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义和堂办公室难得安静。
洪薇翻着码头的账,一页一页过,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钟头。
她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还没咽下去,小凤推门进来了。
“大小姐,陈少过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乐天已经出现在门口。
深蓝色薄外套,里头露出白T恤的边,站姿松散,不像来谈正事的。
小凤退到一边,看了洪薇一眼,等她发话。
“下午有空,带你去个地方。”陈乐天说,语气随意,像在约一个普通朋友。
洪薇没问去哪,合上账本站起来。
小凤在后面提醒:“大小姐,晚上七点还有——”
“等我回来再说。”洪薇打断她,跟着陈乐天走了出去。
小凤看着她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里很安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陈乐天开车不算慢,但稳,过弯很顺。
音响放着外文歌,歌词听不清,旋律软绵绵的,像一层薄雾浮在车厢里。
洪薇靠在副驾,看着街景往后退。
车停在一栋旧工业大厦楼下。
外墙灰扑扑的,一楼车房半卷着铁闸,有人蹲在地上焊东西,火星溅到地上滋滋响。
电梯是老式铁闸门,拉上的时候咯噔一声,轿厢晃了一下才开始往上走,金属轨道吱吱呀呀的。
陈乐天按了五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面扫过,但角落还有灰。尽头开了一扇窗,楼缝里露出一条窄窄的海面,灰蓝色的。
陈乐天推开右手边的门。
是一间画室。
整面落地窗对着海,没有高楼挡着。
画架靠墙排开,架子上摆着颜料盒,画笔插在玻璃杯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颜料味,混着海风,不刺鼻。
洪薇站在门口看了两三秒。
“进来。”陈乐天说。
她走进去,脚下踩到几块干掉的颜料,硬邦邦的。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
海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太阳。
远处有一艘货轮慢慢开过去,隔得太远,听不到声音,像一幅画里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跟她每天待的那个江湖堂口,隔了很远很远。
陈乐天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瓷调色盘,用水冲干净,拿布擦干,递给她。
“坐那边画,光线最好。”
她接过来,瓷盘还有点凉。
她在画架前坐下。陈乐天走到另一边,也支起一个画板。他没急着画,先侧过头看她。
她握着笔,姿势很生,笔尖悬在空白的画布上,半天没落下去。
“可以先想好你要画什么。”他说。
她看着眼前的白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随便画,画你看到的。”
她看向窗外——海,阴天,一艘慢吞吞的船。
她吸了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去。
第一下没控制好力道,线条歪歪扭扭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歪线,自己笑了一下。
“大多数人的第一笔都是歪的。”陈乐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没走近,只是口头指点,“手腕放松,别把笔攥太紧。笔杆稍微斜一点,不用绷得笔直。画错了也没关系,随便试。”
她试了几笔,换了几种颜色。
调颜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挤出来一大坨,灰褐色的,在调色盘中间堆成一团脏色,再也调不回去了。
她看着那团颜色,愣了一下。
在义和堂,一步错就要想办法抹平,疏漏会被人抓住当把柄。但在这间画室里,犯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有换调色盘,直接从那团脏色里蘸了一点,继续往画布上涂。
“你当初为什么学画画?”她问。
“以前在温哥华,租的公寓楼下有个画室。”陈乐天说,“一个退休老太太开的,闲着教人画画。房租里包含了每周两节课,不去也是浪费。”
“学了多久?”
“断断续续,一年多。”
“回香港之后呢?”
他想了一下:“自己租了这个地方。偶尔过来坐坐。”
“偶尔过来坐坐”——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让洪薇心里动了一下。跟陈乐天在一起,不用时刻防着什么,精神是松的。
“回来大半年了?”
“嗯,大半年。”
“适应吗?”
“还在适应。”他语气平平静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强行逞强,只是平铺直叙一桩正在经历的现实。
洪薇转头看向他。
陈乐天也在作画,算不上技法高超,落笔比她沉稳,画的也只是窗外海天,几笔轻描淡写,色调调得浅淡朦胧。
“你画的什么?”
“也说不上画了什么。”他没抬头,“有时候坐在这里半天,一笔都落不下去。但待在这里,跟别处不一样。”
洪薇没问他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
她画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有一阵,她停下笔,看着窗外那道窄窄的灰蓝色海面,发了会儿呆。陈乐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没出声,没催她。
窗外有风声。画室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天晴再来吧。有太阳的时候,这里的光线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洪薇没回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离开画室,陈乐天没有直接送她回去。
“街角有家咖啡店,去坐坐?”
