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
门锁App开着,屏幕横过来,两列数字一直摆在我眼前。
我在那张表上加加减减,从19:28数到23:52,又从23:48往回数到19:41,数完一遍又数一遍,像在核对一笔账。
我这一周养成了一些不太像我的毛病。
手机一响我就先看锁屏,看是不是门锁通知;楼上谁家关门,我要侧一下耳朵判断是六楼还是七楼;晚上躺下以后,我客厅的电视从来不开,就为了听清隔壁有没有水声。
这些事我给自己找过一个说法——房子是我的,租客的事我得心里有数。
可这张表里写的每一个数字,跟我每个月那七千八的租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翻到App的后台,那个“远程开锁”的按钮就摆在最上面,蓝色一个方块。
锁是我买的,管理员是我,只要我按住那个键三秒,602的锁舌就自己缩回去。
从装上那天到今天,我一次都没按过。
我就把它放在那儿。
中午我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又坐回沙发上。
一点半,阳台外面起了风。
我先是听见“哗啦”一声,布在铁杆上被卷起来的那种动静。
我抬了下头,没动。
接着是拖鞋踩在阳台砖上的声音,从隔壁那头走过来,还有塑料夹子捏开的“咔哒”。
我坐了两分钟才起身推门。
阳台很小,两米来宽。
中间那道板子半人高,上面架着那根从我这头一直拉到她家的晾衣杆。
温宁站在杆子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浅灰的家居短裤,头发是随便挽起来的,脑后一小把,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抬起胳膊去够杆子最上头那一截,胳膊抬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跟着往上去,露出一小截腰上的皮肤。
风又刮了一下,杆子上有件浅蓝色的T恤被吹松了,晃了两下,掉下来。
它落在板子边沿上,一半悬在我这边。
我蹲下去捡,T恤是干净的,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凉的。我站起来的时候跟她只隔着一块板子的距离,她伸手过来接,说,谢谢。
我说,风大。
就这两个字。
后面本来还有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站那儿看着她把衣服接过去,才又补了一句,上面那截你够不着,往后晾不了就喊我。
她笑了一下,说,好。
就这一来一回,大概二十秒。我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有回到正常上。
(温宁)
搬进来第八天了,我还是没记住几号。
晚上19:35,我从地铁口走上来,买菜的店在楼下,我买了点青菜和一块豆腐。
上楼要爬六层,爬到四楼我就开始喘,手里那个袋子勒得手指头发红。
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我先把客厅的灯开了,又把厨房的灯开了,是那种两盏灯一起亮着才不像一个人的亮法。
吃完饭我洗碗,水开得很大,冲得盘子哗哗响。
碗洗完我把手擦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给宋哲发了一条,问他今天几点,他回了个“晚点”,没再说别的。
我上个月发了一万二,他八千。
我坐在那儿坐着坐着,就开始听楼上的动静。
隔壁储澈家一直很安静,偶尔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或者水声,不吵。
上一间房子的房东夫妻天天吵架,女的摔碗,男的骂人,我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这一间是我自己来看的,看完就定了下来,宋哲说我太着急,我说房租贵两百块能换来清静。
我这几天晾东西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那条黑色的内裤我挂在杆子最靠里那一截,想着隔壁要是出来晾衣服,应该看不见。
次日,下午四点多,我正想给阳台的推拉门上一遍油,门就响了。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我开门,温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可乐和一包饼干。
她说,储澈,卫生间的下水道这两天一直反味,我闻着怪难受的,你有空能看一下吗?
