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号,周六,晚上八点整。
万盛路。
上港城北最接地气的那条街,从头走到尾全是小饭馆、烧烤摊和麻辣烫,夏天的时候整条街的人行道全摆满了折叠桌和塑料凳,油烟顺着风能飘出去三个路口,到了九月中旬天气转凉,露天的摊子收了一半,剩下的在桌腿上绑了挡风的塑料布,远看像一排透明的帐篷。
陈渤到的时候,阿坤已经坐在那儿了。
“老许烧烤”的第三排桌子,靠着人行道边上那棵梧桐树,桌上已经摆了两扎啤酒、一碟毛豆和一盘烤花生米,阿坤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用发蜡往后抓了抓,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低头刷手机。
陈渤拉开塑料凳坐下来。
阿坤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烟叼着没拿下来,上下打量了陈渤两秒。
“精神了啊。”,“什么?”,“脸。”阿坤用烟指了指陈渤的脸。
“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那张脸,怎么说呢,像三天没拉屎的便秘患者,今天这脸,通透了。”,“你能不能换个比喻。”,“行,换一个。”阿坤点了烟,吸了一口。
“昨天那张脸是没开封的矿泉水,今天这张脸是开了盖喝了一口又拧上的矿泉水,看着差不多,但瓶盖那个防伪环断了,懂我意思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老子话什么时候不多?”阿坤朝里面吆喝了一声。
“老许!来五十个肉串、二十个腰子、十个鸡翅!蒜多放!辣多放!”回头看着陈渤,把啤酒推过去一杯。
“来,先干一个,庆祝你昨晚开张。”两个玻璃杯碰了一下,都喝了一大口。
阿坤抹了一下嘴,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后靠了靠,塑料凳发出“咯吱”一声。
“行,趁串还没上,咱先把正事聊了。”,“什么正事。”,“你昨晚的事。”阿坤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
“中午电话里你说得太简单了,现在给老子从头复盘一遍,从你离开你家开始,到你进旅馆门为止,中间每一步都说清楚。”,“有什么好复盘的。”,“你他妈以为昨晚就是靠运气?”阿坤弹了一下烟灰。
“运气占三成,剩下七成是你无意中做对了一些事情,你自己没意识到,老子帮你分析分析,下次就知道哪些该继续做、哪些要改。”陈渤想了想,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十二点出的门,开车到南码头,沿着巷子走了一圈,走到蜜罐清吧门口的时候看见她躺在门廊的长椅上。”,“等等。”阿坤举起手。
“你沿着巷子走了一圈,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小路。”,“看没看头顶?”,“什么?”,“监控啊哥!”阿坤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加重了。
“你走小路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有没有摄像头?”陈渤沉默了一秒。
“没注意。”,“这就是第一个问题。”阿坤竖起一根手指。“规矩第一条,进入任何一条街之前,先看头顶,上港的监控分三种:公安的球型摄像头,这种一般装在主干道和十字路口,夜视功能强,能拍清楚脸,这种路你少走;商户自己装的枪型摄像头,一般在店门口往下照,照的是自己门前那一小块,你贴着对面墙根走就照不到你;第三种是小区的门禁摄像头,这种只照单元门口,南码头那条巷子老子走过不下一百遍了,蜜罐清吧往北那段路有两个商户摄像头,一个照着烤鱼店门口,另一个照着巷子口的那棵电线杆,中间有大概三十米的盲区,蜜罐的门廊就在盲区里面。”陈渤看着阿坤,没说话。
“你昨晚是运气好,碰巧在盲区里找到了人,下次出门之前,先把目标区域的监控分布踩一遍,哪些路能走哪些不能走,心里要有数。”,“你踩过多少区域了?”,“上港八大夜区,老子全踩过。”阿坤吸了口烟,语气从教训切换到了得意。
“南码头是新手村,适合你这种第一次出来练手的,好处是小酒吧多、巷子暗、旅馆便宜,坏处是档次低,出货类型比较杂,什么样的都有,你昨晚运气爆棚捡了个E杯小美女,但这种级别的在南码头属于稀有掉落,正常情况下你走十趟能碰上一次就烧高香了。”串上来了,老许端着一个满载的铝盘走过来,肉串、腰子、鸡翅码得满满当当,油滋滋冒着烟,孜然和辣椒面的混合气味铺面扑来。
阿坤顺手抓了两根肉串,一口撸下来三块肉,嚼着接着说。
“想稳定出货,得去对的区域找对的类型,上港八大夜区,老子给你分个级。”阿坤用手里的空竹签在桌面上虚点了几下。
“S级猎场:中心商业区,为什么?因为那边写字楼密集,CBD里面全是金融公司、律所、会计事务所,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加完班同事喝一杯减减压,喝完了各回各家,但总有那么几个喝多了的,穿着通勤装丝袜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在酒店门口打不到车,那种女人,哥,跟你昨晚那个不一样,那种是有气质的、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的职场女精英,身材管理得好,穿着讲究,胸不一定最大但腰一定细、屁股一定翘,因为长期穿高跟鞋腿部线条特别好看。”陈渤撕了个鸡翅,没接话,但在听。