洪薇没答应,也没拒绝。车子往那个方向开,她没有开口让他掉头。
咖啡店门面很小,店里没几个人,靠窗的位置空着。
陈乐天点了一杯黑咖啡。
洪薇扫了一眼菜单,也跟着点了同样的。
她不常喝黑咖啡,只是不想对着菜单犹豫半天,显得尴尬。
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苦味直冲舌根。她放下杯子,脸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再也没有碰第二口。
陈乐天看在眼里。
“喝不惯?”
“很苦。”
他没说要给她换一杯,也没笑她,只是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我第一次喝也受不了。喝多了,就习惯了。”
“是真的喝惯了,还是只是习惯了忍受?”
陈乐天想了一下:“是习惯了忍受。”
两个词,意思完全不一样。
洪薇往后靠在椅背上。店里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咖啡机嗡嗡响,偶尔有车从外面开过去。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带。
她忽然发现,跟他待在一起,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喝完咖啡,陈乐天送她回义和堂。车停在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忽然说了一句:“颜料很难洗,要用松节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卡着蓝色的颜料,指腹上有干掉的色块,拇指上蹭了一块灰。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洪薇。”
她回过头。
陈乐天看着她,停了一秒。
“哪天天气好,我再来接你。”
她转身走进义和堂。脚步声在门廊里响了几声,中间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但她没有回头。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步往里走。
陈乐天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那扇门,坐了一会儿,才开车离开。
洪薇回到办公室,小凤守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就站了起来。
“大小姐。”
“嗯。”
“码头那边有点情况要跟你汇报。”
洪薇坐下来,翻开账本,目光落在纸上:“说吧。”
小凤说了几件事,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小凤注意到,她低头看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沾着颜料的手。
小凤没问。
洪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账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你先下去吧。”
小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洪薇已经低下头,看起来跟平时处理公务没什么两样。小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翻开账本,找到下午看到的那一页,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同一时间,庙街的茶餐厅。
周立新面前摆着一盘干炒牛河,筷子搭在碗沿上,大半盘都没动。
手下已经把消息递上来了:洪薇下午跟陈乐天出去了,去了一栋旧工业大厦的画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说话。
筷子停在河粉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他没有叫伙计换,仰头把半杯凉茶喝完,结了账,起身离开。
走出店门,他下意识地朝那片工业大厦的方向看了一眼。庙街的招牌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收回目光,开车回东升会。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还没看完的账本,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他拿起座机听筒。
“去查陈乐天。从他回国之后所有的动向,全部整理给我。”
电话那头问查到什么程度。
“能挖到的全部都要。”
挂断电话,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听筒,指尖抵着冰凉的塑料壳,停了一会儿才放开。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躺着一盒胃药,是以前洪薇托人送过来的。他看了一眼,把抽屉重重推上。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夜里,七叔拨通了元老辉的电话。
“辉。”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你儿子最近跟洪薇走得很近,你知道吗?”
元老辉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几秒才说:“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
七叔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码头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你儿子接近洪薇,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轻笑。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七叔挂了电话,手指捏着话筒转了一圈,才放回去。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阿成,码头今晚所有的货,全部暂停。”
阿成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东升会有动作。
“照做就行,原因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阿成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七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刚才元老辉那句“有什么区别”,比直接承认是自己的安排,更让他心里没底。
元老辉放下电话,坐了一会儿,拨通了陈乐天的号码。
“你今天去找洪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七叔刚打过电话。”元老辉说。
“他说什么?”
“问我,是我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有区别吗?”
陈乐天没接话。
元老辉的语气不重,但字句很清楚:“你私人的事我不干涉。但你看上的这个人,你要想清楚她是什么身份,背后牵扯了多少东西。”
陈乐天没有正面回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爸,我心里有数。”
元老辉直接挂了电话。
陈乐天放下手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路灯亮了,一道斜斜的光影落在天花板上。
他坐了很久。
父辈说的那些权衡、博弈,他都懂。但今天下午在画室里,洪薇握着画笔,望着海面发呆的那个瞬间,才是他现在脑子里一直挥不掉的画面。
那些利益考量,暂时被他放在了心底最靠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