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梦境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线。海风从阳台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和凉意,把窗帘下摆掀得一鼓一鼓的。民宿外面有鸟在叫,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天已经亮透了。

顾梅先醒的。她睁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正好对着她的脸。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隔壁床上,周语馨还在睡,侧着身子,背对着她,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浅。

顾梅没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周语馨的后背。昨晚两个人聊到很晚,灯关了之后又说了好一阵,具体到几点睡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把王永昌这些年的烂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倒到最后嗓子发干,眼睛发酸。周语馨就靠在床头听,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后来周语馨也说了自己的事。

她说儿子被掳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水库的堤坝上,看着水流把那个篮子卷走,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掏了个洞。她说那几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上眼就能听见婴儿的哭声,醒了之后发现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比听见哭声更让她难受。她说后来找到孩子那天,她抱着他跪在客厅地板上哭,哭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了。

顾梅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黑暗里拍了拍她的胳膊,同为母亲她自然也能共情到那种天塌了的感觉。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孩子被掳走,但王永昌第一次出轨被她抓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还在襁褓里的芸薇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天亮起来,那种绝望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从孩子聊到男人,从男人聊到自己,聊到后来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海浪声。

顾梅收回目光,轻轻坐起来。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快八点了。

她正想下床去洗漱,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周语馨说话时的样子,尤其是讲到李昂对自己的依赖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透露出来的自豪感,仿佛还会发亮一般,就像是觉得充满了,某种不同于母爱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周语馨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又遭过那种事,当妈的疼得紧一些也正常。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一下接一下,没有停的意思。顾梅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眼就看见王芸薇站在外面。

王芸薇只穿了件T恤和睡裤,脚上光着,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她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抹着眼泪,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妈……”她看见顾梅开了门,往前扑了一步,抓住顾梅的睡衣袖口,声音又急又哑,“快去叫周阿姨……李昂好像生病了……”

顾梅愣了一下,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慢点说,李昂怎么了?”

“他……他躺在床上,我叫他他不理我,脸好红,身上好烫。”王芸薇说得断断续续,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我摸他额头,烫手。我喊他名字,他就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妈妈你快去叫周阿姨,李昂是不是发烧了?”

周语馨已经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李昂生病了”这几个字,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就往门口走。顾梅回头看了她一眼,周语馨的脸色已经变了,快步从她身边走过,直接往隔壁房间去了。

顾梅拉着王芸薇跟在后面。

周语馨推开隔壁房门的时候,李昂正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脚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脸朝里侧躺着。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周语馨走过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她手指头一缩。

“小昂。”她喊了一声。

李昂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的脸烧得通红,脖子和耳根都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周语馨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李昂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周语馨的手指头按在他额头上没松开,另一只手探到他后颈下面摸了摸,也是烫的。

顾梅走过来也摸了一下李昂的额头,脸色沉了沉:“可能是昨天在海边吹了风,又下了水。晚上睡觉踢被子,着凉了。”

王芸薇站在床尾,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看着李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又慌又怕,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做什么。

顾梅开着车,周语馨坐在后座抱着李昂。李昂蜷在她怀里,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贴着她胸口和胳膊的皮肤都烫得慌。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起伏伏的,像喘不上气。

周语馨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一直贴在他额头上,换了几个位置试温度,越试手越抖。

“再快点。”她抬头对顾梅说。

“已经最快了。”顾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脚下又踩深了些。王芸薇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着胸口,两只手攥着带子,眼睛一直往后瞟,看李昂。

到了镇医院,周语馨抱着李昂冲进急诊大厅。顾梅把车随便往门口一停,拉着王芸薇跟上去。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等叫号,护士站后面两个护士在聊天。

“挂急诊。”周语馨走到护士站前面,声音压得很急,“我儿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已经迷糊了。”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人,站起来按了按铃:“先量体温,跟我来。”

顾梅在旁边拍了拍周语馨的肩膀:“你跟他进去,我去交钱挂号,一会儿来找你们。”

周语馨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进了诊室。顾梅拉着王芸薇往收费窗口走,王芸薇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周阿姨怀里那个小身影被推进诊室,门关上了。

急诊室里,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先拿听诊器听了听李昂的心肺,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拿手电照了照。李昂被光一晃,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医生问。

“早上。昨天下午在海边玩了一下午,晚上睡觉可能踢了被子。”周语馨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有没有咳嗽、流鼻涕?”

