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个箱子

宋哲他们走的那天是周三早上。

调动函上写着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他要提前回去办体检、办房子交接、还要跟那边的单位打交道,一趟至少一周。

他妈跟着一起走——她本来就不习惯这边,买菜要走十分钟,楼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天天念叨老家的院子。

那天早上我开门拿快递,正碰上他们把行李拖出来。

老太太一个人拎了两个编织袋,宋哲拖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两箱土特产要带回去——她在这儿住这半个月,把冰箱冻满了,走的时候还剩一半。

“小兄弟!”她看见我就招呼,“冰箱里那些东西我们带不完了,晚上让宁宁给你送点。”

我说,阿姨路上小心。

她“哎”了一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一小袋东西塞给我:“上次说的老鼠药,我让他从老家带来的,你放墙角。”

宋哲在后面笑,说他妈到哪儿都要发药。

温宁站在门口,穿一件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她没说话,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转开了,冲老太太说“路上注意”。

车开走了以后,602那边就剩她一个人。

(这一周)

那一周我们过得像夫妻。

头一天她就请了假,去机构办离职手续——工牌交回去了,剩下两个月的绩效还没结,跟组长掰扯了半个小时;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上楼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下来一趟,我拎不动。”

我到楼下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脚边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米。我拎起那袋米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十斤”,说完自己笑了。

那天晚上是她做的饭。

她在602的厨房里系上那条围裙——那条围裙还是宋哲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柴犬——炒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红烧排骨。

我在她家餐桌前坐下,她去盛饭,端给我的时候手还是习惯性地在碗底垫了一张纸巾。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602的水槽流水声跟我家那边的调子不一样;她洗碗的时候把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一小块被热水泡出来的红。

第二天她开始打包。

她的东西看着不多,装起来是四个箱子。

衣服一箱,书和杂物一箱,另外两箱是锅碗和她妈给她寄过来的东西。

她装箱的时候我坐在她家沙发上陪她,她一边往箱子里码一边跟我说话,说的都是杂事:哪个机构的同事把她的杯子拿走了,退租要提前多少天跟房东说,搬家找哪家便宜。

中间她翻出来一只玻璃杯,拿到我面前。

那只杯子我见过——超市三只十块钱的那种,杯口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第一次进她家修地漏,她给我倒水用的就是这个。

“这个怎么在你手里。”她说。

我说,那天我用完就放回去了,一直没洗。

她看了那只杯子一会儿,把杯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这套原来是三只,”她说,“摔了一只,剩两只,这只我带走,那只给你。”

“以后我要是回来,”她说,“你就用这个给我倒水。”

她把那只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转回去继续装箱。

剩下的几天,我们把屋子里所有的事都做了一遍。

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挑得慢,秤好了还要自己提一提估个分量;回来的时候我在前面拎着,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菜市场那条街走回来。

中午她做饭,我在旁边给她递盘子;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下楼扔垃圾。

她以前一个人不敢下楼,扔垃圾都要挑我在走廊的时候。

这几天的晚上,我们两个人一人拎一袋垃圾,慢慢走下六层楼,走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小区里的老太太跳广场舞。

楼上六楼那两间屋子,天天亮着两盏灯。

晚上睡的是602那张床。

那张床是宋哲买的,两年前他们从学校毕业出来租的第一间房子用到现在;床单是她自己挑的灰白色,被套也是灰白的,四件套洗了两年,边角有一点起球。

床头柜上摆着宋哲的东西:一副黑框眼镜、一根绕在床头立柱上的充电线、一个磕了角的玻璃杯。

第一夜我们做爱的时候,她还习惯性地压着声音。

我提醒她一句:屋里没人。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出来——那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别的动静。

那几夜,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有人在家里等我的一段日子。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穿着那件旧T恤坐在床边擦头发;我从后面把她抱住的时候她会说一句“等一下,头发还没擦完”;做完以后她不起来,趴在那张床上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趴在我胳膊上睡着。

有一夜我发现床头柜上那副眼镜不见了,问她。

她说:“我放抽屉里了。”

我说,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它。”她说。

那五天里我们做了五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有一次是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她,两个人从厨房一直弄到客厅的沙发;有一次是她半夜醒来,主动的;有一次是在那张床上,她把灯关了,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到最后才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最后那一夜。

那天晚饭她做得比平时多,还开了一瓶没有冰的啤酒。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她一直没怎么看屏幕,手指头在我手背上一圈一圈地划。

睡觉之前,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摆成明天要走的样子。

躺下以后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的。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脸埋在我肩膀上。

然后她问了我一句话。

“以后你想起我,会想起哪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会想起阳台那块板子。

我说,我还会想起你家厨房那口锅,你系着那条丑围裙的样子;想起你第一次到我屋里来,蹲下去看我那个插座,问我是不是国标五孔的。

我说,我会想起六楼那声门锁的“嘀”。

她听完这句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然后她翻身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拉过去盖住大半个人。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

(她走的那天)

宋哲是下午到的。

他拉着一只箱子,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脸上是那种跑完一趟事的松快。

温宁已经把四个箱子都搬到门口了,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地拖过,桌子擦过,冰箱里剩下的东西都清了,两个卧室的床单都拆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宋哲把箱子往下搬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帮忙搭了把手。他一边搬一边说:

“哥,这一趟真得谢谢你。”

他放下箱子擦了把汗。

“这半年多亏你照顾我们。热水器、下水道、门锁,都是你弄的。温宁一个人在这边的时候,也多亏你照应。”

我笑了一下。

“不客气。”

我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温宁正好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到门口。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回头,把那箱子往前推了推,跟宋哲说:

“这个放最上面,别压。”

车是宋哲叫的,一辆白色的厢式车。

箱子一件件搬下去,最后是那只装锅碗的,重,宋哲一个人在楼梯上抬得直喘;我下去帮他抬到车尾。

车开出去的时候,温宁坐在副驾,宋哲在后排。车从单元门口倒出去,转弯的时候,温宁的侧脸从车窗里闪了一下。

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

回楼上我先经过602。

门关着,门口的地垫还在——她走的时候把地垫拍过,靠在墙边晾着。

我掏钥匙开门进去。

屋子里空空的,那四件套都收起来了,床板露在外面;厨房那口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冰箱门打开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最下面那一层冷冻室里放着一个塑料袋。

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上那根红绳还系着。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字很小:

“冰箱里我包了点饺子,冻着的。你煮七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