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薇钉在宴会厅的角落已经许久。
隔着熙攘流转的人群,周立新始终立在原处,杯中威士忌未曾动过多少,那道目光穿透满堂喧嚣,沉沉锁向她的方向。
她偷偷侧头瞥过好几回,每一次都在心底骗自己只是无意扫过,到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
那天晚上之后,她跟自己说了很多遍,就当没发生过。
可每次只要闭上眼,还能感觉到他手臂横在她腰上的重量。
他在她门口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声音是轻的,不像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你今晚不太对。陈乐天把空香槟杯搁在吧台台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我去趟洗手间。
动身的时候,她刻意避开对面的视线。可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如同实质,隔着半间大厅,烘得她后颈阵阵发麻。
她也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
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可他今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再带着那晚卑微的试探请求,多了坚硬的钝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冷冷望过来。
洪薇?
陈乐天叫她。她才察觉,自己竟失神望向了周立新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
没事。她把目光收回来,在想事情。
另一边,周立新陷在人群之中,身旁往来应酬的人,他半句多余的话也懒得应付。
旁人同他寒暄酒量,他只淡淡嗯一声;有心攀交情的客商凑上来,只消他一个冷冽的眼神,便被硬生生挡开。
他孑然立在那里,如同一座孤岛,旁人皆无法靠近。
他望着角落的那两人。陈乐天在洪薇身侧低声闲谈,她偶尔垂首,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客气又疏离。
那笑意刺得他心口发紧。
他清清楚楚记得,在他怀里的时候,她笑从来不是这般端着伪装的模样。
那时她伏在他胸口,声线软软,连说出来的碎语都带着卸下防备的娇憨。
而此刻坐在别的男人身侧,一举一动都像在刻意表演。
他捉摸不透,这出戏,她究竟是演给谁看。
镜中人唇色泛白,眼神空洞涣散。她拿出口红细细补好唇色,定定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底反复回响:今晚本就不该来。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走出洗手间。
外部走廊没有主灯,只有墙角壁灯淌出一层昏黄暖光。她缓步转过拐角,脚步骤然僵住。
周立新就靠在冰冷墙面上。
衬衫袖口向上挽了两圈,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卸下了酒会应酬那层光鲜外壳,内里的情绪却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跨步上前,大手直接扣死她的手腕,力道毫不收敛。
“放开我。”
洪薇用力挣扎。他指节反而收得更紧,拖拽着她往走廊深处走。鞋跟在厚实地毯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几番扭动,依旧挣不开那只手。
尽头一间休息室房门半掩,他肩膀一顶,将门撞开,拽着她跨步进去,反手 “咔嗒” 一声扣上暗锁。
洪薇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墙壁。
房间没有开灯,仅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弱的夜光,人和人的轮廓都浸在朦胧黑暗里,只剩下此起彼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倾身压过来,双手先按住她双肩,再顺势下滑,牢牢扣住她两只手腕,举高按在头顶的墙面上。
肩胛骨狠狠磕上硬实墙面,脚跟抵着地毯徒劳发力,所有挣扎全部被封死。
他身上裹挟淡淡的酒气,人却半点没有醉意,满身都是积压数日无处宣泄的燥意。
这个禁锢她的姿势,她刻骨铭心。
理智还在抗拒,身体却先一步留存下那晚的记忆。还没有理清反抗的念头,呼吸已经不由自主乱了节拍。
“躲我多少天。”
周立新压着嗓音发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
洪薇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膝盖强硬挤进她双腿之间,把她牢牢锁在墙体与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隙。两个人的躯体隔着薄薄衣料紧紧相贴。
大小姐几天不出门,他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明明派人找过我。” 她终于出声。
“是。” 他拇指重重碾过她脆弱的腕骨,痛感顺着皮肉蔓延上来,“次次都话,大小姐不在。”
洪薇偏过头,想要避开他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他随之跟上来,鼻尖几乎贴住她的额角,滚烫的呼吸尽数洒落在她眼睑之上。
“结果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洪薇攒足力气狠狠向上顶撞。
他纹丝不动,闷哼一声,竟透出一点近乎嘲讽的低哑笑意。
“力气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他腾出一只手,指节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仰头直视自己。指腹滚烫,仿佛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牙关紧咬,下颌绷得死硬,执意不肯开口。
“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望着她的眼睛,“怕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洪薇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呢?” 她的声调比他还要硬,“你敢让人知道,东升话事人搞过义和堂的大小姐?”
那晚的画面再度翻涌。
她鼓起莫大勇气迂回试探,问他有没有中意的女子,他冷冰冰答出一句 “没有”。
问出的瞬间已后悔,得到答复之后,痛得无法言喻。
现在他凭什么说她是他的--凭什么?
周立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疼得她眉头蹙起,却依旧倔强地不肯示弱。
黑暗之中,两道视线死死纠缠。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试探的呼唤:“洪薇?”
是陈乐天。
洪薇的心神瞬间被扯走。
瞳孔微微涣散,嘴唇不自觉微微张开,全副注意力都投向门外的动静。
身体也短暂地软了一瞬,不是放弃抗争,纯粹是分了神。
周立新敏锐捕捉到她全部细微变化,拇指用力,重新把她的视线强行掰回来。
“你在听什么。”
她依旧沉默。可方才那一瞬的分心,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怕他,他说,声音沉下去,多过怕我。
洪薇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字句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我谁都不怕。”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可她不肯收回这句硬话。
周立新静静凝视她数秒,捏着下颌的力道稍稍松卸,指腹轻轻贴住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
“陈乐天知不知道,你跟我睡过。”
洪薇扯出一声近乎讥诮的笑。
“他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她压低嗓音回击,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吗?那我睡谁,跟谁睡,你管得着吗?
