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站在玄关换鞋。
平时出外勤,她穿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走路没有声音。那天她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是一双高跟鞋。
制服裙,肉色丝袜,高跟鞋。
她对着镜子别法徽。
“今天外出?”我问。
“嗯。收一笔执行款。”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要去银行。
“我跟你一起去。”
“申请人不能到场。”她说,“和解协议里写着,被执行人当面交付承办人。你去了,他可以说你干扰执行,当场反悔。”
“那让小刘跟着。”
“我会安排。”
她拎起公文包,拉开门。
“清禾。”
她停下来,没回头。
“就这一次。”我说,“以后让他打到法院账户上。”
她站在门口,过了两秒。
“你去上班吧。”她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高跟鞋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下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
那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三点二十,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三点四十一分,她回了一条消息。
“在忙。”
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
她那天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我听见门响,从书房出来。她已经换好了鞋。
不是早上那双高跟鞋。是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平时放在她办公室柜子里备用的那双。
“鞋怎么换了?”
“走路多,脚疼。”她说。
她没看我,低着头解外套的扣子。
她抬手去摘法徽,摘下来,放进托盘里。
托盘里叮的一声。
“钱收到了?”我问。
“收到了。”
“多少?”
她弯腰把那双低跟鞋摆进鞋柜,摆得很齐。
“五千。”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少?”
“五千。”她直起身,“收据已经附卷,款项明天入账。”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下。
“一百八十万,”我说,“他给了五千。”
“我说过。”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能执行回一分是一分。”
“小刘跟你去了吗?”
她的脚步没停。
“去了。”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那天她洗了很久。
我站在玄关,看着托盘里的法徽,金色的,天平图案,在灯底下亮得刺眼。
我那时候相信她。
她说小刘去了,我就以为小刘去了。
她说脚疼,我就以为是脚疼。
她说五千,我就只觉得那个数字可笑,可笑得让我忘了问,五千块钱,为什么要从下午收到天黑。
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还有一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对上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
卫生间的垃圾袋比平时沉一点,袋口系得很紧,系了两道。
我没在意,顺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前一天穿出门的那双肉色丝袜。
右边膝盖那里,勾了一道丝。
她这个人,袜子勾一点丝,向来都是用指甲油点一下接着穿的。她说浪费。
那一双,她没有点。
她直接扔了,还系了两道。
后来我在卷宗里翻到过那天的记录。
一张收据,一份《执行款收取笔录》。
笔录上写着:收取地点,被执行人经营场所。收取金额,伍仟元整。在场人员,承办人沈清禾,书记员刘某。
小刘那天下午,一直坐在执行一庭的办公室里。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中午他主动问过沈法官,要不要一起去。
“你忙你的,下午那几个案子要紧。”她说,“外出收款按规定要两个人,名字先写上,回头你补个签字。”
小刘说,他当时没多想,就点了头。
“沈法官办事,从来不出错的。”他说,“我以为她就是怕耽误我。”
那份笔录,他第二天补签了。
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收取时间那一栏。
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
“可沈法官那天,”小刘说,“是晚上快七点才回的局里。”
那天下午她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另一段视频。
不是约谈室的监控,是她胸前那台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外出执行,按规定全程开启。视频的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编号,时长二十三分钟。
很晃。
画面一直跟着她的胸口走,她走到哪里,镜头就对着哪里。
所以那二十三分钟里,我看见的,全是她看见的东西。
……
视频开头,是一栋老旧的商住楼。
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一楼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麻将馆,楼道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没有电梯。
她一个人上楼。
小刘没有来。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边缘磨得发亮。高跟鞋踩上去,一声一声,在楼道里回响。
四楼。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手写着几个字:鑫隆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就是那家空壳公司。
门开着一条缝。
她敲了两下。
“进来,门没锁。”
是赵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不到十五个平方。
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一张人造革沙发,皮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墙上挂着一本两年前的挂历,停在十一月。
桌上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了小山,旁边蹲着一只掉了色的招财猫,手臂一下一下地摇。
赵三坐在转椅上,两只脚架在桌沿,鞋底冲着门口。
看见她,他没有起身。
“哎哟,沈法官,真来了。”他笑,“这楼梯,您穿这鞋,上来费劲吧?我在窗户边上听着,咔,咔,咔,四层楼,一下一下的,跟敲在我心口上似的。”
“钱。”她说。
“急什么。”他把脚放下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用。”
“饮水机坏了,也没水。”他自己先笑了,“客气客气。”
镜头里,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点点?”