你要是忙的话,周末也行。
我说,现在就有空。
我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一卷生料带,跟着她进了602。
这是我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门一开,那股味道就过来了——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很淡,跟晾衣杆上那件T恤一个味。
客厅不大,跟我这套一模一样的格局,但东西摆得不一样。
门口鞋架上一双女式拖鞋、一双男式运动鞋;餐桌上摊着一叠卷子,红笔搁在本子边上,笔帽没扣;冰箱左上角贴着一张便条,写着“温宁我周三可能晚你自己吃”,字是男的写的,笔画很直。
客厅那道墙的靠墙位置摆着一张沙发,米色的,扶手上搭了条毯子。
那道墙的另一面就是我的沙发,我守了七个晚上,这会儿我站在墙这边,一眼就把它看完了。
温宁让我先坐,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是那种超市十块钱三个的,杯口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没洗掉。
她说,就当自己家。
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说,本来是你家。
卫生间很小,地漏在洗手台底下,我蹲下去把盖子抠起来,一股返上来的味道冲上来。
里面缠了几根头发,混着皂垢。
我用螺丝刀把头发挑出来,拿水冲了三遍,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疏通剂倒进去,留了十分钟再冲。
她的毛巾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粉色一条,旁边那条灰蓝色应该是宋哲的;淋浴区地上有一双湿的拖鞋,摆得很正。
她一直站在门口跟我说话,一句一句的,还是那个调子,柔和,耐心,像在跟一个听不太懂的人解释一件事。
她问我,你不上班吗?
我说,不上,房子租出去就够了,我这人懒。
她说,那你真厉害,我一天不上班心里都发慌。
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她说,教培,助教,天天跟家长打电话追续报,这个月还差一个学生完成任务。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好像是习惯了。
我把地漏盖子盖回去,站起来洗手。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
“储澈,咱们这墙挺薄的,晚上你要是听见什么,别介意啊。”
我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手的纸巾。
“宋哲他……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她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抬手把脸边那缕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眼睛看着地上,“我那天在阳台晾衣服,你那边电视的声音我都听得见,我想这墙肯定也是一样的。”
我说,没听见。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蹲在地上的姿势都没变,手里那卷生料带还攥着。
她说,那就好。
我站起来,把工具收进袋子里。她跟着我走到客厅,说等下,给你倒杯水。
她拿的还是那个杯子,杯口那道口红印还在。
她伸手递过来,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凉的,指节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块淡淡的红,是红笔蹭上去的印子。
我接了杯子,没喝,就看着她。
她一米六五,脱了鞋站在客厅的地上,比我矮小半个头。
那张脸是素净的,眉毛没修过,眼角有一点点往下垂,显得人很温和;皮肤白得像很少出门,脖子上那一小块在灯下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刚才抬手拨头发的时候,T恤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锁骨露在外面,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窝,锁骨往下那块皮肤是平滑的,然后让衣服重新盖住了,只有从领口的缝里,能看出胸口那里被布料撑出来的一道很浅的坡,不夸张,但很结实地绷着,随着她呼吸起伏。
她的手腕也很细,递水的时候手腕上那一圈皮肤绷着,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
我看了她三秒。
第一秒我在看她的眼睛,第二秒我在看她的锁骨,第三秒我的眼睛停在她领口那点弧度上没敢再往下。
三秒以后我把眼睛收回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后面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她的手机在餐桌上响了一声,她转身去拿,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软下来,声音也变了,说了句“你要晚到几点呀”,尾音是往上扬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阳台那边走,走到推拉门那儿站住,背影对着我。
我在客厅中间站了两秒,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了句“我先回了”。
她回过头来,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冲我摆了摆手,嘴型是“谢谢”。
我出的门,关门的时候按的门把手我都没敢用力,怕夹到手。
回到603,我背靠着门站住。
裤子里面那根东西硬得发疼,顶着裤缝,顶得前面那一小片布都绷紧了,我隔着裤子按了一下,硬得像一块骨头。
我没碰它。
我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凉,捧了三把水拍在脸上,脸上一直烧着,凉水拍上去那一瞬间才压下去一点。
那天中午我还在心里跟自己说,我是个房东。
晚上,我从洗手间出来,在手机上下了个单。
买的是可视门铃,一套二百多,带门口监控,手机连上就能看回放,页面上写着适合出租屋和独居女性防盗。
三天后到货,我自己装的,装在603的门上,镜头正对着走廊。
装完我在手机上把画面调出来试了试,六楼这一层的走廊看得一清二楚:楼梯口、602的门、604的门,都在画面边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我自己的背影从画面里走过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手机里弹出一条提醒,门口有人经过。
我点开看,是宋哲。
画面上他低着头从楼梯口走上来,肩膀塌着,右手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走到602门口按指纹,锁“嘀”一声,门开,人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602客厅那盏灯,从晚上七点半就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