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淮城

清明前三天,她去车站买了票。

七点二十那一班,澄江东站发车,到淮城九点四十。

她自己去的车站。

窗口的玻璃上贴着票价,她看完把身份证递进去,说买两张。

回来以后她把两张票压在饭桌的玻璃板底下,票根朝外,谁坐下都能看见。

出发那天她五点半就起来了。

煮了六个鸡蛋,两个剥了壳放进饭盒,四个带壳装进塑料袋。

她把保温杯灌满,拧紧,塞进包里,又回屋找了个塑料袋,塞在最外面那一层。

等叶浩出来的时候,包已经摆在沙发上了。

包侧面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保温杯的一截盖子。

“车七点二十。”李媛媛说。

“嗯。”

两个人把门锁好,下楼。

楼下花坛边的迎春花刚开,早晚还冷,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

叶浩伸手要接她的包,她没给,把包挎在自己肩上。

公交到东站,检票进站,上车。

她坐靠窗的位置,他坐外面。

车出站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往后退。

车上人不多,前座一个女人把编织袋往行李架上塞,塞了两下才塞进去,坐下来把安全带系上了。

车上了高速以后,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靠窗闭上眼。

她没有睡。

叶浩看得出来——她闭着眼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包的拉链上。

他小时候跟她坐长途车去医院看病,她在车上就是这个样子。

两张票的票根,叶浩塞进了口袋里。票根是硬纸的,边上压出一道毛齿,他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到纸边发软。

九点四十,车进淮城客运站。

从站里出来,风比澄江硬。

站前的广场不大,几辆三轮车停在边上,车夫靠着车斗抽烟。

广场东边一排店铺,卖烧饼的、租房的、修手表的,招牌都是旧的,有一家把“房”字底下的那一点掉了漆。

李媛媛站在广场上看了看,转身去找站牌。

“坐几路。”叶浩问。

“我记得是三路。”她说,“以前是十一号,不知道改没改。”

站牌上写着三路,站名一行一行往下排。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在中间找到那个名字,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一下。

“就是它。”她说。

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不多。

车开出站,窗外的街一间一间往后退。

老城区那边房子矮,墙皮一层一层地掉,一楼都开了门面,卖建材的、卖面条的、修电动车的,招牌挤在一起。

她一路没说话,只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儿以前有个邮局。”

车走了七站,她在离终点还有两站的地方按了铃。

下车的地方在一条街的中间。

街不宽,两边都是五六层的老楼,墙是水泥的,一楼窗上装着防盗网。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往东走了五十来米,在一个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是铁栅栏的,刷过绿漆,掉了一半。

门口墙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市纺织三厂家委会”,下面又钉了一块小的,写着“外来人口登记点”。

门里是一条短过道,过道两边是两栋一模一样的楼,能看到楼道的扶手锈了。

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绳,绳上晾着两床被子。

院里有棵枣树,枝条还是光的。

李媛媛站在马路对面。

李媛媛没有过马路,也没有往门口走,就站在路边那棵树底下,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

叶浩站在她旁边,离她半步,也看着。

三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着,一直没有动。

“原来这儿是个院子。”李媛媛说,“一进大门,左边那栋三楼西户。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

“现在还是院子。”叶浩说。

“是。”她说,“我没进去。”

“玻璃换过了。”她又说,“以前那扇是木框的,冬天糊塑料布。”

李媛媛在树底下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后颈连耳根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发红,抬手按了一下,又把手插回口袋里。

中间有一辆面包车从院门口开进去,按了两声喇叭;一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车从她身边过,铃铛响了一下。

她没有反应,就那么站着,隔一条马路看那扇窗。

她看那扇窗的样子,跟看账上的一笔数字差不多——一行一行看下去,不动声色,手指在口袋里捻着什么。

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口出来一个女人,两只手端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是择下来的菜叶。

走到墙根把盆里的水泼了,又端着空盆回去了。

李媛媛在那个人出来的那一刻往树后面退了半步,退完就停在那里,肩膀贴着树皮。

叶浩看见她退,没说话。

院门在那个人身后晃了两下,停下来。

风把绳上那两床被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被角拍在绳子上,响了两下。

“你不去门口看看。”叶浩问。

“不去。”她说,“我说过不进去。”

