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纠缠落尽,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薄薄一层灰调的亮,铺在凌乱的床褥之上。
洪薇是被身侧沉稳的呼吸扰醒的。
周立新的手臂沉甸甸横亘在她腰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睡得沉,长睫垂落,褪去了昨夜全部的戾气、戏谑与偏执,只剩卸下防备之后难得的安分。
她睁着眼,直直望向天花板。昨夜的片段不受控制,一帧帧往脑海里撞。
烦躁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心底一层层漫上来,淹没四肢百骸。
她不要再这样。
不要再被他三言两语牵动情绪,不要再因为他一个眼神、一个神色就乱掉方寸。
她要和周立新彻底拉开界限,往后尽量不见面、不通音讯,绝不允许这个人再左右自己半分心绪。
念头落定,洪薇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挪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又悄悄把腿从他的腿下抽离。
周立新无意识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却终究没有睁开眼睛。
她赤着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衣柜跟前,迅速翻出一套干净衣衫。
站在窗边背对着镜面快速穿戴,指尖扣上领口最后一颗纽扣时,余光扫过镜中人。
锁骨处留着一道淡红暧昧的印记,是昨夜他唇齿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目光顿了半秒,一言不发把衣领再往上拉高几分,将那片红痕严严实实遮盖住,不再多看镜里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蹑脚退到玄关,指尖捏着门把手,极轻地拉开门缝,悄无声息溜出公寓。
她怕他醒。怕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自己积攒起来所有的决心,会轰然崩塌,心软妥协。
出门前她已经发了消息给小凤:现在来我家,周立新走的时候,你送他。
十五分钟,小凤拿着钥匙推门走进屋内。
客厅茶几上已经备好一套衣物:宽松卫衣,深色休闲长裤,还有帽子与墨镜。
全都不是周立新平日张扬凌厉的风格,换上之后,便和街头普通后生别无二致。
洪薇穿鞋经过客厅,声音压得很低:“等他醒,你带他走后门。这套衣服让他换上,不要动用义和堂名下的车子,叫阿南另外安排一台陌生牌照的车。”
“明白。”小凤颔首应下。
洪薇没有再多停留,开门离去。
半小时之后,床榻上的周立新终于苏醒。
怀里空落落的,身下床单早已失了温度。人走得干净,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起身下楼,一眼看见坐在客厅沙发等候的小凤。
“大小姐呢?”
“有事,已经出门了。”小凤站起身,把备好的衣物递过去,“周生,麻烦换上这套,帽子墨镜都在这里。”
周立新眉头紧锁:“她有什么紧要事?”
大小姐话佢今日有事,叫你唔使等。小凤神色坦然,半分破绽都不露。
周立新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答案,沉默接过衣物,走进洗手间更换。
戴上帽子压低压住眉眼,墨镜架上鼻梁,望向镜面,连他自己,都险些认不出镜中人。
小凤引着他从公寓后门离开。阿南借来的私家车静静停在幽深巷口,牌照陌生,和义和堂毫无牵扯。
临上车前,周立新回过头看向小凤:“你们大小姐,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清楚,大小姐没有交代。”小凤淡淡答复。
车门合上,车子缓缓驶离巷弄。周立新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一片沉郁。
回到东升会的办公室,手机就那样摊开放在办公桌的桌面。
一整个上午过去,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一通来电。
挨到正午,依旧什么都没有。他两次伸手拿起手机,确认一下手机是不是坏了,看了没问题又放下。
昨夜的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
他记得她闭起双眼的模样,睫毛剧烈颤抖,眼尾泛开一层薄红。
那些细节他全都看得分明。
明明看见她受伤,看见她心底的委屈,可那时候的自己被赌气和自尊裹挟,硬是说出那句伤人的“没有”。
后来的纠缠,他明明看得出来她难过,却依旧口出恶言去刺痛她。此刻冷静复盘,才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
熬到下午,心底的不安再也压不住。他唤来丧仔。
“去义和堂附近看一看,打听下大小姐在做什么。”
丧仔领命出去,半个钟头之后折返回来,面色凝重。
“听小凤说,大小姐整日待在办公室没有踏出房门一步,饭也不曾进食。小凤把餐食送进去,她连看都不看。”
周立新五指不自觉攥紧机身。
倘若她仅仅只是惧怕两人的关系被旁人撞破,大可不必这般封闭式的折磨自己。
逻辑根本说不通。
他渐渐了然——她不是在躲避流言,她是在躲避他这个人。
整整一日,手机安安静静,洪薇自始至终,没有只言片语传过来。
楼下几名东升会的弟兄聚餐,彼此悄悄交换眼神。
“大佬今天状态不对,一口饭都吃不下。”
“是啊,整整一个下午,就盯着那台手机发呆。”
无需明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大佬,心里装着解不开的心事。
酒会当晚发生的一切,蛇仔尽数看在眼里。
跟在七叔身边多年,堂口之内的风月纠葛、利益博弈,他一眼便能看透。酒会上发生的事。
次日一早,蛇仔便进到七叔房内禀报。
“洪薇同周立新,已经闹翻了。”
七叔听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很好。”
这正是他苦苦等候的局面。
此前他同元老辉早已暗中商定,只针对周立新,暂且不动洪薇。
可如今局势大变,两个人内部生出裂痕,他不必亲自动手,流言蜚语自会替他完成绞杀。
自那之后,七叔开始在一众元老之间暗中散播闲话。
茶楼密闭包厢,烟气袅袅,义和堂老叔父权叔坐在他对面。
“权叔,你听闻没有?酒会之上,大小姐同好几个男人推杯换盏,笑得十分开怀。”
权叔眉头一蹙:“竟有这种事?”
