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笔钱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玄关换鞋。

平时出外勤,她穿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走路没有声音。那天她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是一双高跟鞋。

制服裙,肉色丝袜,高跟鞋。

她对着镜子别法徽。

“今天外出?”我问。

“嗯。收一笔执行款。”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要去银行。

“我跟你一起去。”

“申请人不能到场。”她说,“和解协议里写着,被执行人当面交付承办人。你去了,他可以说你干扰执行,当场反悔。”

“那让小刘跟着。”

“我会安排。”

她拎起公文包,拉开门。

“清禾。”

她停下来,没回头。

“就这一次。”我说,“以后让他打到法院账户上。”

她站在门口,过了两秒。

“你去上班吧。”她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高跟鞋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下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

那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三点二十,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三点四十一分,她回了一条消息。

“在忙。”

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

她那天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我听见门响,从书房出来。她已经换好了鞋。

不是早上那双高跟鞋。是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平时放在她办公室柜子里备用的那双。

“鞋怎么换了?”

“走路多,脚疼。”她说。

她没看我,低着头解外套的扣子。

她抬手去摘法徽,摘下来,放进托盘里。

托盘里叮的一声。

“钱收到了?”我问。

“收到了。”

“多少?”

她弯腰把那双低跟鞋摆进鞋柜,摆得很齐。

“五千。”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少?”

“五千。”她直起身,“收据已经附卷,款项明天入账。”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下。

“一百八十万,”我说,“他给了五千。”

“我说过。”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能执行回一分是一分。”

“小刘跟你去了吗?”

她的脚步没停。

“去了。”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那天她洗了很久。

我站在玄关,看着托盘里的法徽,金色的,天平图案,在灯底下亮得刺眼。

我那时候相信她。

她说小刘去了,我就以为小刘去了。

她说脚疼,我就以为是脚疼。

她说五千,我就只觉得那个数字可笑,可笑得让我忘了问,五千块钱,为什么要从下午收到天黑。

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还有一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对上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

卫生间的垃圾袋比平时沉一点,袋口系得很紧,系了两道。

我没在意,顺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前一天穿出门的那双肉色丝袜。

右边膝盖那里,勾了一道丝。

她这个人,袜子勾一点丝,向来都是用指甲油点一下接着穿的。她说浪费。

那一双,她没有点。

她直接扔了,还系了两道。

后来我在卷宗里翻到过那天的记录。

一张收据,一份《执行款收取笔录》。

笔录上写着:收取地点,被执行人经营场所。收取金额,伍仟元整。在场人员,承办人沈清禾,书记员刘某。

小刘那天下午,一直坐在执行一庭的办公室里。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中午他主动问过沈法官,要不要一起去。

“你忙你的,下午那几个案子要紧。”她说,“外出收款按规定要两个人,名字先写上,回头你补个签字。”

小刘说,他当时没多想,就点了头。

“沈法官办事,从来不出错的。”他说,“我以为她就是怕耽误我。”

那份笔录,他第二天补签了。

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收取时间那一栏。

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

“可沈法官那天,”小刘说,“是晚上快七点才回的局里。”

那天下午她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另一段视频。

不是约谈室的监控,是她胸前那台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外出执行,按规定全程开启。视频的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编号,时长二十三分钟。

很晃。

画面一直跟着她的胸口走,她走到哪里,镜头就对着哪里。

所以那二十三分钟里,我看见的,全是她看见的东西。

……

视频开头,是一栋老旧的商住楼。

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一楼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麻将馆,楼道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没有电梯。

她一个人上楼。

小刘没有来。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边缘磨得发亮。高跟鞋踩上去,一声一声,在楼道里回响。

四楼。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手写着几个字:鑫隆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就是那家空壳公司。

门开着一条缝。

她敲了两下。

“进来,门没锁。”

是赵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不到十五个平方。

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一张人造革沙发,皮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墙上挂着一本两年前的挂历,停在十一月。

桌上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了小山,旁边蹲着一只掉了色的招财猫,手臂一下一下地摇。

赵三坐在转椅上,两只脚架在桌沿,鞋底冲着门口。

看见她,他没有起身。

“哎哟,沈法官,真来了。”他笑,“这楼梯,您穿这鞋,上来费劲吧?我在窗户边上听着,咔,咔,咔,四层楼,一下一下的,跟敲在我心口上似的。”

“钱。”她说。

“急什么。”他把脚放下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用。”

“饮水机坏了,也没水。”他自己先笑了,“客气客气。”

镜头里,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点点?”