他看懂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扎过去。周立新面部肌肉微微一动,那并不是笑意。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抵上她的额面,距离近到她连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洪薇。” 他的声线骤然放轻。
他闭了闭眼。许许多多堵在胸口的话,尽数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
洪薇猜不透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乐天已经走开。
他依旧将她困在原地,方才攥着她手腕的手有片刻的松懈。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洪薇抓住机会,膝盖猛地向上顶过去。
这一击出乎他的预料。周立新闷哼出声,禁锢的力量松掉半分。
就趁这半秒,洪薇身子一矮,从他的臂弯缝隙里侧身挤出去,肩膀重重撞上门框,钝痛袭来,她也顾不上。
指尖飞快拨开暗锁,拉开房门,闪身冲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 “嘭” 的一声合上,她没有回头。
空旷的长廊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洪薇背靠着冰冷墙壁大口喘气,肩胛骨隐隐作痛,两只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紫红色勒痕赫然印在皮肤上。
她垂眸望向那道触目惊心的印记。
脑海回放方才那一幕:他低头,鼻尖抵住她额角,睫毛近得可数。
那一刻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是等她辩解,还是等她妥协?
她无从知晓。
只记得被他困在狭小的黑暗之中,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这个人,她到如今依旧看不透。
等胸腔里翻涌的气息稍稍平复,她才抬步往前走。
长长的走廊铺满深色地毯,吞没了大部分脚步声。
一扇扇房门依次从身侧掠过,或闭或敞,屋内沉陷在漆黑里。
她不知道周立新会不会在某扇门后,等她走远才出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袖口,她快步走向酒会大厅。
途经服务台,服务生抬眼飞快扫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洪薇清楚自己面色难看,尽可能埋下脑袋快步经过。
转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匆匆寻来的陈乐天。他脚步急促,看见她才放缓步伐。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眉头紧锁。
“洗手间排队,耽搁了。”
“要这么久?”
“人比较多。”
陈乐天深深看了她两眼,没有戳破说辞。他伸手,轻轻翻过她垂落的手腕,那一圈来不及遮掩的红痕毫无保留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的目光在勒痕上短暂停留,不动声色,随即伸手,将她的胳膊挽住,贴向自己身侧。
“差不多,我们回去吧。”
他扶着她往宴会厅出口走,半句没有追问方才的遭遇。
可洪薇心里明白,他全都看见了。袖口遮不住的痕迹,已经把一切无声坦白。
方才暗室之内周立新那句诘问又浮上来。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害怕被他禁锢在密闭的房间,害怕他抛出那些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
洪薇决然离开之后,休息室的黑暗里,周立新独自伫立了很久。
双手还维持着方才禁锢的姿态,手指在空中徒劳地虚握,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窗帘缝隙漏进的狭长光带落在地板,投出他孤寂的影子。
方才那一记顶撞,力道算不上凶狠。让他松开手的,从来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他自己心底那一瞬间的溃退。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缘由。
良久,他抬手按下开关,室内骤然大放光明,所有隐秘情绪再也无处藏匿。
他目光落在方才洪薇站立过的位置,地毯上面留存下一处浅浅被压过的褶皱。
他俯身低头望了望那道浅浅痕迹,片刻之后,又抬手关掉电灯。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他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动静,关门的声响轻得近乎无声。
重回喧嚣酒会,没有人留意到他方才消失过片刻。
他穿过往来人群,重新取了一杯酒,独自退到角落。
有想要上前搭话的人,全部被他一个冷冽眼神挡开。
他的视线落回方才洪薇停留过的角落 —— 那里已经空空荡荡。
一杯饮尽,又再度满上。
没过多久,他亲眼看见洪薇跟着陈乐天一同离场。手腕上那圈属于他的红印没有完全掩藏,陈乐天看见了,不问不闹,只是将她挽得更紧。
周立新就站在灯影之下,静静伫立,酒杯握在手心,久久没有动作。
行驶的车厢内,街景一幕幕向后飞逝。
洪薇靠在车窗边,手腕被捏过的地方还在持续发烫。陈乐天车开得平缓,会时不时侧头望她一眼,始终保持沉默。
车厢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她不敢望向窗外,成片漆黑夜色与倒退路灯只会搅乱她本就纷乱的心绪。
他一直没有开口问。
但从他打方向盘的细微节奏便能察觉,他心里存着重重心事,平日里转弯行云流水,今夜每一次变向都慢上半拍。
最后反倒是洪薇率先打破沉寂。
“今晚酒会,还顺利吗。”
“还算可以,该碰面的人都打过招呼。”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简短对话过后,又落入沉默。
路过一处路口,陈乐天伸手,把空调风量调小一档。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她发烫的手腕,刚好消解那股灼热感。
洪薇默默把袖口使劲往下扯,尽力盖住那道刺眼的勒痕。他余光尽收眼底,依旧一言不发。
下一个路口,车子偏离了返回义和堂的路线。
“我们去哪里?”
“找个地方坐一会,不用急着回去。”
洪薇没有继续追问。此刻她既不愿独自面对空荡的房间,也没有倾诉的力气,只要身侧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就已经足够。
她重新把头靠回车窗,看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却。
脑海反复回放休息室那一幕:他低下头,鼻尖抵在她的额角,睫毛近得触手可及。他就那样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候什么。
而她,什么也没有给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