“A级猎场:大学城,不用多说了吧?女大学生,十八到二十三,身体是最嫩的时候,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大学城那边有一条街全是小酒馆和清吧,周五周六晚上全是出来浪的女生,穿着热裤吊带的那种,喝几杯果酒就上头了,好处是年轻、嫩、反应大,坏处是她们一般成群结队出来,落单的概率不高,得有耐心等。”,“你昨晚那个苏晚宁就是大学城类型的,虽然是在南码头捡的,但那个年纪、那个喝果酒上头的模式、那个第一次来酒吧的生疏劲,一看就是大学生或者刚毕业没多久。”陈渤咬着鸡翅骨头,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宁。
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持续不到一秒:身份证上那张证件照,鹅蛋脸,白得发光的皮肤,抿着的嘴唇。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同一张脸,潮红的、微微皱眉的、嘴唇微张发出含混呻吟的样子。
陈渤把鸡翅骨头放在碟子里,喝了口啤酒把画面冲下去。
“B级猎场:温泉度假区和半山别墅区。”阿坤继续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教学节奏里。
“这两个地方的特点是私密性强,出没的女性层次高,有钱人的太太、情人、小三,穿着打扮都很精致,身材也保养得好,但操作难度大,因为那种地方安保严、监控密,而且那些女人身边一般有人陪着,纯靠捡尸几乎不可能,得换打法,得社交,得混进去,所以暂时不适合你。”,“C级呢?”,“C级是酒吧街和KTV集中的那几条路。”阿坤啃了一个烤腰子,嚼了两口。
“竞争太激烈,满大街都是跟咱们一样想法的人,僧多粥少,而且那种地方警察巡逻频率最高,尤其是周末晚上,基本上每隔半小时就有一辆巡逻车过,不推荐。”,“那你第一次是在哪?”,“KTV。”阿坤笑了一声。
“三年前老子也是菜逼一个,第一次就去了最乱的地方,捡了个大妈,操完差点没吐了,后来慢慢摸索出来的,跟你讲的这些全是老子花了三年时间、跑了几百个晚上、交了不少学费才总结出来的。”陈渤又撕了一串肉,问了一句关键的。
“出过事没有?”阿坤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烟灰掉在了桌子上。
“没出过。”阿坤的语气变了,不是得意也不是玩笑,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点重量的语气。
“为什么没出过?因为老子有规矩。”阿坤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只碰真正断片的,什么叫真正断片?推她肩膀,叫她名字,掐她人中,三样都没反应,那才叫断片,如果推一下她哼了一声、眼皮动了,那就是半醉不醉,这种不碰,太危险,随时可能醒过来。”,“第二,不在原地动手,原地就是她倒下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周围一定有认识她的人,朋友、同事、酒伴,说不定就在旁边的卡座喝着呢,你在那动手就是找死,一定要换地方,换到至少五百米以外的安全区域。”,“第三,不拿东西,不留东西,你昨晚做得对,看了身份证就放回去了,什么都没拿,另外,你自己身上也不能留东西在那儿,钥匙、打火机、纸巾什么的全检查一遍再走。”,“第四,善后要干净,你给人留水留药续房费,这个事情你做得比老子还讲究,老子第一次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直接穿裤子走了,后来想想,这样不行,你让人安安全全地醒过来,她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旅馆房间里,身上的衣服大致还在,床头有水有药,她会怎么想?”,“怎么想?”,“她会想‘我是不是喝多了自己开了个房’。”阿坤灭了烟头。
“人在宿醉之后的记忆是断裂的,如果醒来的环境让她觉得还算正常,她就不会第一时间往最坏的地方想,但如果她醒来的时候在一个脏兮兮的巷子里、裙子被掀到腰上面、大腿上全是可疑液体,那她百分之百会报警。”陈渤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第五,不去同一个地方连续出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个月去南码头,下个月去中心商业区,再下个月去大学城,轮着来,不留规律,不让任何一个区域的人对你有印象。”阿坤说完五条,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擦嘴,看着陈渤。
“这五条你记住了,基本上就不会出事,三年了,老子就是靠这五条活到现在的。”,“几个了?”陈渤问。
“什么几个?”,“三年一共几个。”阿坤笑了,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一点回味,还有一点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不多,十九个。”,“十九个。”,“平均两个月一个,频率不算高。”阿坤又抓了一串肉。
