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像被粗暴碾轧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透着散架似的酸软。他最后彻底沉落,顿在原处,粗重的喘息沉沉砸在她肩头,片刻之后才缓缓退离。
那一瞬间,空洞感骤然席卷上来,仿佛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一块。他翻了个身,重重躺倒在她身侧,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灼热而紊乱。
洪薇侧过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眼泪早已流尽,面皮绷得发硬。
她静静僵卧在床上,呼吸迟迟平复不下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这不是恐惧,是耗尽全部气力之后的脱力。
他就躺在旁边。粗重的呼吸声声入耳。屋内死寂,唯有窗外街灯渗进一缕淡淡的橘色微光,浅浅铺在天花板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想看到他。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都不说话。
终于,洪薇开了口,声线轻得虚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
周立新转头望向她。她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刻骨的恨意,只剩一种极致的失望,失望到连怨恨都懒得滋生。那副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想我当你系咩?”他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没说话。
“你避咗我几日。”他胸腔起伏,一字一字像是硬生生挤压出来“转头又去同第二个男人食饭、倾计。你想我当你系咩。”
“我同陈乐天咩都冇。”她低声辩驳,顿了顿,语气带上一层破罐破摔的冷“就算有,又点。”
“系啊。就算有,我又可以点。”他声调骤然沉下去,“那你就不要来问,我把你当成什么。”
洪薇望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我吃醋。”他坦白,声音压得很低“我中意你。你知唔知。”
这句话撞进耳朵,洪薇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轰鸣。
“那你身边那些女人……” 她终于艰难开口。
“你估我中意佢哋?”他打断她,“我妈叫我相亲,你估系我想去?”
她沉默下来,说不出半句反驳。
“我当你女朋友,你当我合作伙伴。”他看着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冇放低过你。你避我,我揾你,你又要走。我唔知几时开始,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傻仔。”
洪薇静静躺着,听完整番剖白。
他说完了。房间里忽然很静。
他说的这些,似乎都是真心。从前她一直偏执地以为,他所作所为只是占有、只是控制。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读懂过他心底的执念。
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你问我把你当什么。那你,又把我当做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洪薇闭口不言。
她不愿意在这样一种充满伤害的处境之下,说出柔软的情话。
刚刚经历过这样一场撕裂,身心俱疲,她被逼着袒露心意,她做不到。
他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开口。
他伸手从床头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淡淡的烟味缓缓在密闭的卧室弥散开来。
“你答我。”他说。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太假,说“你是我的”太刻意,若是坦白一句“我中意你”又软得让她自尊难安。
她紧紧抿住嘴唇,把身上的毯子向上拢了拢,隔绝周遭的温度。
“你走啦。”
叼在唇边的香烟顿住。
“我哋以后唔好再见面了。”
她不想再多纠缠。身体连同内心,每一处都被耗得精疲力竭。她只想他离开,留她一个人安静待着。至于往后的种种,她还没有力气去思量。
他的烟灭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讲多次。”周立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洪薇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俯身压过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面颊,气息笼罩住她。
“你讲多次。”
她睁开眼。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眼底沉沉翻涌,显然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你叫我走就走?”他说。
她别过脸,咬紧牙关,拒绝作答。
他低下头,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唇。
洪薇想要推拒,可身体早已被掏空力气,手掌抵在他胸膛,根本使不出半分力量,只能溢出几声模糊细碎的抗拒,指节绷得泛白。
就在这个时刻,床头柜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本打算置之不理,可铃声一遍一遍固执地回荡,像是存心挑衅。
听见铃响的瞬间,洪薇浑身猛地一僵。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来电显示跳着一串号码。
陈乐天。
他伸手,直接按下免提。
“喂,洪薇?你训觉未?”电话那头传来陈乐天温和的声线。
他没有出声应答,依旧望着洪薇,嘴唇还擦着她的唇角。
“我听紧你介绍𠮶张唱片,真系几好听。我有几句话想当面同你讲——”
周立新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话同佢冇嘢。佢三更半夜打电话来。”
洪薇急着伸手想要切断通话,手腕却被他牢牢扣住,重新按回枕头上,动弹不得。
陈乐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清楚楚铺满整间卧室:“我……我想讲,我真系有少少中意你了。”
洪薇浑身彻底僵住。
听见这句话,周立新的嘴唇缓缓离开她的耳畔,擦过她的脸颊,再度落向她的嘴角。
洪薇挣扎,可力量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反抗全是徒劳。
他唇瓣压在她嘴角稍作停顿,而后缓缓覆上她的嘴唇。
“洪薇?”电话那头还在试探地呼唤。
周立新垂眸看着身下的她,语声淡淡:“你答佢啊。陈乐天中意你,你中意边个?”
洪薇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
下一瞬,他伸手猛地扯断电话线,抓起电话机狠狠掼向墙壁。
机壳瞬间碎裂,听筒滚落在地板,陈乐天的声音骤然切断,归于死寂。
洪薇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座机,心底出奇的平静。
不是谅解,也不是释然,仅仅只剩一种 —— 够了。
到此为止的倦怠。
她不想再这样被他拉扯、裹挟,反复碾磨。
他伸手,强硬扳过她的脸,逼她望向自己。
“陈乐天讲句‘中意你’,你就肯听。我讲咗成晚,你当我唱歌——”
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带着伤人的自嘲:
“可以把我当狗耍是不是?”
温热的眼泪终于冲破桎梏涌了上来。不是纯粹的恐惧,也不单是委屈,是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无从宣泄。
她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想要发笑的冲动。
从最开始就步步皆错。
不该开启这场合作,不该放任他踏进家门,不该一次又一次,给他靠近自己的机会。
她明明一早便看清他偏执烈性的性子,却还是一而再地退让。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止不住发抖。
“你答我。”他死死盯住她“你中意边个。”
洪薇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再度俯身,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语气里裹着刺痛:
“大小姐,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像条狗,想点耍就点耍?”
她始终沉默。
过了很久,他向后退开,翻身下床,站在床沿边。
“你答我。”
洪薇睁开眼,望向站在暗处的他,声线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问我中意边个。你啱啱对我做咗咩,你自己知。”
周立新僵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洪薇重新合上眼皮,仿佛耗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一件慢慢穿戴,动作迟缓,没有半分急躁。
床上的人泪痕已经风干,脸面绷得紧绷,没有多余神情。
穿戴完毕,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始终没有回头。
“只有我想结束,我先会走。唔系你想我走,我就会走。”
话音落,他拉开房门,迈步出去。
咔哒一声,门闭合。
洪薇孤零零躺在床褥之上,呆呆地凝视漆黑的天花板。只有床头柜残留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她明白,他方才那句话,不是气话。
门外电梯叮咚启动,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最后,整间公寓,彻底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