“还不止于此。”七叔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东升会的周立新也在场,二人当场闹得很难看,在场不少叔父都看见了。”
权叔缄默不语,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七叔放下茶杯,故作一声长叹:“我并非有意非议大小姐。只是堂口的颜面,总要有人顾及。”
“大小姐连东升会的人都拿捏不住,尚且在公开酒会同旁人周旋嬉闹,我们义和堂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周遭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心存疑虑,但流言就这般,悄无声息扩散流淌开。
肥九恰好经过七叔房门外,将这番挑拨尽数听入耳中。
他立刻拨通洪薇电话,电话虽然接通,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只能通过BB机给她留了讯息:**大小姐,七叔又在暗中生事,不必理会,我会帮你盯着动向。
洪薇的手机就摆在办公桌一角,震动两声便归于沉寂。她没有接。
七叔并不急于发难。
他在等堂会那一日,打算一举将洪薇钉在风口浪尖。
不去揪住她和周立新的私情,而是攻讦她无力控住局面,招致漫天闲话,不配执掌堂口。
这一张牌,他已经筹谋许久。
义和堂办公室,窗帘半落,室内光线偏暗。
洪薇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码头账目之中。
一笔积压两个月的对账单,数额始终对不上,凭空多出几十万的缺口,说不清是流程疏漏,还是有人暗中伸手贪墨。
她叫来小凤阿南,一项项逐条核对。
核对到第三遍,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画面——周立新撑在她上方,垂眸望向她的模样。
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行驱散那幅幻象,重新把注意力钉在纸面的数字上。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三十多万的亏空,是码头管仓阿坚私下挪走公款。
而这个阿坚,正是七叔安插的人手。
从前她心中已有怀疑,只是苦无实证,今日层层对账,线索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原以为只要躲开周立新,便能换来片刻安稳,可七叔的算计从来没有停下。烦心事层层叠叠压上来,心头烦乱如麻。
整整一日,她滴水不曾多进,不接私人来电,只见账房人员和几位元老。
她用海量工作填满自己全部时间,反复告诫自己,情爱最是耽误大事。
她是义和堂的大小姐,整个社团扛在肩头,再也不能为周立新分出半分心。
可夜深,对着满桌数字,耳畔又恍惚响起那晚贴在耳廓,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今晚我想做嫖客。”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攥紧手中钢笔,逼迫自己重新投入对账。
反复核对三遍,账目终于找平。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浑身疲惫。
小凤与阿南在一旁守了整整一日,都察觉出大小姐状态异常。
往日再忙再累,她会斥责手下进度拖沓,会不停催促安排事务。
今日除了核对账目,几乎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像一具只懂得处理工作的空壳。
小凤找了空隙,偷偷拨通丧仔的电话。
“你大佬今天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丧仔声音低沉:“在办公室枯坐一整天,经常发呆。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小凤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只是我们大小姐也不太对劲。整日不怎么说话,饭也一口没吃。”
丧仔沉默片刻。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回绝非普通情侣拌嘴。
寻常争执,不会是这般模样。
一个死寂如同失魂,一个守着手机,苦苦等候一通永远不会到来的联络。
“看好你们大小姐。”丧仔叮嘱。
“你也看好你们大佬。”小凤回应。
通话结束,两边同时挂断。
夜色彻底浸透城市。义和堂办公室,洪薇依旧坐在成堆账本之前。东升会那间办公室,周立新的手机依旧静静搁置桌面。
两个人,都未曾入眠。
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先低头,拨通那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