“老子有原则的,只挑好看的,丑的老子看都不看一眼,那叫有审美,十九个里面,老子按质量排过名次,最好看的那个排第一,上海交大的研究生,一米七二,长得像刘亦菲,胸虽然只有C杯但腰细得不像话,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倒在校门口花坛边上,老子接到她的时候心跳一百八,手都是抖的。”,“排第二呢?”,“排第二的是一个银行柜员,在中心商业区那边的一个清吧捡的,穿着制服没来得及换,白衬衫、窄裙、肉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整整齐齐的一套,脱的时候老子都舍不得,一件一件慢慢脱的,先解扣子,再脱衬衫,再脱裙子,最后剥丝袜,操,那个感觉,跟拆生日礼物一样。”阿坤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类似于鉴赏家谈论收藏品时的热忱。
“第三名……”,“哥!!!”一个声音从背后插了进来。
阿坤话头一断,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个男生从人行道那边跑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上面印着什么英文和一个骷髅头的图案,下面配了一条灰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AJ,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来了来了来了,堵车堵死了。”瘦高个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来,塑料袋往桌上一丢。
“带了一箱百威,冰的。”,“迟到半小时,就带一箱啤酒打发老子?”阿坤斜了一眼。
“哥你别这样嘛,我真堵车了。”瘦高个擦了一把汗,然后转头看向陈渤,咧嘴一笑。
“渤哥好!小五,阿坤表弟,久仰久仰!”说着伸出一只手。
陈渤跟小五握了一下,手掌窄,指头长,骨节突出,力气不大,握手的时候虎口还是湿的。
“坤哥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小五坐下来就开始拆百威的箱子,一边拆一边说。
“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新人,天赋型选手。”,“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阿坤踹了小五凳子腿一脚。
“你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啊!原话是‘我操这个陈渤有点东西啊,第一次出去就拿下了E杯大美女’,哥你不记得了?”阿坤的脸微微一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抓了根肉串。
“你能不能别把老子私下说的话全搁外面广播?”,“嘿嘿。”小五嘿嘿笑了两声,开了一罐百威灌了一口,然后把凳子往陈渤这边挪了挪。
“渤哥,我能问一下昨晚的事不?坤哥只跟我说了个大概,细节一点都没讲,急死我了。”陈渤看了阿坤一眼。
阿坤耸了耸肩。
“你想说就说,小五又不是外人,亲表弟。”,“具体怎么着了?从头讲讲呗?”小五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整个身子前倾,已经进入了标准的“吃瓜模式”。
“没什么好讲的。”陈渤淡淡说。
“在南码头捡了一个。”,“我知道我知道,坤哥说了,E杯,二十三岁,黑丝,穿白裙子的。”小五的语速飞快。
“我想问的是过程啊渤哥,怎么发现的?怎么搬走的?有没有差点被人看见?她醒了没有?操的时候什么反应?是不是跟小电影里演的那种差不多?”,“你能不能一次问一个?”阿坤伸手拍了小五后脑勺一下。
“连珠炮似的谁受得了。”,“嗐,我这不是好奇嘛。”小五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闭不上。“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偷看隔壁工位女同事的丝袜腿,你们直接就真人实战了,你说我能不好奇?”,“偷看丝袜腿也好意思拿出来说。”阿坤又拍了一下。“你那叫幼儿园水平。”,“所以我才要学习啊哥!”小五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今晚带渤哥去中心商业区实战吗?我能不能跟着?就跟着看看,学学,我不动手。”阿坤叼着肉串没说话,看了陈渤一眼。
陈渤无所谓地说了一声:“随便。”,“哥们仗义!”小五猛灌了一口百威,然后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
“渤哥,我就问一个问题,一个,真的就一个。”,“问。”,“那个E杯……是不是真的很大?”阿坤差点被肉串噎着。
陈渤的嘴角动了一下。
“比你想象的大。”,“卧槽。”小五的表情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绝了,YYDS,下一个问题……”,“你他妈不是说一个吗?”阿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一个一个,不急不急。”小五嘿嘿笑着举起了双手投降。
阿坤摇了摇头,转回来看陈渤。
“不管这傻逼了,哥,说正事,你今晚什么打算?”,“你不是说要去中心商业区?”
