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钟没有走,人已经累了

黎序没有立刻动。

服务通道的金属墙贴着后背,冷意隔着衣服渗进来。他坐了几秒,才抬手撑住旁边的墙,慢慢把自己拉起来。

腿一用力,大腿根先传来一阵酸。

接着是腰。

肩膀。

连手臂都像连续用过太久,抬高时沉得发胀。

黎序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在身上。扣子没有松,裤头也好好的。鞋带系得整齐,袖口也没有翻开。

身体却完全不像只是在这里打了个瞌睡。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再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喀声。

手腕也有点僵,像是长时间维持某个姿势之后才放开的那种感觉。

他转了转手腕,关节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喀啦,才稍微松开一些。

他抬头。

转角上方的时钟还停在差不多的位置,分针只挪过一点。

黎序盯了两秒,抬起手腕。

机械腕表也还在走。

时间和墙上的钟对得上。

他把表贴近耳边。

滴答。

滴答。

中间混着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黎序皱眉,把表拿远,再贴回去。

还是有。

不是滴答本身的问题,而是齿轮之间多了一层不该有的阻力,像是某个微小的零件被磨损了。

他试着转了一下表冠。

平常顺畅的上弦手感今天明显多了一点涩,中间甚至卡了一下,才重新转过去。

【……之前还没有。】

他把手放下。

墙上的时间几乎没走。

自己的身体却像真的熬过了一整夜。

更麻烦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条服务通道里。

最后一段记得很清楚的事情,是回六楼。

再往后,只剩一个断口。

不是模糊,不是做了什么梦醒来记不清。

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像有人把中间那段直接剪掉了。

他试着从最后记得的画面往后推,但什么都接不上,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

黎序没有继续站在原地想。

现在光是走回去都嫌累。

他离开服务通道,先回六楼。

走廊里的灯光偏暗,他的脚步比平常慢了不少。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酸意就跟着牵一下,像是被反复拉伸过的肌肉还没完全松回来。

腰也不太对,不是某个点在痛,而是整片肌肉都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等待的时候靠在墙上,肩膀碰到冰凉的墙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门外的机械夜数牌仍然是60。

没有变。

黎序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桌上的水还剩半杯。

他拿起来一次喝完,坐下时腰背的肌肉整片往下沉,差点直接趴到桌面。

他撑着桌沿坐稳,又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

喉咙干得发紧,第一口水下去时甚至有点刺痛。

喝完第二杯,才觉得喉咙没那么干。

他又倒了第三杯,这次慢慢喝,一口一口地咽。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每一口下去都带着一股金属味,但他懒得去烧热的。

喝到第三杯见底,他才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腹有点麻,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太久之后才松开的。

他打开收支页。

最上面又多了一行。

【特殊津贴】

同样没有房号。

没有客人。

没有服务项目。

金额也依旧不低。

他往下滑。

前面两笔还在。

第三笔。

黎序盯着三行一模一样的名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门外。

60。

这段时间没有正常预约。

夜数没动。

现在多了一笔钱。

三笔了。

他关掉页面。

【先看身体。】

至少这件事比帐目急。

地下一楼医疗区的灯还亮着。

黎序走进去时,腿比在走廊里更沉了。

他扶着门框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里走。

走到检查台旁边时,膝盖弯曲的角度让大腿根又抽了一下。

珀兰看见他进来时,先看了他的走路姿势。

【哪里?】

【很多地方。】

黎序停在检查台旁。

【腿、腰、肩膀。手也有点没力。】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珀兰让他躺上去。

四只手很快分开工作,一边调整检查器具,一边按过几处肌肉,另一侧同步扫描腹部与适应腔。

第四只手在光屏上调出他最近几次的检查纪录,和当前数据并排显示。

黎序原本还想看旁边的画面,躺下后才发现连转头都嫌麻烦。

他闭了一下眼。

珀兰按到大腿内侧时,他的腿立刻绷紧。

【这里?】

【嗯。】

【腰呢?】

【也酸。】

珀兰往上检查。

肩背有明显疲劳。

腰腹肌肉也是。

适应腔没有危险损伤,但仍留着近期反复受力后的敏感与肿胀。

身体各处的反应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走了一小段路。

珀兰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按压的力道很轻,但黎序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也是。】

