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要命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北角,成记茶楼。

七叔坐在二楼包厢,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指尖搭在杯沿,一口未饮。

他在等人。

依照约定,再过一刻钟,洪薇便会赴这场名为和解的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根本不存在什么和解。

洪薇过来,是要看清她手里的底牌;而他,要叫她亲眼见识,什么叫穷途末路的反噬。

“七叔。” 一名打手推门而入,俯身压低嗓音,“人到了。”

七叔眼中微光一闪:“上楼了?”

“还没有。楼下有动静。” 打手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反常,“车子是到了,下来的那个人…… 不是洪薇。”

七叔眉头骤然拧紧。

“是谁。”

打手迟疑片刻。

“周立新。”

七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下俯瞰楼下停车场。

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门推开,几道人影陆续落地。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平头,休闲西装配波鞋,正是周立新。

七叔立在窗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会是他。

他布下全部圈套,目标本是洪薇。周立新踏到这里,全盘计划直接被打乱。

“他带了多少人手。” 七叔的声音绷得很紧。

“六个,全都揣着家伙。”

七叔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茶楼之内他只埋伏了四个人,四对六,硬碰硬没有半分胜算。

“七叔?” 打手等候回话。

七叔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戾气。

“按原定布置,叫人守死楼梯口。”

“明白。”

“另外,传call叫蛇仔过来,再多调几个人。今日不再只是谈判。”

打手颔首,转身退出门外。

七叔隔着窗,望着周立新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楼梯入口,指节攥得发白。

“周立新,倒是你自己送上门。”

他回身落坐包厢椅上,静静等候。

下午两点,成记茶楼二楼。

周立新走上二楼,丧仔带着六名东升会弟兄紧随身后。

楼梯道口,七叔的四名手下一字排开拦在通路中央。

两边目光相撞,空气瞬间绷紧,谁都没有先动。

周立新在包厢门前站定,回头看向丧仔。

“你们在外面守着,里面有事我会叫你。”

丧仔神色不安:“新爷,你一个人进去?”

“无妨,他不敢在这里公然动手。”

周立新抬手推开包厢的木门。

包厢内,七叔端坐原位,面前那杯茶水还冒着浅浅余温。见他进来,七叔抬眼。

“周立新,怎么来的是你。”

周立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落座。

“我不能来?”

“我邀约的是洪薇。” 七叔的语调冷下来。

“洪薇脱不开身。” 周立新伸手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还可以。”

七叔死死盯住他。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来谈条件。” 周立新放下瓷杯。

“我要谈的对象不是你。” 七叔一声嗤笑。

“洪薇托我过来。她的条件,便是我的条件。”

七叔瞳孔微缩:“你们已经联手。”

周立新没有作答。这份沉默,便是确凿的答复。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同你谈。” 七叔站起身,再度踱至窗边,“周立新,元老辉约你去东升会总部开会,你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局面。”

周立新静静听着。

“他要除掉你。” 七叔转过身,“而我,只想除掉洪薇。我有一个提议。”

“说说看。”

“你不要插手我和洪薇之间的恩怨,我亦不去掺和你同元老辉的争斗。大家各办各的事,互不干涉。”

周立新唇角扬起一点淡而冷的笑意。

“你的意思,要我中立。”

“算不上中立,只要你置身事外。”

“七叔,你觉得这件事,还可以置身事外?” 周立新站起身,“洪薇是我的合作人。你要动她,那就是与我为敌。”

七叔脸色骤然一变。

“你当真以为,靠着帮洪薇,就能占到便宜?”

“我不知道能不能占到便宜。但我愿意试一试。” 周立新说完,转身朝着门口迈步。

“周立新。” 七叔在身后出声叫住他。

周立新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踏出这扇门,就和我彻底撕破脸面,你可想清楚。”

周立新缓缓回过头。

“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敢撕破。”

说完,推门走出包厢。

包厢之内只剩下七叔一人。他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茶水,端起杯子饮下一口,轻轻放回桌面。

“叫蛇仔进来。”

蛇仔推门而入。

“七叔。”

“去查,洪薇究竟去边。”

蛇仔点头领命退下。七叔独坐空荡的包厢,指尖一下下轻叩木质桌面。

包厢门外,丧仔立刻迎上来。

“新爷,谈完了?”

“走。” 周立新简短道。

一行人走向楼梯口,那四名打手依旧横在通道,纹丝不动。两方视线相撞,剑拔弩张。

“让开。” 周立新开口。

几个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手悄悄探向衣襟之下,握住藏好的刀刃。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包厢里面飘出七叔低沉的声音:

“放他们走。”

四名打手彼此对视,向两侧退让开来。

周立新淡淡扫过几人,带着丧仔一行人走下楼梯。

踏出茶楼大门,外头街面人声喧嚷。丧仔跟在身侧。

“新爷,七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自然不会。” 周立新坐进轿车,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观塘,“洪薇那边,差不多该分出结果。我们赶去东升会总部接应。”

丧仔一怔:“去元老辉的地盘?”