“拿过来。”
他没动。
他把信封举在胸口,就在自己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您来拿。”他说,“我这腿,前两天搬货扭了,走不了道。”
镜头停住了。
画面里,她和他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信封就在桌子另一边,在他手里,在他胸前。
要拿到它,她得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两秒。
三秒。
镜头动了。
她绕过了桌子。
就在这时候,身后嘭的一声。
镜头晃了一下,猛地转向门口。
门关上了。
门框上方装着一个老式的闭门器,锈得发黑,正慢慢地回弹,发出吱呀的一声长响。
“门坏了。”赵三在她身后说,“那玩意儿劲儿大,自己就关。您别介意。”
“打开。”
“开着漏风。”他说,“这楼里乱,隔壁麻将馆的人老往里探头。我这儿钱都摆出来了,让人看见,不安全。”
镜头又转回来,对着他。
他还坐在转椅上,信封还举在胸前。
她伸手去拿。
画面里出现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的手碰到信封的时候,他没有松。
两个人一人捏着信封的一头。
“沈法官,”他抬头看她,从这么近的距离,“您这手,真好看。签字的时候,我就盯着看。”
她用力一抽,信封到了她手里。
她退了两步,把信封打开。
……
信封里是一沓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当着镜头点了一遍。
一百的,二十张。五十的,四十张。剩下的是二十、十块,还有一把皱巴巴的五块钱。
她点得很慢,很仔细。
点完了,镜头停在那沓钱上,很久。
“五千?”
“五千。”赵三说,“一分不少。”
“一百八十万的执行标的,你拿五千块钱来,打发谁?”
“我没打发谁啊。”他摊开手,“和解协议上写着呢,按能力分期,每期金额由被执行人根据实际收入确定。我这个月就挣了这么多,全给您了,我自己连烟都抽的是最便宜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看,我对这案子,够诚心了吧?”
“这是在侮辱法院。”
“哪敢。”他笑,“一百八十万,一个月五千,三百六十个月。我算过,三十年。”
“三十年里,每个月您都得来这儿一趟,亲自拿,亲自数,亲自签字。”
“啧啧。”他摇摇头,“三百六十趟。到时候您退休了,我还得给您送到家里去,跟老同学一起数。”
镜头微微抖了一下。
那不是她走动带起来的晃动。
是她握着钱的那只手,在抖。
“赵三。”她说,“我可以认定你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现在就可以对你采取拘留措施。”
“那您拘啊。”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了。
他的腿根本没扭。
他站起来,比穿高跟鞋的她矮了大半个头,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仰着脸,看着她。
然后他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退到墙边,把那扇关着的门,整个让了出来。
“您嫌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他说。
“门就在那儿,一拧就开。您出了这个门,回去写您的拘留决定书,我等着。”
“这五千您拿走也行,扔这儿也行。”
“不过您要是走了,这分期就算吹了。往后我一个子儿也不交,就在拘留所里蹲着,蹲完了出来,接着没钱。老同学那一百八十万,您慢慢执行。”
他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走吧,沈法官。门开着呢。”
门没开。
门关着。
可它就在那儿,离她不到三步。
镜头对着那扇门。
一秒。
两秒。
我数过,一共是九秒。
九秒钟里,她一动没动。
然后镜头转开了。
转向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她走过去,拉开那把转椅,坐了下来。
就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收据本,拧开笔帽。
画面里只剩下她的手,和那张收据。
“今收到被执行人赵三交来执行款,人民币伍仟元整。”
她一笔一画地写,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和案卷封面上“承办人:沈清禾”那几个字,是同一种笔迹。
赵三没有过来。
他就靠在墙边,抽着烟,看着她写。
“您的字,”他说,“跟您这人一样,板正。”
“就是坐我这破椅子上,可惜了。”
她没有抬头。
写完了,她撕下一联,放在桌上。
“签字,按手印。”
他走过来,弯腰签了字。签完了,他把收据推回去,没有直起身,就那样撑着桌沿,侧过脸看她。
“下个月,”他说,“还是这个日子。您亲自来。”
她站起来,收好收据本,把那个信封放进公文包。
“下次,交到法院去。”
“和解协议上可不是这么写的。”他笑,“您签的字。”
视频里,有十几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只招财猫的手臂,一下,一下,摇着。
……
三点十二分,那段视频里,她的手机响了。
是我打的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遍一遍。
赵三看着她的口袋,笑了一下。
“老同学吧?”他说,“接啊。”
她没接。
铃声停了。
八分钟以后,又响了一次。
她还是没接。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时间,三点二十,想起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以为她在开会。
……
她离开的时候,赵三没有动。
他还靠在门边的墙上,嘴里叼着烟。
他让出了门,可没让开多少。门和他之间,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空。
她要出去,就得从他身边擦过去。
镜头里,她拧开门把手,侧过身。
为了不碰到他,她整个人往另一边贴,贴得很紧,紧贴着那扇门的门框。
门框是旧木头的,漆皮剥落,边缘起了一溜毛刺。
她出去了。
身后,赵三在笑。
“沈法官,慢走。”
“下个月见。”
闭门器吱呀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视频没有在那里结束。
她下了楼,穿过麻将馆门口那几张塑料凳子,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忘了关执法记录仪。
画面对着方向盘,对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
她没有发动车子。
就那样坐着。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开始很急,后来慢慢地,平下来。
大概过了四分钟,镜头往下一沉。
她低下了头。
画面里出现她的膝盖。
制服裙的下摆,肉色的丝袜。
就在右边膝盖外侧,一道细细的勾丝,从门框蹭过的地方开始,往下拉出去,一直拉到小腿。
很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道丝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按住。
那道丝,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