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通过的消息是周五傍晚到的。
周一早上八点半,姜晚星拎着剧本走进《长明》剧组的围读会议室。
长条桌,白桌布垂到地面。桌上摆着名牌。她找到自己那张,指尖一顿。
姜晚星三个字旁边,紧挨着的是陆淮深。
男一号和女二号,戏里对手戏最多,坐一起合情合理。合理得让她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排位表是谁定的,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
导演、编剧、制片,一圈主创坐定。
陆淮深是踩着点进来的,金丝眼镜,深色高领,袖扣一丝不苟,进门先跟导演握手,跟编剧点头,一副标准的德艺双馨。
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侧头看她一眼。
“姜老师,早。”
“陆老师,早。”
四个字,客气得能拧出消毒水味。
导演敲了敲桌子:“人齐了,开始。今天先过前五场,台词不顺的地方现场改。”
姜晚星翻开剧本,提笔,进入工作状态。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长发全部束起,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进组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一寸多余的皮都没露。
防的就是身边这位。
围读开始,编剧念旁白,演员轮着读词。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和念词的声音。
第三场戏轮到陆淮深。他拿起剧本,嗓音平稳地念男主的台词,字正腔圆,挑不出毛病。
念到一半,桌布底下,一条长腿不紧不慢地伸了过来。
膝盖隔着西裤和丝袜,精准地贴上她的小腿外侧。
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烙上来。
姜晚星的肌肉猛地绷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痕。
她没低头,没躲,甚至翻页的手都没停。
只是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疯了。一张桌子坐着十几个人,导演就坐在正对面。
陆淮深念词的节奏没有一丝变化,尾音收得干干净净,专业得能进教科书。桌下那条腿却纹丝不动地贴着她,膝盖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
姜晚星咬住了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
剧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腿侧那一片滚烫。
“姜老师?”导演叫她,“到你了,第四场第一句。”
她松开关节,开口,嗓音又稳又平:“沈先生要查我的底,随便查。我这条命本来就押在桌上,查清楚了,也不过是输得更明白一点。”
一字不差,情绪到位。
导演点头:“状态不错。”
她余光扫到旁边。陆淮深慢条斯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桌下的膝盖不仅没有撤,反而又往她腿弯里送了半寸。
姜晚星深吸一口气。
行。比定力是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腿往旁边挪了一寸,脱离接触。
三秒后,那条腿跟了过来,重新贴上。
她再挪。他再跟。
桌布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整场追逐战,桌面上两个人一个看剧本一个记笔记,平静得像在开会。
坐她斜对面的女演员小声嘀咕了一句:“陆老师怎么坐得那么偏?都快挤到边上去了。”
姜晚星指尖一紧。
陆淮深头也不抬:“这边光线好。”
四个字,把人家堵了回去。女演员讪讪地闭了嘴。
姜晚星在心里把这个人骂了八遍。光线好?他坐的位置背对窗户,全会议室光线最差。
围读继续。第五场,男女主的对手戏,台词密集。
陆淮深念着念着,桌下的膝盖忽然在她小腿肚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她正含到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发紧。
“姜老师嗓子不舒服?”他侧头问,语气关切得无懈可击,“要不要让人倒杯温水?”
“不劳陆老师费心。”她从牙缝里挤出七个字。
“别客气。”他转着戒指,“我们对手戏多,你的嗓子也是剧组的资产。”
资产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姜晚星忍无可忍。
桌布底下,她抬起脚,高跟鞋的鞋尖隔着袜子,不轻不重地踩上了他的脚背,还顺势碾了半圈。
陆淮深念台词的声音顿了半拍。
只有半拍。但他下颌那条线,绷紧了。
她在心里冷笑。装,接着装。
她把鞋尖往回收,作态要撤。他的膝盖却在这时整个压过来,把她的腿别在了椅子腿和他的腿之间,动弹不得。
力道不重,刚好够她挣不开。
姜晚星的呼吸乱了半拍,又强行压回去。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陆老师,腿伸这么长,是想绊死谁?”