“嗯。七叔今夜暂且不会对我动手,但元老辉那边,必然已经动手。” 周立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元老辉远比七叔难对付,但依旧凶险重重。”

汽车油门踩下,速度再度提上去。

同一时刻,下午两点,观塘,东升会总部。

总部门口早已安排好人手,原本计划两点等候孤身赴约的周立新,全套埋伏尽数备好。

两点已过,不见人影。两点十分,依旧空空荡荡。直至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大门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周立新。

洪薇一身黑色外套,脸上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小凤、阿南,以及义和堂十数名弟兄紧随其后,齐齐立在门前。

东升会守在门口的人全部愣住。

“洪…… 洪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洪薇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厚重的大门上。

“辉爷在不在。叫他出来见我。”

领头的手下手足无措。计划全盘被打乱,原本准备对付周立新的布置,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他慌忙朝内高声呼喊:“辉爷!洪薇过来了!”

约莫一分钟,大门向内推开,元老辉缓步走出来。见到洪薇,他面色骤然一变,转瞬又把异样神色压下去,恢复成一派平静。

“洪小姐,真是稀客。”

“辉爷,久仰。” 洪薇平静看向他。

元老辉心底瞬间透亮 —— 他们和七叔周密筹划的圈套,已经被对方识破。

“今日过来,有何贵干。”

洪薇并不直接挑破密谋,只是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着元老辉。空气凝滞,压迫感沉沉笼罩门前空地,十余秒的沉默漫开。

“辉爷,我今日过来,只想看一看你的诚意。”

元老辉眉头蹙起:“什么诚意。”

洪薇浅浅一笑。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你与七叔之间的往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元老辉当即矢口否认。

“也罢。” 洪薇向前踏出一小步,“周立新今日没有赴你的约,你应该知道缘由。”

元老辉的眼神骤然收紧。

“他有别的要事要处理。至于是什么事 —— 辉爷,不妨猜一猜。”

洪薇话说一半便停住,不挑明,却已经把警告尽数递到对方眼前。暗示北角茶楼那边,此刻局势已经脱离掌控。

元老辉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今日发生的一切,我会记住你的洪薇。” 元老辉沉声开口。

洪薇脚步未停,转身朝着轿车走去,后背全然暴露在对方一众手下的视线之下,那是最容易遭受袭击的位置。

但她步伐平稳,没有半分仓促慌乱。

在敌人的地盘,一丝怯意,便会招来祸事。

临到车边,她微微侧过头。

“辉爷,今日之事,该记下的人,是我。”

说完,弯腰坐进车内,车门重重合上。轿车驶离东升会总部门口。

元老辉立在原地,铁青着脸,久久没有动弹。

情报全部失控,对手的下一步无从预判,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远比直接的刀兵相向更叫人心生寒意。

洪薇的车子刚刚转过街角,另一台轿车便抵达东升会大门口。周立新推门下车,望向洪薇车子远去的方向,随后拿出手提电话拨出去。

“你搞掂了?”

“已经走了。” 听筒那头传来洪薇的声音。

“有没有出事。”

“无事。”

周立新挂断通话,斜倚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

当晚七点,北角,义和堂总部。

洪薇回到办公室,神色凝重,小凤跟在身后。

“元老辉受此折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然会有报复。” 洪薇说完,拿起桌上座机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周立新的声音。

“你那边局面如何。” 洪薇问道。

“茶楼这边了结,七叔终究没敢当场动手。”

“我在观塘,同样没有爆发流血冲突。”

听筒那头短暂沉默。

“元老辉是什么反应。”

“被摆了一道,怀恨在心。风波只是刚刚拉开序幕,远没有结束。” 周立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嗯。”

“洪薇,今天你做得很好。孤身闯入东升会的大本营,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够做到这般从容。”

洪薇低低笑了一声。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带了弟兄。你先前还叮嘱我,不要独自涉险。”

电话那头,周立新也笑出声。

“还好,你听进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彻底覆满香港,连片霓虹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

“周立新。” 洪薇轻声开口,“今日,你怕不怕。”

“怕。” 周立新回答得干脆,“可你敢踏进去,我便没有理由退缩。”

洪薇微微一怔。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次。”

“因为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

听筒两端再度归于安静。

“今日这一仗,我们算是打平。” 周立新缓缓说道,“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硬仗。但只要我们联手,就尚有胜算。”

洪薇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满城灯火。

“周立新。” 她开口,“今晚,你请我吃饭。”

周立新略感意外:“理由。”

“第一仗我们都没有输,值得吃一顿饭。”

电话那头笑声传来。

“好。想吃些什么。”

“你来选。但不要茶餐厅。”

“为何。”

“今夜不想再喝茶。”

周立新低笑。

“行。我带你去个地方,普通的小店,却味道很不错。”

洪薇仿佛听出言外之意。那是脱离地盘、谈判、厮杀之外,属于寻常普通人的一餐晚饭。不必勾心斗角,不必处处提防。

“好。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