。】
风见沉默了两秒,转身踏上车门前的阶梯:【少得寸进尺。】车门将要关上时,他才侧过脸,留下最后一句:【现在看来,打你还真不冤。】
天野站在月台上,眼底笑意微微一顿。
他明白前辈并非真的把自己当作代罪者,也明白那三下不只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这不是风见熟悉的处理方式,可仍愿意顺着他的安排,把那一笔代价打得足够真。
【这样啊。】天野很轻地笑了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