“没有。就是烧,烧得特别快。”

医生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腋下,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她皱了皱眉,开了几张单子:“先抽个血,做个血常规。再打个退烧针。如果退不下来,就得挂吊瓶。”

抽血的时候,李昂被针扎得缩了一下,睁开眼看了一下妈妈,又闭上了。周语馨蹲在床边,握着他另一只手,嘴里轻声说着“没事没事,马上就好”。护士抽完血,用棉签按住针眼,周语馨接过来自己按着,手指头按得发白。

血常规结果出来,医生看了半天,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看不出明显感染。

“有点奇怪。”医生把单子放下,“指标都正常,但体温确实很高。先打退烧针,挂上吊瓶,观察一下。”

退烧针打下去,二十分钟过去,李昂的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三十九度三,又过了半个小时,降到三十九度。再量,又回到三十九度三。

“退不下去。”护士过来看了看,把吊瓶换了,“先补液,观察。”

周语馨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一只手搭在李昂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撑着额头。顾梅交了钱回来,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王芸薇缩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着,不敢出声。

吊瓶一瓶接一瓶地换,生理盐水、葡萄糖、维生素,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落。李昂一直没醒,但也没睡踏实。他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他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一直冒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周语馨拿毛巾给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拧干了又湿,湿了又拧。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从里到外都在烧,骨头缝里都在发烫,皮肉像被人一片一片剥下来,底下那层嫩肉直接贴着炭火。他想动,可手脚都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想喊,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黑的里面又闪着光,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是白的,跳来跳去,晃得他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吊瓶打到第三瓶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视线里白蒙蒙一片,他花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天花板上的灯管。喉咙干得厉害,像吞了一把沙子。他动了动嘴唇,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喝水。”

周语馨猛地抬起头。她刚才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发呆。听到这两个字,她整个人弹起来,凑到床边:“小昂?你说什么?”

“喝水……”李昂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好,好,妈妈去买水。你等着,马上回来。”周语馨转身就往病房外面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一转身他就不见了似的。

病房里只剩下王芸薇和昏昏沉沉的李昂。顾梅也跟着出去帮忙了。王芸薇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踮着脚看李昂。他的脸还是红的,嘴唇上起了皮,眼皮半耷拉着,露出来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李昂。”她小声喊。

李昂没反应,只是胸口还在起伏。

“李昂,你听见没有?”王芸薇又喊了一声,声音带了点哭腔。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快点好起来。”她低着头,对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你好了以后,我们再去海边玩。我捡的贝壳都给你,不跟你抢了。那个冰淇淋我也不跟你争了,你爱吃哪个吃哪个。还有……还有那个亲嘴的事,我也不跟你闹了,你不想就不想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昂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想回一句“好”,可嘴张了张,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嗯……”

然后他的头往旁边一偏,手从床边滑下去,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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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飞在天上漫无目的的不停晃悠着。

那种飘在云上的感觉,风从下面托上来,从头顶灌下去,把人整个架在半空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飞起来的,也没有翅膀,就那么悬着,离地不知道多远,反正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身子就往前滑了一截。他赶紧缩了缩,又滑回来。他试探着伸出一条腿,整个人就朝左边歪过去,吓得他手脚乱舞,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等稳下来的时候已经头朝下了。他憋着一口气,慢慢把自己转正,手脚摊开,像躺在水面上一样。

风从耳边过去,呜呜的,不响,但一直有。他试着往前“游”了一下,身子果然往前滑。再游一下,又滑出去一截。他找到窍门了——只要别太用力,风会托着走。太使劲反而会翻。

他越飞越高。底下那片黑漆漆的东西慢慢远了,头顶出现了灰蒙蒙的云层,一片一片地铺开,像谁把一床旧棉被拆散了扔在天上。他钻进云里,脸上湿漉漉的,睫毛上挂了水珠,凉丝丝的。