“拿过来。”

他没动。

他把信封举在胸口,就在自己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您来拿。”他说,“我这腿,前两天搬货扭了,走不了道。”

镜头停住了。

画面里,她和他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信封就在桌子另一边,在他手里,在他胸前。

要拿到它,她得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两秒。

三秒。

镜头动了。

她绕过了桌子。

就在这时候,身后嘭的一声。

镜头晃了一下,猛地转向门口。

门关上了。

门框上方装着一个老式的闭门器,锈得发黑,正慢慢地回弹,发出吱呀的一声长响。

“门坏了。”赵三在她身后说,“那玩意儿劲儿大,自己就关。您别介意。”

“打开。”

“开着漏风。”他说,“这楼里乱,隔壁麻将馆的人老往里探头。我这儿钱都摆出来了,让人看见,不安全。”

镜头又转回来,对着他。

他还坐在转椅上,信封还举在胸前。

她伸手去拿。

画面里出现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的手碰到信封的时候,他没有松。

两个人一人捏着信封的一头。

“沈法官,”他抬头看她,从这么近的距离,“您这手,真好看。签字的时候,我就盯着看。”

她用力一抽,信封到了她手里。

她退了两步,把信封打开。

……

信封里是一沓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当着镜头点了一遍。

一百的,二十张。五十的,四十张。剩下的是二十、十块,还有一把皱巴巴的五块钱。

她点得很慢,很仔细。

点完了,镜头停在那沓钱上,很久。

“五千?”

“五千。”赵三说,“一分不少。”

“一百八十万的执行标的,你拿五千块钱来,打发谁?”

“我没打发谁啊。”他摊开手,“和解协议上写着呢,按能力分期,每期金额由被执行人根据实际收入确定。我这个月就挣了这么多,全给您了,我自己连烟都抽的是最便宜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看,我对这案子,够诚心了吧?”

“这是在侮辱法院。”

“哪敢。”他笑,“一百八十万,一个月五千,三百六十个月。我算过,三十年。”

“三十年里,每个月您都得来这儿一趟,亲自拿,亲自数,亲自签字。”

“啧啧。”他摇摇头,“三百六十趟。到时候您退休了,我还得给您送到家里去,跟老同学一起数。”

镜头微微抖了一下。

那不是她走动带起来的晃动。

是她握着钱的那只手,在抖。

“赵三。”她说,“我可以认定你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现在就可以对你采取拘留措施。”

“那您拘啊。”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了。

他的腿根本没扭。

他站起来,比穿高跟鞋的她矮了大半个头,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仰着脸,看着她。

然后他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退到墙边,把那扇关着的门,整个让了出来。

“您嫌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他说。

“门就在那儿,一拧就开。您出了这个门,回去写您的拘留决定书,我等着。”

“这五千您拿走也行,扔这儿也行。”

“不过您要是走了,这分期就算吹了。往后我一个子儿也不交,就在拘留所里蹲着,蹲完了出来,接着没钱。老同学那一百八十万,您慢慢执行。”

他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走吧,沈法官。门开着呢。”

门没开。

门关着。

可它就在那儿,离她不到三步。

镜头对着那扇门。

一秒。

两秒。

我数过,一共是九秒。

九秒钟里,她一动没动。

然后镜头转开了。

转向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她走过去,拉开那把转椅,坐了下来。

就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收据本,拧开笔帽。

画面里只剩下她的手,和那张收据。

“今收到被执行人赵三交来执行款,人民币伍仟元整。”

她一笔一画地写,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和案卷封面上“承办人:沈清禾”那几个字,是同一种笔迹。

赵三没有过来。

他就靠在墙边,抽着烟,看着她写。

“您的字,”他说,“跟您这人一样,板正。”

“就是坐我这破椅子上,可惜了。”

她没有抬头。

写完了,她撕下一联,放在桌上。

“签字,按手印。”

他走过来,弯腰签了字。签完了,他把收据推回去,没有直起身,就那样撑着桌沿,侧过脸看她。

“下个月,”他说,“还是这个日子。您亲自来。”

她站起来,收好收据本,把那个信封放进公文包。

“下次,交到法院去。”

“和解协议上可不是这么写的。”他笑,“您签的字。”

视频里,有十几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只招财猫的手臂,一下,一下,摇着。

……

三点十二分,那段视频里,她的手机响了。

是我打的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遍一遍。

赵三看着她的口袋,笑了一下。

“老同学吧?”他说,“接啊。”

她没接。

铃声停了。

八分钟以后,又响了一次。

她还是没接。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时间,三点二十,想起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以为她在开会。

……

她离开的时候,赵三没有动。

他还靠在门边的墙上,嘴里叼着烟。

他让出了门,可没让开多少。门和他之间,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空。

她要出去,就得从他身边擦过去。

镜头里,她拧开门把手,侧过身。

为了不碰到他,她整个人往另一边贴,贴得很紧,紧贴着那扇门的门框。

门框是旧木头的,漆皮剥落,边缘起了一溜毛刺。

她出去了。

身后,赵三在笑。

“沈法官,慢走。”

“下个月见。”

闭门器吱呀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视频没有在那里结束。

她下了楼,穿过麻将馆门口那几张塑料凳子,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忘了关执法记录仪。

画面对着方向盘,对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

她没有发动车子。

就那样坐着。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开始很急,后来慢慢地,平下来。

大概过了四分钟,镜头往下一沉。

她低下了头。

画面里出现她的膝盖。

制服裙的下摆,肉色的丝袜。

就在右边膝盖外侧,一道细细的勾丝,从门框蹭过的地方开始,往下拉出去,一直拉到小腿。

很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道丝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按住。

那道丝,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