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那通电话挂断以前,我们在床上。
她按了免提,说的是那句“嗯,对”;挂了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拉着被子。
她后背那一片还红着,我射在她身上的那点东西在她小腹上还没干。
“他下个月来。”她说。
“我知道。”
“他说他那边位置基本谈下来了。”
我说,嗯。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从她腰上穿过去,翻过身压上去。
“你还来。”她说。
“刚才跟他说,最近被爱情滋润了。”
“我说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我再滋润滋润。”
那一场她没再假装客气。
她侧着身子,我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把她的那条腿架起来;她里面还是湿的,滑得很,我每一下都能顶到底,她的声音就压在那个枕头里,一声一声往上走。
做到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恼、羞、还有别的东西。
做完让我起来穿衣服,回自己屋里去了。
从那天起她就越来越常待在我这边。她的说法是次卧那台空调不制冷、那张床硬;我的说法是帮她调整气色。我们两个人的说法谁都不信。
郑涛是用新号联系许清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私人手机上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一个字:“郑。”
她通过之后,对面直接把地址发过来:
“城东,XX商务宾馆,二楼207。这两天来一趟,这次不用你掏钱,来了东西给你,我们走人。”
她坐在床边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后来跟我讲过她那时候算的账:卡在他们手里,原片在他们手里,她已经掏了十五万,还搭进去两趟;这件事从头到尾只剩下“去了把东西拿回来”这一条路——她甚至不敢想不去会怎么样,她怕他们把那东西发出去,怕我再看见。
所以她开始准备。
那天她在我家厨房做饭,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切着菜会停下来,眼睛落在我身上看几秒,等我看回去,她就笑一下,说“没什么”。
晚上六点多她回屋换衣服。
她把衣柜翻了一遍,从里面拉出来一件浅色的针织衫、一条黑裤子——那身衣服是她出门见客户才穿的;她洗了头,把头发吹到半干放下来,坐在化妆箱前面把脸上的妆擦了,重新化了一遍;化到一半她又停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香水,在自己耳后和手腕上各喷了一下。
她后来跟我说,她做这些的时候想过一个问题:她去那种地方,到底该怎么穿。
穿正经了会被人笑,穿少了也被人笑。她喷香水那一下,自己都觉得恶心。
七点多她出来在我餐桌旁坐了一会儿,没吃,只喝了半杯水;她看着我说了两句话,都是家常的——问我明天有没有事,问阳台那盆花要不要浇水。
九点半她进屋,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等。
十一点多的时候,沈瑶过来敲门。
那天晚上沈瑶是在我这儿睡的。
她进门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直接躺到床的里侧,背对着我。她进门把外套脱了,躺到床的里侧。
我熄了灯,把她搂在怀里,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一点多我起来到阳台上抽烟。
刚点着,就看见楼下那盏路灯底下过去一个人:羽绒服,口罩,头发扎着;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是许清。
我把烟掐了,下楼。
她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我记下车牌的后两位,掏出手机给沈瑶打电话。
“她出去了。”
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动,”沈瑶说,“我下来。”
她五分钟就下来了,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的长外套、牛仔裤、球鞋,头发扎得很低。
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拉链半开,里面露出那个小本子的边。
“车走了吗。”
“走了。往城东。”
她抬手拦了下一辆车,上车之后跟司机说的是“跟前面那辆”——那辆车已经拐过路口了,明显跟不上。
她想了想,改口说了一个地址:那是城东那片最集中开小宾馆的街。
(宾馆)
我们到的时候,车还没走远。
那片街上的招牌都是小小的:XX商务宾馆、XX快捷、XX客栈。
沈瑶带着我一家一家看门口的车;在第三家,我看见了那辆车停在马路对面。
那家宾馆在二楼,门脸很旧,前台玻璃上贴着“日租/钟点房”的红纸。我们进去的时候,前台那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沈瑶把证件掏出来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派出所的,”她说,“刚才上来的那个女的,进了哪间。”
小姑娘抬起头,脸色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我。
“207。”她说,“她自己上去的。”
“207隔壁那间空着吗。”
“208,空着。”
沈瑶掏钱开了一间,押金都没让人找。
208比较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墙的老电视;窗帘洗得发白发薄,墙角一股潮味。
门一关上,屋里就静了。
那道墙很薄。
我站进去的时候,沈瑶已经把耳朵贴了上去,一只手拦在身后,示意我别出声。
墙那边有声音。不是隔着一层棉花的那种闷响,是人说话的声音——一层楼的老宾馆,隔断是空心的,人靠得近了,连呼吸都听得出来。
“……你今天还喷了香水。”是郑涛的声音。
“你要我来的。”
“我说让你来,你就来了。”
我把手撑在墙上。
“脱吧。”他说,“自己来。”
那半个多小时,我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
里面先是拉链声、腰带扣的声音、衣服落地的声音——很轻的两声,那件外套和里面的衣服;接着是她自己的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哟,”马成笑了一声,“今天自己穿的这是什么。”
“你们让我来。”
“我让你来你就来。”
“东西呢。”
“别急。”郑涛说,“你先把该办的办了。”
我在墙这边听着这一段的时候,沈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是凉的,抓得很紧。
