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峰,夜色如墨。
君莲华望着榻上伤痕累累又昏迷中的小人自然是无可奈何又心疼到极点, 他温柔抚平少女蹙成一团的秀眉,又把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中。
经脉重创,神魂震荡。
封印被冲破的几乎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怎么好好地能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呢。
当初她坠到无欲峰上时,肉身尽毁,他那样做,不过是因为这具为她塑的新身子崭新又稚嫩,无法一下子承受真身的纯寒灵力,所以他把那些东西同真身一同封印在神魂深处。
等本源每次躁动不安时,再渡他的阳气一些些引出,既不会伤她根本,也能让他心安理得又贪心的享受她的天真,和她带给他那些让人悸动的鲜活。
时间到了她自然都会想起,而他也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
而现在她想起来了,这自然是他心底卑劣到不愿意承认的结果,可偏偏又是他亲手种下的。他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至于她醒来后会如何,君莲华并不愿意去想,可靠他对她的了解,不用想便清楚的很。
她会觉得他骗了他,她不该在他身边,会想回她原本的家?
君莲华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可是云见苏,你现在有什么能力保护自己?
你想离开,不过是还不知道外面的危险。你在云梦墟上时,他们便没护好你,如今独个出门,又把自己伤成这样。
至于中间封印险些被冲破时他的修补……
你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至少还开心的活着。可你知道了,只会痛苦,会恨他,会离开。
那么让你不知道,又有什么错?
她的命是他当初救回来的。离开?他凭什么要放手。错的是天道,是那本命簿。他只不过是想把她从死局里抢回来而已。
君莲华细致又温柔替她掖好被角,眼底却一点点浮现近乎偏执的暗色。
所以苏苏,等你醒来最好别想着逃。因为那些“准备”,孤没想真的,抑或是这样快对你用。
————
梦,无边的梦。
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空幻还是现实。
十六岁的云见苏弯腰钻过禁地的最后一重封印。没什么好在意的,她从小在司命一族长大,进禁地就跟进自家后院差不多。
昨日的命簿翻到哪一本来着?她从来都把这些命簿当话本看,不过偶尔也改一改。
把一条断了的命线轻轻接上,把一个本该孤独终老的命偷偷塞一段姻缘进去。改完了命灯就会亮一点。
族里长辈们后来发现了,也只在后面叹气,说她“闲得慌”。
族规写得明白:改命者,逆天者替其受业。
她替那些凡人受几夜风寒,几场头痛,事情便过去了。
她也从来不当回事。
谁让那些凡人笨呢?
她只是看不下去。
可现在,她盯着命簿上“君无卿”三个字,忽然来了兴致,明明是天君幼儿,花神之子,这样的身份能活出几十上万种精彩的仙生,命簿却比有些凡人的还要薄。
“我倒要看看,你这三千六百年,都拿来干些什么了。”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果然无聊。修炼,打坐,闭关,练剑。再修炼,打坐,闭关,练剑。
命簿上干干净净,没有姻缘情债,连一段像样的桃花都没有。
“好无聊的人,”云见苏撇嘴,“修无情道,怪不得。”
她越看越嫌弃,正要合上命簿,手指却忽然停住了。命簿后半卷的其中一页,被一道朱红封条锁着:禁。
她犹豫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禁地她都来去自如了,还怕一条封条?十六年来,这世上还没有谁对她说过“不可以”。
她把封条撕开。那一页纸自己翻了过来,漆黑色的八个字中透着诡异的红光,从纸面上一寸一寸浮起。
……
怎么可能?她的名字怎么会和“死”连在一块?谁准他这么写的!
云梦墟和九重天谁见了她不捧着?哥哥说她将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长老说她命格贵重三界难寻。她还没活够呢,怎么就“死于剑下”了?
云见苏越想越气,伸手就去撕。
她撕过很多命簿,上次一个魔修作恶多端,偏偏没人管它,她看着气急,一撕便碎了。
她撕了也就撕了,撑死了病几日。
这次也一样,只不过不是为别人,是为她自己。那页禁条如纸一般被她从命簿撕下,她轻笑,也不过如此。
可她又懵了,那八个朱墨大字,却还浮现在命簿上,挥之不去,她提起命笔用灵力去覆那几个字。
她刚才划过的那个“死”字,非但没有被抹去,反而变得更红更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咬牙,不信这个邪,“我……我改了又怎样……”
她再一次把手按上去,这一次,她拼尽了全身灵力。灵光如潮水般涌向命簿。
整间命阁都跟着颤动。命灯一盏接一盏地炸开,灯油四溅,满室冰蓝的火星子乱飞。命簿上的字迹开始剧烈摇晃。
“死于剑下”四个字,在她的灵力冲刷下,竟然真的模糊了一瞬。她眼中猛地一亮,正要再加把劲……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澎湃力量从命簿深处轰然炸开同时向她压来。
她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人被那股力量从石台上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从灵台到丹田,没有一处不疼。少女口中鲜血不止,身上冰蓝色的灵光乱窜。
指尖最先碎了,像冰凌一样散成细细的霜粉。她吓坏了,拼命想喊,可喉咙里只涌出更多血。
随后便是无数次梦见的银白剑光。
“不要……”
“不要!!!”
云见苏猛的从塌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盈圆玉盘的辉光落进来,铺在地面,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云见苏愣愣地坐在那里,良久,记忆才一点点重新浮上来。
“骗子。”她攥着被子,气得她脑子都发涨,她生来最不能忍别人骗她。
可他不止骗,还把她当个什么了?又当徒弟,又当玩物。床下教她写字,床上教她叫。
一句为你好,就把她全身上下都占尽了。
她那时还把他当神,当这世上唯一不会害她的人。
他呢?
趁她什么都不知道,把她养熟了,吃干抹净。
君无卿……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简直……
她说不下去。
她还记得自己如何主动抱他,如何仰着小脸说师尊要一直陪着徒儿,如何在夜里被他弄得又哭又求,醒来还懵懵懂懂地往他怀里钻。
她想起这些,就恨不得把自己这身皮都剥下来。
“简直不可饶恕!”云见苏掀开被子便下了榻,脚刚落地,她才发现地上连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