“对。”阿坤灭了烟,又点了一根。
“中心商业区老子上个月才去踩过一遍,情况给你说说,整个CBD核心区大概两平方公里,写字楼有三十多栋,配套的酒店四星以上的有八家,小酒馆和清吧集中在CBD南门那条街,叫光华路,大概三百米长,两边全是那种文艺小资风格的酒馆,不是夜店那种蹦迪的,是放爵士乐、卖手冲咖啡加威士忌的那种。”
“去那种地方的女人是什么类型?”,“两种。”阿坤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CBD里的白领,加完班出来喝一杯放松的,这种一般是两三个人一起来,穿着通勤装,衬衫、西装裙、丝袜、高跟鞋,妆还没卸,如果是周五晚上,她们会多喝两杯,因为第二天不上班,落单的概率比大学生高,因为她们喝到后面有人先走有人后走,总有掉队的。”
“第二种?”
“第二种是住在CBD附近的有钱女人。”阿坤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像猎人在讨论稀有猎物时的语气。
“年轻的那种,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可能是哪个大老板的小三,住在CBD的高级公寓里,晚上无聊了下楼喝一杯,这种女人穿着打扮都特别讲究,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她们身上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普通白领半个月的工资,这种难度高,但质量也是最顶的。”
“你操过几个那种的?”小五在旁边插嘴。
“没有。”阿坤很坦然。
“那种级别的老子还没碰过,她们身边一般有人接送,落单的机会太少了,但白领的老子操过三个,都是在光华路捡的,穿着丝袜高跟鞋的那种,其中一个穿着黑丝的最骚,D杯,腰上有个蝴蝶纹身……”,“来来来,这个展开讲讲。”小五把凳子往阿坤那边挪了挪。
“展开个屁,你先把你嘴里那串吃完了再说话,碎肉喷老子脸上了。”小五赶紧闭嘴嚼肉。
陈渤没参与这段对话,端着啤酒杯坐在那里,目光不经意地往人行道上扫了一下。
周六晚上八点多的万盛路人流量不小,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面什么样的都有,情侣挽着胳膊走的、大爷遛狗的、外卖小哥骑电动车飞过的。
有一个女人从烧烤摊前面的人行道上走过去了。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包臀裙,脚上是裸色的细高跟,步子走得快,右手夹着一部手机正在打电话,左手拎着一个棕色的托特包。
陈渤的目光跟着那个女人移动了大概五六秒。
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勒出来的腰线很细,包臀裙贴着臀部的曲线往下走,臀型是偏圆的那种,走路的时候左右交替微微晃动,裙摆的边缘在膝盖上方大概十公分的位置,露出来的小腿裹着一层薄薄的丝袜,在路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胸部的轮廓被风衣遮住了大半,只能从侧面隐约看到一点弧度,目测C到D杯之间。
打完电话,女人把手机塞进包里,步子加快了一点,走出了陈渤的视线范围。
普通人看到的是一个赶路的职业女性。
陈渤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丝袜和包臀裙、腰臀比接近理想值的、有一定可操性的目标样本。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停留了两三秒就散了,不是刻意压制,是自然消散的,因为那个女人清醒且步速很快,不符合任何一条猎取条件。
但这种自动化的评估视角,在昨晚之前是不存在的。
阿坤注意到了陈渤的目光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腰子再来二十个!”阿坤冲里面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一刻了,差不多吃完咱就该动了。”,“这么早就去?”小五问。
“不是去中心商业区,先去踩踩点,光华路那边要到十一点以后才出货,十一点之前写字楼的人还没散场呢,咱们先到了把地形再过一遍,我上个月踩的那些点不知道有没有变化,有几个摄像头位置得重新确认一下。”,“坤哥你真的是……专业。”小五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是把捡尸做成系统工程了。”,“你以为呢?”阿坤把烟掐了。
“这种事,做一次是偶然,做十九次不出事就是系统,没有系统的人早进去了。”,“渤哥。”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不是阿坤的声音,也不是小五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和官腔,语速不快。
陈渤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隔壁那张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扎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是卡其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四十多岁,脸圆,两鬓有几根白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老周。
周永昌,陈渤公司企划部的部门经理,他的直属上司。
“周哥?”陈渤站了半起来。
“你怎么在这?”,“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住啊。”老周笑呵呵地端着啤酒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烤串和啤酒。
“周末出来撸个串,这家老许的腰子烤得不错,我吃了好几年了。”,“是是是,老许家的腰子确实可以。”阿坤接话接得很自然,站起来点了个头。