十一点半,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百多米,在一家面馆坐下。

招牌是红底的,玻璃门上贴着菜单,一张纸用胶带粘住四个角,边角已经卷了。

桌上那只醋壶的嘴是断的,用一块棉花堵着。

她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要了一碗清汤面,又加了一个荷包蛋。

点单的时候她没有说普通话。

她把声音压低,尾音往上挑了一点,说的是淮城话,老板点着头跟她重复了一遍菜名。

那两个词叶浩听懂了,别的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跟她在一个家里住了二十一年,这是第一次听见她把口音换回老家去。

她平时在外面从来不说这个口音;前些天她夜里在厨房打过一次电话,他在房间里只听见声音,一个字也没听清。

今天他听清了,还是听不懂。

老板问她要不要辣,她摇头,又说了一句什么,老板就把辣子罐端走了。

面端上来她先没动,等汤凉了才挑起来吃。荷包蛋煎得老,蛋黄是硬的。她吃得慢,汤面上那一层油一直没有散。

“你以前吃过这家。”叶浩说。

“没有。”李媛媛把筷子放下,“那会儿舍不得。”

面吃完,她把两张纸巾叠好,压在碗底下。结账的时候她掏的是自己包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数完了把找回的硬币放进包的内袋。

下午两点五十那班车回澄江。

上车以前他们在候车厅坐了一会儿。

广播念了两遍车次,念到“淮城”两个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喇叭。

候车厅的座位是连排的铁椅子,坐上去凉。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包的拉链上,看了两回墙上的钟。

检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检完票没有回头,直接上了车。

上车以后她还是坐靠窗。

车出淮城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过了收费站,路两边变成麦田,麦子才抽出一点绿。

她闭上眼睛,这回睡着了,睡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醒来的时候车快到澄江。她把外套重新穿上,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包上。

“到家想吃什么。”叶浩问。

“随便。”她说,“先把那锅汤喝了,别馊了。”

五点二十,车到澄江东站。

两个人坐公交回家,进门六点刚过。

李媛媛把包放在沙发上,先去厨房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汤还好。

她热了汤,煮了两碗面,两个人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她把剩下的汤盛进一只碗里,扣上一个盘子,放进冰箱最上面那层。

叶浩去洗碗。他洗到一半,听见她那间屋里柜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他把手擦干走过去,站在门口。

李媛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去把那个盒子拿出来。”她说。

叶浩回了自己屋里,把书桌上那两摞书搬开,拉开最下面那一层抽屉。

抽屉里垫着一块旧布,铁皮饼干盒就搁在布上,盒盖上的灰落了薄薄一层。

他从钥匙串上解下那把小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了。

叶浩把盒子抱到她屋里,放在床上。

李媛媛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单上摆开:三条旧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一张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剪报,边上用透明胶粘过;一份高长庚签了字的情况说明;两张碟片,白盘面,一张写着“甜甜-1”,一张写着“甜甜-2”;一只信封,里面是结婚照的底片;最下面压着四页复印纸,是那份《技术鉴定意见》。

毛巾上有一股樟脑味,最上面那条的边上已经磨白,她把那条展开看了看,又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叠得比原来还齐。

剪报她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折好,放回盒里。

碟片也一张一张放回去,放的时候用手背把盘面擦了一下。

“网上传的那个第三盘,”她说,“是假的。就这两张。”

叶浩没接话。他把那四页复印纸捏起来看了看,纸角已经软了,又放回盒底。

李媛媛把盒盖合上,用袖子擦了擦盖上的灰,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以后不开了。”她说,“钥匙在你那儿。你锁上。”

叶浩把盒盖压严,锁好,抱着盒子回自己屋里,放回书桌最下面那层,把两摞书重新挡回去。钥匙他重新挂回钥匙串上。

叶浩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屋里那只圆灯泡是最老式的,光是黄的,照得床单上的褶皱一条一条。

李媛媛起身把枕头拍了两下,把被子拉平,又把床边那双拖鞋摆正。她做这些的时候不快,一件一件做完,最后在他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

“明天你上班。”她说。

“嗯。”

“你那个所的事,别耽误。”

“不耽误。”

叶浩把口袋里那两张票根摸出来,捋平,夹进书桌那本书里,跟盒子的方向摆成一条线。

李媛媛站起来去关灯。手已经搭在开关上,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她说。

灯灭了。走廊里那盏小灯过了一会儿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