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只有我想结束 我先会走

浑身像被粗暴碾轧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透着散架似的酸软。他最后彻底沉落,顿在原处,粗重的喘息沉沉砸在她肩头,片刻之后才缓缓退离。

那一瞬间,空洞感骤然席卷上来,仿佛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一块。他翻了个身,重重躺倒在她身侧,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灼热而紊乱。

洪薇侧过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眼泪早已流尽,面皮绷得发硬。

她静静僵卧在床上,呼吸迟迟平复不下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这不是恐惧,是耗尽全部气力之后的脱力。

他就躺在旁边。粗重的呼吸声声入耳。屋内死寂,唯有窗外街灯渗进一缕淡淡的橘色微光,浅浅铺在天花板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想看到他。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都不说话。

终于,洪薇开了口,声线轻得虚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

周立新转头望向她。她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刻骨的恨意,只剩一种极致的失望,失望到连怨恨都懒得滋生。那副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想我当你系咩?”他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没说话。

“你避咗我几日。”他胸腔起伏,一字一字像是硬生生挤压出来“转头又去同第二个男人食饭、倾计。你想我当你系咩。”

“我同陈乐天咩都冇。”她低声辩驳,顿了顿,语气带上一层破罐破摔的冷“就算有,又点。”

“系啊。就算有,我又可以点。”他声调骤然沉下去,“那你就不要来问,我把你当成什么。”

洪薇望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我吃醋。”他坦白,声音压得很低“我中意你。你知唔知。”

这句话撞进耳朵,洪薇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轰鸣。

“那你身边那些女人……” 她终于艰难开口。

“你估我中意佢哋?”他打断她,“我妈叫我相亲,你估系我想去?”

她沉默下来,说不出半句反驳。

“我当你女朋友,你当我合作伙伴。”他看着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冇放低过你。你避我,我揾你,你又要走。我唔知几时开始,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傻仔。”

洪薇静静躺着,听完整番剖白。

他说完了。房间里忽然很静。

他说的这些,似乎都是真心。从前她一直偏执地以为,他所作所为只是占有、只是控制。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读懂过他心底的执念。

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你问我把你当什么。那你,又把我当做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洪薇闭口不言。

她不愿意在这样一种充满伤害的处境之下,说出柔软的情话。

刚刚经历过这样一场撕裂,身心俱疲,她被逼着袒露心意,她做不到。

他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开口。

他伸手从床头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淡淡的烟味缓缓在密闭的卧室弥散开来。

“你答我。”他说。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太假,说“你是我的”太刻意,若是坦白一句“我中意你”又软得让她自尊难安。

她紧紧抿住嘴唇,把身上的毯子向上拢了拢,隔绝周遭的温度。

“你走啦。”

叼在唇边的香烟顿住。

“我哋以后唔好再见面了。”

她不想再多纠缠。身体连同内心,每一处都被耗得精疲力竭。她只想他离开,留她一个人安静待着。至于往后的种种,她还没有力气去思量。

他的烟灭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讲多次。”周立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洪薇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俯身压过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面颊,气息笼罩住她。

“你讲多次。”

她睁开眼。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眼底沉沉翻涌,显然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你叫我走就走?”他说。

她别过脸,咬紧牙关,拒绝作答。

他低下头,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唇。

洪薇想要推拒,可身体早已被掏空力气,手掌抵在他胸膛,根本使不出半分力量,只能溢出几声模糊细碎的抗拒,指节绷得泛白。

就在这个时刻,床头柜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本打算置之不理,可铃声一遍一遍固执地回荡,像是存心挑衅。

听见铃响的瞬间,洪薇浑身猛地一僵。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来电显示跳着一串号码。

陈乐天。

他伸手,直接按下免提。

“喂,洪薇?你训觉未?”电话那头传来陈乐天温和的声线。

他没有出声应答,依旧望着洪薇,嘴唇还擦着她的唇角。

“我听紧你介绍𠮶张唱片,真系几好听。我有几句话想当面同你讲——”

周立新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话同佢冇嘢。佢三更半夜打电话来。”

洪薇急着伸手想要切断通话,手腕却被他牢牢扣住,重新按回枕头上,动弹不得。

陈乐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清楚楚铺满整间卧室:“我……我想讲,我真系有少少中意你了。”

洪薇浑身彻底僵住。

听见这句话,周立新的嘴唇缓缓离开她的耳畔,擦过她的脸颊,再度落向她的嘴角。

洪薇挣扎,可力量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反抗全是徒劳。

他唇瓣压在她嘴角稍作停顿,而后缓缓覆上她的嘴唇。

“洪薇?”电话那头还在试探地呼唤。

周立新垂眸看着身下的她,语声淡淡:“你答佢啊。陈乐天中意你,你中意边个?”

洪薇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

下一瞬,他伸手猛地扯断电话线,抓起电话机狠狠掼向墙壁。

机壳瞬间碎裂,听筒滚落在地板,陈乐天的声音骤然切断,归于死寂。

洪薇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座机,心底出奇的平静。

不是谅解,也不是释然,仅仅只剩一种 —— 够了。

到此为止的倦怠。

她不想再这样被他拉扯、裹挟,反复碾磨。

他伸手,强硬扳过她的脸,逼她望向自己。

“陈乐天讲句‘中意你’,你就肯听。我讲咗成晚,你当我唱歌——”

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带着伤人的自嘲:

“可以把我当狗耍是不是?”

温热的眼泪终于冲破桎梏涌了上来。不是纯粹的恐惧,也不单是委屈,是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无从宣泄。

她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想要发笑的冲动。

从最开始就步步皆错。

不该开启这场合作,不该放任他踏进家门,不该一次又一次,给他靠近自己的机会。

她明明一早便看清他偏执烈性的性子,却还是一而再地退让。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止不住发抖。

“你答我。”他死死盯住她“你中意边个。”

洪薇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再度俯身,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语气里裹着刺痛:

“大小姐,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像条狗,想点耍就点耍?”

她始终沉默。

过了很久,他向后退开,翻身下床,站在床沿边。

“你答我。”

洪薇睁开眼,望向站在暗处的他,声线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问我中意边个。你啱啱对我做咗咩,你自己知。”

周立新僵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洪薇重新合上眼皮,仿佛耗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一件慢慢穿戴,动作迟缓,没有半分急躁。

床上的人泪痕已经风干,脸面绷得紧绷,没有多余神情。

穿戴完毕,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始终没有回头。

“只有我想结束,我先会走。唔系你想我走,我就会走。”

话音落,他拉开房门,迈步出去。

咔哒一声,门闭合。

洪薇孤零零躺在床褥之上,呆呆地凝视漆黑的天花板。只有床头柜残留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她明白,他方才那句话,不是气话。

门外电梯叮咚启动,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最后,整间公寓,彻底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