“妈妈——”他张嘴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嗓子在动,嘴唇在动,舌头也在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出来。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他拍了拍自己的喉咙,拍了也没用。风声还在,耳朵还能听见,可他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甘心,又喊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嗓子在使劲,可空气里静悄悄的。

他有点慌了,手脚乱蹬了两下,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他慢慢把呼吸调匀,继续往前飞。

云越来越厚,光线越来越暗。刚才还能看见灰白色的云顶,现在四周全是黑灰色的,一层裹着一层,把他整个包在里面。风声也变了,不再是呜呜的,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震动。

他飞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黑色越来越浓,浓到分不清上下左右。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井里,底下没有底,上面没有光。手脚还在动,还在往前游,可不知道往哪游。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迷路的时候,前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金色的。

很暗,像是被黑雾裹了好几层,只漏出一点边。他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飞过去。近了,更近了。那点金色慢慢变大,变成了两团。又飞近了一些,那两团金色分开了,一左一右,每团都有他整个人那么大,弯弯的,像两根从黑雾里长出来的树枝。

李昂停下来,悬在半空,看着那两团金色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角。

金色的角。从一团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的黑影里伸出来。

那团黑影开始动了。

黑雾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什么东西从泥里往外拱。先出来的是一颗头。那颗头从黑雾里探出来的时候,李昂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那颗头比一间屋子还大,额头上长着那两只金色的角,角根粗,往上一截一截地变细,到尖上微微朝后弯。

眼睛是竖着的,瞳仁金得发亮,没有眼白,整只眼睛就是一块嵌在鳞片里的琥珀。

鼻梁两侧长着长须,白的,一根一根往后飘,跟角一样长。

嘴是闭着的,但嘴角一直咧到眼睛下面,露出几颗从牙床里冒出来的尖牙。

然后身子也出来了。又粗又长,从黑雾里一节一节地往外拉。

鳞片是金红色的,每一片都有手掌那么大,层层叠叠地盖着,被不知道哪来的光照得反光。

身子的两侧,贴着鳞片的地方,伸出一对翅膀。

那对翅膀比身子还大,骨架很细,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膜,皮膜上也有鳞片,只是比身上的小。

翅膀扇了一下,李昂觉得整个空间都跟着晃了晃。

爪子从身子底下垂下来,四条,每条都有他的腰那么粗。

前爪搭在云上,云被压出一个坑;后爪蜷着,指甲尖尖的,黑亮黑亮的。

那条龙从黑雾里整个游了出来,身子盘了一圈,尾巴从后面绕上来,尾尖搭在自己的背上。它低下头,那颗巨大的脑袋凑到李昂面前,两只金色的眼睛对着他,鼻息喷在他脸上,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和烧过的香灰混在一起。

李昂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手脚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空气里。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然后,周围的颜色开始退。

先是黑色褪成了灰,灰又褪成了白。然后那些云、那些雾、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光,全都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一张画,从边上往里擦。金色褪成了淡黄,淡黄褪成了透明。最后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龙,面对面悬着,脚底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上也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也没有底。

龙又低下头,把鼻尖凑到李昂面前。它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的,带着腥味。李昂闻到那股味道,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龙的鼻梁。

凉的。鳞片滑溜溜的,像摸在温过的玉上。

龙的眼睛眨了一下。竖瞳收成一条线,又慢慢张开。然后它把脑袋往后仰了一点,张开嘴。嘴里很深,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暗金色的光从喉咙深处透出来。

它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一阵风,把李昂整个人往后推了几尺。李昂在空中翻了个身才稳住,再抬头看时,那条龙已经转过身,尾巴甩了一下,往白茫茫的深处游去了。

它游得很慢,但每一下都推得很远。金色的鳞片在白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李昂想追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前游,可怎么也追不上。那条龙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白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连同整个身子一起,被白色吞了进去。

李昂一个人悬在白茫茫的空间里,手脚还保持着往前游的姿势。他张了张嘴,这回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是谁?”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