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天减掉五夜

黎序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亮得不像早上。

他摸到床头的腕表,瞇着眼看了一眼。

十一点四十七。

昨晚从维修工坊回来得晚,洗完澡后又在床上躺了很久。

身体明明累,脑子里却还残留着那些不停跳动的数字,真正睡着时大概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黎序把腕表扣回手上,坐起来。

腰和大腿还有点酸,下身倒没有前两次那么不舒服。

他动了两下,试着把腿伸直。左边大腿内侧有一条筋绷得比较紧,用力压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没觉得哪里需要去找珀兰,便踩着拖鞋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只是眼下有一点暗。

他把水开到最大,让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肩膀上的僵硬慢慢被蒸开,后颈那块硬了一整晚的肌肉也跟着软下来。

热气把整间浴室蒸得雾蒙蒙的,镜子很快就看不清了。

水顺着脊椎往下流,经过腰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手撑在墙上,让热水多停了一会儿。

水刚拍到脸上,肚子先叫了一声。

黎序停住。

过两秒,又叫一次。

【……知道了。】

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下楼。

米妲的小车正停在休息区外。

黎序原本只拿了一份热食,吃到一半又端着盘子走回去。

米妲抬头。

【还有吗?】

【有。】

她从车里端出另一份,放到他面前。

黎序端走,吃完以后又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拿了块面包。

以前跑旅馆夜班,忙起来一杯咖啡就能拖半晚。

现在不行了。

身体消耗的速度跟以前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每次接待结束后的第一顿,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会吃多少——以前觉得一份就饱的量,现在连垫底都不够。

黎序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大半杯水。

杯子放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点干。昨晚工坊里的冷金属和润滑剂把皮肤表面的油脂都吸走了,洗完澡也没完全恢复。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起身回房。

下午四点多,一张排班卡从门缝滑了进来。

黎序弯腰捡起,看完上面的房间和时间。

三楼,晚上九点。

他把卡片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还有几个小时。

杯里剩下的水喝完,又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瓶备用的带走。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把领口拉正。

不是为了好看。

上次有个客人嫌他衣服歪,多花了十秒钟帮他脱。那十秒钟他宁可省下来。

那晚结束得比前几次早。

客人走的时候黎序还坐在床边,等腿不发软了才站起来。

回房后他先把衣服脱下来丢进洗衣篮,站在莲蓬头下冲了很久。

水温调得比平常高一点。

背上有一块被压出来的红印,热水冲上去的时候微微刺痛,但不严重。

他用毛巾擦干身体,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背后。

红印不深,明天应该就退了。

他把毛巾挂好,又回头看了一眼洗衣篮。今天丢进去的那件上衣已经皱成一团,跟前天那件叠在一起。

隔天没有排班,他一路睡到接近中午。

之后几天,排班卡又陆续从门缝滑进来好几次。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最早的一次他刚吃完午饭就看见卡片躺在地上,离出发还有大半天。

时间很快被切碎。

回房、洗澡、吃东西、睡觉。

醒来以后看身体哪里还酸,决定今天要不要多喝一杯水,衣服够不够换。

哪天几点睡的,黎序反而越来越记不清。

有一次醒来,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昨晚回来前忘了喝水。

不是渴醒的。

只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流程——回来、洗澡、喝水、睡觉。少了哪一步都会觉得不对。

他掀开被子,把桌上的水一口喝到底。

接着又去添满。

以前房间里留一壶就够。

现在桌上固定放两壶。

有天半夜回来,两壶都见底了。他站在洗手台前接水,一边喝一边等壶装满,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洗衣篮也满得很快。