“周哥好,我是阿坤,渤哥的朋友。”,“你好你好。”老周跟阿坤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小五。
“这是我表弟小五。”阿坤说。
“周哥好。”小五也站了起来。
“好好好,都坐都坐。”老周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年轻人周末出来聚聚好,这叫什么来着……强弩之末、不,不对,叫弦歌不辍,劳逸结合嘛。”阿坤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周哥你一个人?”陈渤问。
“嗯,我那口子今天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闲得慌,出来吃点喝点。”老周往自己那桌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坐着一个空位,桌上有几串吃了一半的烤串和半杯啤酒。
“你们继续聊你们的,我不打扰了,改天上班再说。”,“周哥你过来一起坐呗。”阿坤很热情地拉了把凳子。
“不了不了。”老周笑着摆手。
“你们年轻人聊的那些个话题,我一个老家伙在这杵着,大家都不自在。”说着端起啤酒杯,朝陈渤微微举了一下。
“渤哥,周一见。”,“周哥慢走。”老周端着啤酒走回了自己那桌,坐下来继续吃串。
陈渤重新坐下来,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阿坤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公司的?”,“直属上司。”,“草。”阿坤的眉毛抬了一下。
“住这附近的?”,“他说的。”,“以后选喝酒的地方得注意一下了。”阿坤把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你看他那个样子,周末一个人出来撸串喝闷酒,老婆孩子回娘家了……嘿。”阿坤的语气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没有说透。
陈渤看了老周那边一眼,老周正低头吃烤串,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在周末晚上吃一顿独食。
“别管了。”陈渤收回目光。
“说你的。”,“行。”阿坤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了,抓紧,最后跟你说一个事,关于怎么看女人。”,“怎么看?”,“你昨晚看到苏晚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陈渤想了想。
“好看。”,“好看是废话,谁都能看出来好看不好看,我问的是,你第一眼看的是她哪里?”,“……脸。”,“错了。”阿坤竖起一根指头。“第一眼看的应该是脚。”,“脚?”小五在旁边插嘴。
“对,脚。”阿坤的语气进入了教学模式。
“一个女人倒在那里,你首先要看的是她的鞋还在不在,如果高跟鞋还穿着、穿得好好的,说明她是自己走到这儿然后坐下来休息的,可能只是累了,不一定醉了,如果高跟鞋掉了一只、或者两只都歪了,说明她是站不稳了倒下来的,这种才是真醉,你昨晚那个苏晚宁,是不是有一只高跟鞋掉了?”陈渤点了一下头。
“对吧。”阿坤弹了弹烟灰。
“第二眼看手,看她手里有没有攥着手机,如果攥着手机,说明她倒下之前可能在跟人打电话或者发消息,那就意味着有人知道她的位置,危险,如果手是空的、手机在包里,那就安全得多。”,“第三眼看嘴。”,“嘴?”,“看嘴角有没有呕吐物的痕迹,如果有,别碰,搬运的时候万一她再吐一口,呛到气管里是会出人命的,这不是开玩笑。”小五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有点凝重。
“这么多讲究?”,“讲究多了去了。”阿坤把烟摁灭在碟子里。
“鞋、手、嘴,三秒钟看完,然后才轮到看脸、看身材、看穿着。”阿坤扭头看了一眼老周那边,老周正在结账,看起来要走了。
等老周拎着一个小塑料袋从旁边走过去,朝这桌点了个头说了声“走了”之后,阿坤才继续说。
“好,他走了,最后再跟你说一个事。”阿坤看着陈渤。
“今晚去中心商业区,你别急着动手,第一次去一个新区域,先踩点,摸清楚地形、监控、逃生路线,然后找一个位置坐着观察,看看出来的女人是什么类型、什么时间段最多、在哪个位置最容易落单,今晚如果碰上了合适的,动不动手你自己判断,碰不上也别硬来,回家睡觉,下次再来。”,“知道了。”,“走吧。”阿坤站起来,冲里面喊了一声。
“老许!结账!”小五把剩下的半罐百威一口闷了,抹了嘴站起来。
“我车停在前面路口,我跟你们过去?”,“你别开车了,喝了酒。”阿坤说。“坐渤哥的车,停在光华路附近的商场地库里。”账结了,三个人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往万盛路西边的停车位走。
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万盛路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烧烤摊的油烟被夜风吹散在梧桐树的枝叶之间,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坤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卫衣的兜里,走到停车位旁边的时候,转过身来,拍了拍陈渤的肩膀。
“走了,今晚哥带你去中心商业区,保证让你碰上一个穿制服的大美女。”小五在后面“嘶”了一声。
陈渤按了车钥匙解锁,黑色雅阁的转向灯闪了两下。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裤裆里那根沉睡了一整天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勃起,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像一头趴着打盹的猛兽,嗅到了远处猎物的气味,睁开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