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好后,然后去翻了一样我几乎没点开过的东西。
物业两年前换的门禁系统,刷卡记录业主自己也能查。
我输入楼号、楼层、日期,往下拖——那天晚上八点多,那条记录躺在屏幕上:门禁卡XXXX,进楼,20:47;再往上翻,同一天上午十点多,门禁卡XXXX,进楼,10:12。
同一张卡。上午来了一趟,晚上又来了一趟。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卡号抄在手机备忘里。
这不是一个路过的人——小区门口那道门是刷卡的,单元门进楼道也要刷卡,能上到这条走廊的人要么是本楼的住户,要么是被人放进来、跟着人进来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里坐着老秦,四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整理停车费单据。我说我们那一层的门禁好像有问题,有人乱刷,让他帮我查一张卡。
老秦很痛快,把系统点开,卡号一搜,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登记信息:502,王某,2023年4月领卡。
五楼。
我住的这栋楼,六楼三套是我的,五楼那套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姓王,我见过两面,都是在楼梯口。
他手底下有几个跑工地的,卡有时候借给工人用。
我说,这张卡昨天上午和晚上各刷了一次。
老秦“哦”了一声,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我:“那可能是他手底下的人。”
我说,行,我上去问问。
我从物业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个穿深色卫衣、帽子扣着的人,多半就是刷这张卡进来的——中午穿工装的人进来,晚上他自己换身衣服再来。
当天晚上我等到了十一点多。
温宁那天在她男朋友那边,没来敲我的门。
我把门铃的移动侦测调到最灵,手机就摆在茶几上。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屏幕亮了:门口有人经过。
我拉开门。
走廊那盏感应灯刚亮,那个男人正站在604门口,一只手插在卫衣兜里,背对着我,听见门响,整个人转了过来。
帽子扣着,四十来岁,脸偏胖,下巴上有一层胡茬,穿一件深色卫衣,下面是工装裤。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往前走了三步,站在自己家门口,跟他隔着两个人宽的距离。我没抬手,也没吼,就是站那儿看着他。
我说,你找谁。
他说,我找人。
我说,那你敲啊,站这儿干什么。
他没说话。
我说,你昨天晚上十点四十六上来的。前天也是这个点。上周你上来过四次,都是从五楼上来,刷的卡是502王老板的。
我说,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走廊头上那个门铃是我的。你站在她门口站了十七秒,抬手一次,停在半空两秒。
我说,你这两天在平台上给她发了几条私信,我都可以数给你听。
他的脸慢慢垮下来,往左边看一眼,往右边看一眼,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我说,这栋楼六楼三套房,都是我的。你自己下去,还是我打110。
他站在原地又僵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我——他比我矮小半个头,可他那一下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不对,像是在算什么。
他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从我面前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房东,知道得倒挺清楚。”
我没接话,看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就听不见了。
我回屋锁门,坐到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隔壁604那边传来补光灯关掉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我的门被敲响了。
许清进来的时候连拖鞋都没穿。她刚下播,卸了一半妆,眼睛红着,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见了。”
她说她在直播的时候听见门口有说话声,中间那段她把麦关了,从门铃画面里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说话,看清了是她的门和他。
她说着说着人就开始抖。
她说:“哥,我刚才下播之前,他还在我直播间里挂着。”
她说:“这行到底能干什么啊,我播了两年,我说过的每句话、穿过的每件衣服、弯过的每一次腰,他都记着账。他刷了十几万,他现在觉得他不该只买到这些。”
她说:“他就该只买到这些。”
她说这句的时候嗓子已经破音了。
“我妈还以为我在商场上班,”她说着就哭出来了,“我什么都不会,我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
我过去把她整个人抱住。
她埋在我怀里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我背后的衣服。
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得不像话,嘴唇上哭花的那点东西还在。
然后她吻上来。
这一次不是昨天那种一下就跑的。
她仰着头,手勾在我脖子上,吻得很深,很急,鼻子呼出来的气全打在我脸上。
她整个人往我身上贴,身体软得站不住,我把她往沙发那边带了一步,扶住她的腰。
我从她的腰往上摸。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衣,薄,隔着布能摸到她背上那条脊线。她在我怀里抖,抖得厉害,呼吸全乱了。
我一只手往下走,从她的腰摸到那件短裤的边上。
她一下按住我的手。
按得很紧。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抬起脸来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今天不行。”她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四个字太硬了,赶紧补了一句:
“哥,我今天不行。你别……别……。”
我把手抽回来,重新搂住她的腰。
我说,好。
她在我怀里又待了一会儿,喘匀了以后小声说:“你不生气?”
我说,我生什么气。
她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
她靠自己站直了,退开半步,抬手把脸上的眼泪和那点花掉的妆擦了一把,把筷子从头发里抽出来。她站着的时候还在抖,但人已经稳下来了。
她抬头看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谈透了。
我说,报警。
她第一反应是不想报。
她说她怕警察一来,楼上楼下都知道这栋楼里住了个做直播的;她说她怕那个男的被逼急了报复;她说她这两年在平台上那些东西,她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翻。
我说:你不报,他下次就敢进门。
你现在有的证据是他三次刷卡记录、两段门口的可视回放、加上他私信的原话,这些足够立个案。
报了案,派出所有记录,他要是真的做什么,你之前报过警,这就是你的底。
她听完这句,坐在那儿握着水杯不说话,握了很久。
最后她说:“那你陪我去。”
我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她去派出所。
中午的时候所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男民警,一个女警。
男民警在门口和楼下看了一遍摄像头的位置,女警留下来给许清做笔录。
她上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上换那盏感应灯的灯泡。
女警二十六七岁,个不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制服外套,扎着马尾,脸很干净,眼睛很利;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笔,站在604门口敲了两下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家门上那个门铃。
许清给她开了门。
女警在门口报了身份:“派出所的,我姓沈,沈瑶,来给你做个笔录。”
她进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问我:“这位是?”
许清说,我房东,就住隔壁。
沈瑶点了点头,在本子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把笔帽拔开。
屋里传出来她说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楚,没什么多余的词——什么时候开始收到私信、第一句话是什么、一共几个人刷过、门铃是什么时候装的、装之前有没有人来过。
她问得很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沈瑶出来,站在走廊上跟许清最后交代了两句。她说,这个案子她回去登记,证据该留的先留在手机上,别删。
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写完合上本子,忽然又打开,抬头看许清:
“你家的门锁是联网的那种吧。”
许清说,是啊。
沈瑶说:“那开门记录里应该有时间。你把最近这一个月的开门记录截图,发我一份。”
许清说,行,我等下就发。
沈瑶“嗯”了一声,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跟我点了个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那个换下来的旧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