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过得特别满。
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沈瑶进来拿杯子,我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她动也没动,只说了一句“水开了”,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把火关了。
她嘴上还是不认。
我问过她一次以后怎么办,她说照旧,什么都照旧;我们两个人的事,只在这套房子里算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扶手上,我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我的手拿开。
许清晚上还是来吃饭。
但这两天她有点不一样。
她吃饭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有消息进来她也不看,等吃完饭端着碗进厨房才拿出来。
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她的手机支付换密码了,说前两天平台有人退单退错了,她怕账户出问题。
我说,那你改吧。
她说“嗯”,把碗放进水槽,水开得很大。
(又来了)
他们再冒头的那天是周三。
消息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许清一个人在主卧里;她自己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正坐在化妆箱前面配晚上要卖的衣服。
对面还是那个号,先发过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某个云盘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字母,里面是三个视频文件。她没点开。
紧跟着一句:“那天卖给你的是一份,备份还在。”
许清回他:“你们说过两清。”
对面说:“删的是手机里的。这个在电脑上,是另一个人的手。我们也没办法。”
“再买一次吧,这次给你算便宜。”
她问多少钱。
对面回了两个字:“十二万。”
她不肯。
她在那一头讲了半个多小时,讲到最后对面发过来一句:
“许姐,这个价谈不了。你要真想解决,来一趟,当面说。”
他给了一个地址:城东,金桥村,七号楼,六单元,四层。
(她自己去的)
她是第二天下午去的。
她穿了最普通的一件外套,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戴了口罩;包里有一个装着五万现金的袋子——她从自己的活期里取出来的,剩下的凑不出——手机放在最里面;裤兜里,她还塞了一支录音笔。
那支录音笔是沈瑶的。
她出门之前在自己床上坐了十分钟。
她想的是那天晚上——那间套房、地毯上那个人、警察后头要查的东西。
她把这一趟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要是她今天出了事,她第一反应是报警;一报警,人家就要问那天晚上她在哪儿;她那天晚上的回答早就说给分局听过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储澈进过那间屋子、说到那个人头上的那道伤。
她算完了这笔账,才把外套穿上。
金桥村那片是老楼,楼道里没有灯,墙上贴着开锁的小广告;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胖子马成,穿件背心;屋里那间客厅摆着一张折叠床、两把塑料凳、一个纸箱上摞着几碗泡面,另一个人郑涛坐在电脑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屋子里的味道是烟味、泡面味和一点点霉味。
“许姐,坐。”马成说。
她没坐。
“东西呢。”她说。
郑涛从电脑上转过来,说了一句“先看钱”。
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五万块散开。他们点了一遍,点完马成把那袋子推到一边。
“许姐,”郑涛说,“说好十二万。”
“我就这些。”她说,“这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
郑涛笑了一下,说那就再商量。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去把门关上——没锁,只是带上;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包上拍了一下,说“这包挺沉,你是不是还带了别的”。
他伸手去拿她的包。
她躲了一下,包带从肩上滑下去,被郑涛拎在手里。他把包翻开,手机、钥匙、一张纸巾、还有一支录音笔。
那支笔滚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
马成先笑起来,笑得很难听:“哎哟,许姐你挺会啊。”
郑涛拿起那支笔,按了一下,笔上的小灯亮起来。他“嗯”了一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甩到墙上——“咔”的一声,笔壳裂了。
“你还录上了。”他说。
许清站在那儿没动。
“我以前听人说过这个。”她说,她的声音发干,“我怕出事。”
“出事?”马成说,“我们碰你一下了吗。”
郑涛把手机也拿起来翻了。他翻微信、翻相册、翻通话记录,翻到一半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行,”他说,“你既然这么怕,那今天就好好说。”
他坐回电脑前那把椅子上,把腿分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往她这边伸。
那只手落在她大腿上。
隔着那层牛仔裤,整只手压在她腿面上,往内侧压了一下,掌心的温度很实。
许清整个人僵住了。
她事后能记起来的只有三个细节:她听见电脑的主机响得很闷;她看见桌角那碗泡面的汤结了一层油;她自己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喊。
她不是不敢喊郑涛。
她在那一秒钟里算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她一喊,就得有人来,就得有笔录、有立案、有那天晚上的时间线;一旦翻到那天晚上,翻出来的不是她,是储澈,是那间被贴了封条的套房,是地毯上那个人。
她张嘴之前想的是这个,所以她把嘴闭上了。
郑涛的手在她腿上停了一会儿,往上挪了两指,又停住。
他抬起头来看她。
“今天先这样。”他说。
他收了手,站起来,把那支摔坏的录音笔踢到墙角,从桌子上把那五万块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东西我删两个,给你留一个。”他说,“十二万,你自己想清楚。”
“下周我打电话。”
(回程)
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没有灯,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底下才发现腿有点软。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路上有骑电动车的从她身边过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我。
她看了两秒,接了。
“喂。”
我说,晚上吃什么,你今天怎么没在上边。
“我在楼下。”她说,“买东西,马上上去。”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还笑了一下——说“随便,你定”那一句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跟我拌嘴没两样。
我说,那我买排骨。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放回兜里,两只手在兜里握了握,然后往家走。
回到604,她先把门反锁,鞋没脱,走到玄关那面镜子前面站着。
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有点乱,口罩还挂在下巴上,外套的肩那块被包带磨出一道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那条牛仔裤的腿面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
然后她进了卫生间,把手表摘下来,洗了三遍手。
八点整,她的补光灯准时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