“绊你。”他眼睛盯着剧本,声音同样压得极低,“都躲两回了,第三回还躲?”
“这是围读会。”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很收敛。”
收敛?她的腿被他别得死死的,他管这叫收敛?
“再不放开,我喊导演了。”她威胁。
“喊。”他气定神闲,“喊完跟导演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鞋踩在我脚上。”
姜晚星噎住。
她的鞋确实还搭在他脚背上没来得及收回来,这个姿势,谁占谁便宜,还真说不清楚。
好,很好。这个人连退路都提前算好了。
“陆淮深。”她咬着字,“协议我撕了,戏我是凭本事拿的。剧组里你我清清白白,你别太过分。”
“清清白白?”他终于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咬着食指关节的手上,“咬什么呢,姜老师?”
她触电般把手放下来。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咬那根手指。”他重新看向剧本,语气散漫,“房车那次,你数合同条款的时候咬了一次。试镜那天,被我堵住话的时候咬了一次。我发现你一紧张就咬它。”
姜晚星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麻。
三次。他居然数着,还全记得。
“观察对手戏演员的习惯,是我的职业素养。”他补了一句,慢条斯理。
“那陆老师的职业素养,有没有教你在桌子底下管住自己的腿?”
“教了。”他说,“没学会。”
姜晚星差点气笑。
导演的声音插进来:“行,前五场过完了,大家休息十分钟。等一下跳读后面几场重头戏,先对一对第十七场之后的部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接水的接水,出去打电话的打电话。
桌下的禁锢松了。陆淮深收回腿,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端着杯子去倒水。
姜晚星坐在原地没动,慢慢吐出一口气,小腿上那片被贴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低头翻剧本,想借着这十分钟把后面几场戏的笔记理一遍。
翻着翻着,她翻到一场戏,手指停住了。
第二十三场。她拿到的剧本里,这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字,但页眉上明晃晃印着一行小字:女主女二同框,亲密戏份,分镜另附。
床戏。
她进组前拿到的是删节版剧本,只知道有这么一场,具体内容一直没发下来。
姜晚星的指尖在那页纸上敲了两下,心里飞快盘算。
亲密戏分级、替身、清场流程,这些东西她得提前跟导演组确认,不能等到开机那天被人架着走。
她刚要拿笔记下来,一股雪松味从身后罩过来。
陆淮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她椅子后面,一手撑着她的椅背,俯身看她的剧本。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十三场那几行字上。
“翻得挺快。”他说。
姜晚星下意识要合剧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什么?一合就是此地无银。她偏不合,还大大方方地把那一页摊平。
“提前做功课。”她说,“怎么,陆老师对这场戏有想法?”
“有。”他答得干脆。
她等着下文。
他不说了,直起身,端着水杯绕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吊着她。
姜晚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行,不说拉倒,她待会儿直接问导演。
休息时间结束,人重新坐齐。
导演翻开剧本:“接着来。先把中间几场跳过去,今天主创都在,我们把两场重头戏提前对一遍,第二十场,和第二十三场。”
姜晚星的笔尖一顿。
第二十场顺利过完。轮到第二十三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编剧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这场戏分镜还没最终定,亲密戏的尺度要两位主演先确认一下意向,我们这边再出执行方案。姜老师,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姜晚星坐直,语气专业:“三个问题。第一,清场范围,除了必要机位,闲杂人员全部清走。第二,动作戏要武术指导提前走位,我不接受现场即兴发挥。第三,替身条款我要写进补充协议,该我自己上的我自己上,不该上的部分一秒都不多拍。”
干脆利落,一条一条钉死。
会议室里几个主创交换了一下眼神,编剧点头记录:“没问题,都合理。”
导演转头:“淮深呢?”
陆淮深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下。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
“讲。”
他的目光越过桌沿,落在姜晚星脸上,不闪不避。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音,一字一字地问:
“姜老师,这段床戏,你打算怎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