【嗯。】

珀兰没有追问,只是在光屏上标记了位置。标记完之后,他又用另一只手按了按黎序的肩胛骨下方,黎序的背跟着绷了一下。

【肩也是反复受力。】

【我知道。】

黎序睁开眼。

【现在几点?】

珀兰报了时间。

和服务通道的钟差不多。

黎序沉默一会儿。

【我刚才醒在服务通道。】

珀兰抬眼。

【醒?】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珀兰没有插话。

黎序抬起手,腕表仍贴在手腕上。

【时间也没过多少。】

他晃了一下手。

里面的齿轮声仍有一点不干净。

【可是这个也怪了。上弦会卡,里面像磨过头。】

珀兰接过他的手腕,没有把表摘掉,只听了几秒。

【机械问题我不能判断。】

黎序把手收回来。

【我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

前一场接待,他还能清楚记得伊莱的梦、那扇门、回六楼后画下来的草图。

这中间却整块接不上。

没有任何梦醒后的印象。

这段时间也没有正常排班。

【珀兰。】

【嗯。】

黎序转头看他。

【有人能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弄成这样?】

珀兰停了一瞬。

【我只能确认你现在的身体状态。】

【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

黎序把头转回去。

这答案至少很干脆。

珀兰继续处理。

补水。

放松过度疲劳的肌肉。

再处理适应腔仍然敏感的部位。

没有需要取出的东西,也没有危险残留。

处理过程中,珀兰在他腰侧涂了一层冷感的药膏,凉意渗进肌肉时,黎序的腿不自觉抖了一下。药膏的气味偏苦,带着一点草本的凉。

【冷。】

【正常。】

珀兰又在大腿内侧涂了同样的东西,黎序这次没有抖,只是把腿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后,黎序坐起来,腿还是重,但比刚进门时好一些。

【今天先睡。】

珀兰说。

黎序穿回衣服。

【我本来就很想睡。】

他下床时又想到一件事。

【帐上又多一笔特殊津贴。】

珀兰看向他。

【第三笔。】

没有答案。

黎序也没等。

他穿好鞋,离开医疗区。

走廊里很安静。

他经过一楼时,斐罗正站在柜台后面翻什么东西。

黎序本来想直接走过去,脚步却慢了一下。

斐罗抬头看了他一眼。

暗金色眼睛在偏暗的大厅里很醒目。

黎序停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开口,继续往电梯走。

问了也是结算正确。

回六楼后,他真的睡了很久。

中间醒过一次,是因为腰酸到翻身时被拉醒。

他换了个姿势,把枕头垫到腰下面,又沉沉睡过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桌上腕表的滴答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换过一轮,枕边的腕表还在走,只是贴近耳朵后,那点细微的刮擦声依然存在。

黎序没有拆它。

也没有把三笔特殊津贴另外整理成什么表。

身体累就是累。

钱进来就是进来了。

至于中间缺掉的是什么,他现在想不出来。

他起床后先去浴室洗了把脸,水流经过手腕时,腕表的金属表壳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看了一眼,没有摘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眼下的暗沉退了一点,但脸颊还是偏白。

接下来的正常排班照常出现。

第一张卡从门缝滑进来时,黎序先确认房号、时间和项目。

都在。

他出门前把水壶灌满,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片消肿贴片塞进口袋。不是因为现在需要,只是养成了带着的习惯。

那一夜完成后,门外夜数牌从60翻成59。

熟悉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时,他站在门口多听了一秒。

这次没有哪一段对不上。

第二个正常夜,59变成58。

黎序回房后比平常更早睡。

身体前几天留下的沉重感还没有完全散掉,接待途中他自然换过几次比较省腰的借力方式,结束后也没再拖时间,洗完就躺下。

洗澡时他注意到大腿内侧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的钝意。

第三夜,58变57。

那天他醒来时饿得很快,米妲送来的餐点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平常会留到晚一点的那份也一起解决。

他吃完后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想再吃一点,但盘子已经空了。

米妲路过时看了一眼空盘,没说什么,又放了一份下来。

黎序抬头。

【我没说要。】

【你的盘子说了。】

他低头把第二份也吃了。

第四夜,57变56。

腕表仍戴在手上。

时间照走。

只是每次上弦,那点不顺都还在。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微小的卡顿,转过去就好,不影响走时。

那天回房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收入粗略加了一下。

正常接待费都对得上,环境附加也没有少。

他把数字和之前的总额比了比,存款的增长速度比他最初预估的快。

三笔特殊津贴仍然夹在中间。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黎序没有因此停下正常接待。

能对上的部分就先照原本的方式做。

对不上的,暂时放着。

第五个正常夜结束时,他从接待层回到六楼,脚步已经恢复得和平常差不多。

肩膀还有一点紧,但不影响走路。

他在电梯里靠着墙,闭了几秒眼,电梯门开时才睁开。

门外夜数牌正在翻动。

56。

金属片往下咬合。

55。

黎序站在门前看完,才伸手开门。

腕表在手腕上规律地走着。

滴答。

滴答。

那点很轻的齿轮摩擦声,还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