后面是一段我听懂了的动静。
那种动静我熟——她跪下去了:先是膝盖碰到地面的闷响,然后是含进去的水声,“咕”的一声,很短,接着是那种被顶到喉咙口时才会有的干呕;中途她还换过一次气,鼻子里那一口气很长。
“今天比上次懂事。”郑涛说。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闷着。
“你好好含着,我们什么都给你。”
我在墙这边要往外走,沈瑶一把把我拉回来,两只手掐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墙上。
“你不能出去。”她贴着我耳朵说,气都是烫的,“你现在出去,她看见你的脸,比今天这件事还能把她弄死。”
我把牙咬住了。
后来是床架。
那张床是老弹簧床,一响就是那种“吱——呀”。
前面那点声音我听不懂她在做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床垫被压下去的一声长响、然后是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轻一点。”
“你自己来。”郑涛说。
床架的节奏变了。
那种节奏不是被撞出来的。被撞的时候是“砰、砰、砰”,是男人在用力;那种节奏是匀的,一起一落,一起一落,中间还带着女人的喘息。
是她自己在动。
我贴在那道墙上,手撑着,能听见里面所有的细节: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压下去,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的“啪”;她的喘息从鼻子里出来,一声比一声往上抬,抬到某一处就断;床架跟着她的节奏一起晃;水声混在里面,“咕叽咕叽”的,比刚才那一段更密。
“你还挺会。”马成在旁边说。
“你直播的时候不也这么会。”郑涛喘着气说,“抬腰,抬起来。”
她抬了。
我听得出来她抬了——床架的响声变了一个调子,她自己那口气也跟着变细。
“说。”郑涛说。
“说什么。”
“你说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们让我来的。”
“再说一遍。”
“你们让我来的。”
“再来。”
“你们让我来的。”
她说这三遍的时候,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低到最后一遍我几乎听不见。
我那时候整个人是抖的。
我下面硬得发疼。
这是整件事里最让我恶心的地方——我站在那道空心的墙这边,听着她在里面被两个人弄,我恨得手都在打颤,可我下面那根东西顶在裤子上,硬的。
我把手按在上面,用力按了一下,想把那点东西按下去,越按越硬。
“你别动。”沈瑶在我耳边说。
我转过头去看她。
她一直贴着墙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内袋里摸出手机,把话筒贴近那道墙,按了录音——按了两下才按准,她的手也在抖。
“这段能立案。”她说,“非法拘禁、强迫……别管能不能用,先录。”
墙那边换人了。
先是一阵拖动的动静,像是有人被从床上拉起来;接着是马成的声音:“换我。”;然后是她的另外一声——被压住的那种“唔”,短、闷、被谁的手掌捂着。
“你别捂她嘴。”郑涛说,“这会儿没人来。”
“她要是叫出声,隔壁那间……”
“隔壁是空的。”郑涛说,“她今天自己来的,她叫两声怎么了。”
后面那一段是撞的。
“砰、砰、砰”,节奏很快,床架从头到尾都没停过;她的声音被顶上来了,一声连着一声,尾音往上甩,中间夹着她自己的喘和一句“等一下”;她喊到第四声的时候,马成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叫得比上次好听。”
“你多来两趟我们都舍不得放你走。”
她没答这句话。
床架晃着晃着,忽然慢了下来;再之后是男的一声很长很闷的哼,那种声音我在603的墙那边听过无数遍——男人完事以后的那一声。
“哎。”郑涛喘着气说,“你今天挺行啊。”
过了一会儿,马成的呼吸也乱了,然后是一声更响的、更像是从喉咙深处出来的闷哼。
里面安静了几秒,只有三个人喘息的声音。
“她高潮了。”郑涛说。
“嗯,两次。”
“你看你。”马成说,“你比上次松多了。”
我在墙这边一共失控了两次。
第一次是马成那句话说完的时候,我一步冲到门边,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沈瑶从后面扑上来,两条胳膊箍住我的腰,把我拖回来,拖到床边上,两只手按着我的胸口,膝盖压在我腿上,压了差不多一分钟。
第二次是里面那个声音停下来、只剩喘的时候,我又往前一步;她这回没拦我,她只是拉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贴在她自己胸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快,比我的还快。
他们出来得比我们晚。
沈瑶先看了时间,然后拉着我下楼——我们不能从那层的楼梯口走,我们走的是另一头的安全通道,绕到宾馆后面,再从前门那条街的斜对面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有两张塑料凳,我们坐在那儿,一人捧着一瓶水。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两个人从宾馆门里出来。
胖一点的那个穿件夹克,瘦一点的那个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两个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说说笑笑的,往路那头走。
沈瑶把水瓶放在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小卖部门口的灯底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两个背影按了三下。
“拍到了。”她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那天晚上风挺大,他们两个人的侧脸都拍清楚了。
他们走过我们这条街的时候,我听见郑涛说了一句什么。
他和他旁边那个人说:“下礼拜把卡给她,咱们就走。”
马成说:“那东西留着干嘛,早删了。”
“哪张?”
“备份那张早删了。原片早没了,卖给她那个是拷的。”马成说,“留着那玩意儿早晚出事。”
他们说完就拐了个弯,声音淡了。
我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我们两个走回去的,路上没打车。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瑶忽然停下来。
“你说吧。”她说。
“说什么。”
“要不要报警。”她看着我,“你定。”
我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半边脸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