带进栖夜馆的几套日常衣物没多久就轮不过来。

倒不是每次都弄坏,而是汗、药味和客房里带回来的气味沾得太快。

有些味道洗一次就掉,有些要泡很久才散。

有天晚上回房,黎序把上衣脱到一半,自己先皱了眉。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

分不出是什么。

不是汗味,也不是药。像是某种体液干掉以后留下的淡腥,混着客房里残留的环境气味。

反正不是原本洗衣精的味道。

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件衣服直接丢进洗衣篮,没有再穿第二次。

隔天下楼时,他从米妲那里多拿了两套干净衣服。

米妲看了一眼。

【都要?】

【嗯。】

【前几天不是才拿?】

黎序把衣服搭上手臂。

【最近换得快。】

米妲没再问。

她弯腰从餐车下面抽出另一件薄上衣,塞进那叠衣服里。

【这件透气,夏天穿比较舒服。】

黎序点了下头,把衣服抱回房间。

衣服换得勤,身上的酸痛倒不是每次都一样。

有时睡醒只剩腰酸,翻个身就能继续躺。

有时大腿内侧绷得厉害,走几步才慢慢松开。

偶尔是膝盖,跪太久留下的那种钝痛,站起来时会顿一下,要等几秒钟才能正常走路。

还有一次是手腕。不是被绑的那种痛,是撑太久、角度不对留下来的僵硬。他试着转了几圈,骨头没事,但筋还是紧的。

黎序慢慢学会在起床后先活动几下,确认今天是哪里在抗议,再决定要不要去医疗室。

大部分时候不用去。

酸就酸,过一天自己会退。

真正需要去的时候,他反而不会犹豫。拖着不处理只会影响下一次排班,不划算。

又一次接待结束后,黎序翻身时压到右边肩胛下方,疼得立刻清醒不少。

他先试着深呼吸,看痛感会不会自己退。

没退。

动一下就扯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肌肉里面。

他坐起来摸了一会儿,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肌肉跳了一下。

不像普通的酸。

还是换衣服去了地下一楼。

医疗室里,珀兰正在收器械。

黎序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放好。

【右边背后。】

珀兰走过来,四条手臂里有两条还在整理台面上的东西,另外两条已经伸向他的背。

【撞伤?】

【应该是压的。】

手指按上那块肌肉。

黎序肩膀立刻往前缩了一下。

【嘶……】

【肌肉肿。】

珀兰拿出扫描器具,沿着肩胛骨下缘扫了一遍。萤幕上跳出几组数据,他看了两秒。

【没有深层损伤。表层肿胀,休息就会退。】

【多久?】

【一到两天。看你怎么睡。别再压同一边。】

黎序低头看了眼腕表。

【明天能排吗?】

珀兰看他。

【你今天没有。】

【所以我问明天。】

【可以。不影响接待。】

【好。】

一小瓶喷剂递过来。

黎序接住,没再问怎么用。

前几天拿过同款。

回到六楼,他把喷剂放进抽屉。

原本空荡荡的一格已经多了几样拆封过的照护用品。

黎序蹲着挪了挪,把最近常用的放到前面。

喷剂、缓解凝胶、还有一小包珀兰上次给的消肿贴片。

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刚来的时候这个抽屉是空的。

现在倒像个小药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回房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先打开这一格看看还剩什么。

他把抽屉推回去。

桌上的终端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前一晚的附加津贴到帐了。

他坐到桌前,把这几天的收入一起打开。

正常接待费一笔笔排下去,中间夹着不同的加给。环境附加、特殊种族津贴、还有一笔他记得是因为那天的姿势比较累才多出来的体位加给。

他把每一笔都看了一遍,在脑子里大概对了一下哪天是哪场。

大部分都对得上。

黎序先看总额。

又拿计算机按了一遍。

数字比他以前一个月的薪水好看太多。

照这个速度做下去,离馆之后就算暂时不找工作,住处和生活费也不用急着算到最后一块钱。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往下拉。

有一笔加给不少,隔天也没留下太多不舒服。

黎序停了两秒。

这个可以。

下一笔金额也高。

他伸手揉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酸的腰。

算了。

至少别连着来。

他又往下翻了几行。有一笔环境附加费特别低,对应的那天房间温度调得很高,他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脱水的状态。

那种钱不太值得。

他又想了一下,把几笔比较高的加给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

有些是因为客人种族特殊,有些是因为环境条件严苛,有些纯粹是因为那天做的事情比较多。

不是每一笔高的都值得再来一次。但有几笔,身体负担不算太重,钱又确实多,他记了下来。

黎序关掉明细,把终端画面熄掉。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走廊的夜数牌。

84。

没多想,转身回房。

隔天晚上又有排班。

那天的客人不算难应付,结束得也不晚。

回房时,黎序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先把床头的水喝掉一半。

出门看了一眼夜数牌。83。

再过一天,又一张排班卡从门缝滑进来。

黎序下午就先吃过东西。

真正要出门时,他只看了一眼卡上的房间和时间,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出门前顺手把喷剂塞进口袋。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比回来再拿方便。

不再像最开始那几次,坐在床边等时间慢慢靠近。

差不多就走。

结束就回来。

哪里不舒服就处理。

饿了吃。

累了睡。

那晚之后,出门时瞥了一眼走廊。

数字停在82。

七天前还是87。

黎序站在床边擦头发,看了几秒。

五夜就这样过去了。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没再继续算。

隔天傍晚,新的排班卡从门缝滑进来。

黎序刚洗完澡。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字。

卡片四角缠着一段很细的黑丝,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他弯腰捡起来。

丝线贴着纸面绕了一圈。

上面的内容很短。

【丝类固定】

黎序看了两秒。

抬起右手,把腕表往上推了一点。

袖口也跟着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