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撕裂长空的轰鸣声,并非由远及近地平缓铺开,而是像数柄重锤狠狠凿击在废弃马术庄园那片空旷死寂的泥沼之上。
大厅内,残破天窗渗漏下来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地砸在积水洼里。
张天泽站在布满厚灰的石案前,左手腕上那只深黑色的潜航者腕表表盘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冷哑光。
听着窗外狂暴迫近的马达震颤,老人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扯开,独眼里翻涌起一层自负而残忍的快意。
“方董,听见了么?”
张天泽转过身,粗花呢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将石案边缘那份伪造的生物安全移送清单掀起了一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的方若云,语气里带着某种大局已定的施舍与戏弄:
“你刚才那番法理说辞,字字珠玑,换作在任何一间仲裁庭里,我都得给你鼓掌。可商场如战场,真到了刺刀见红的当口,你那厚达几百页的行政诉讼法,抵不过外面轮子底下的一记油门。我的人既然到了,今天这间屋子里的戏,也就该换个唱法了。”
立在火盆旁的大房长子方永礼闻言,整个人宛若被打了一剂烈性兴奋剂,那张浮肿蜡黄的脸孔瞬间涨得通红。
他搓着两只肥厚的手掌,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目光再次下流地刮过方若云挺拔丰腴的胸廓,尖声附和道:
“四姑,听着外头的动静没有?张叔在北方通着天,今儿个在这荒郊野岭,你就算喊破了喉咙,神仙也救不了你!刚才你不是还傲气得很么?不是还要拿老宅家法敲掉我的牙么?等会儿车上的人下来,我看你这双八公分的高跟鞋,还能端着几分主母的架子!”
方永谦立在廊柱深处的阴影里,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微笑,没有言语。
整个大厅的气压低沉得如同暴风雨沉底的渊薮,几名面戴战术口罩的黑衣押解人员甚至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器械,目光肆意地在受缚的主母身上逡巡,只待张天泽一声令下,便要撕开最后的体面。
然而,身陷重围中央的方若云,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半分。
她双腕被极硬的工业尼龙扎带反扣在身后,迫使整具成熟绝美的身躯微微前倾,但她那双踩在泥泞水泥地上的尖头高跟鞋,却如同生了根般稳固如山。
她微微侧过头,额前湿冷的碎发掠过精致修长的下颌线,目光越过张天泽的肩膀,落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巴洛克大门,唇角甚至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淡、极清冷的怜悯:
“张天泽,你在东南沿海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与远洋货运,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到底还是没改掉身上那股草莽习气。”
张天泽眼神骤然一冷:“你说什么?”
“你以为只要背靠北方递下来的一根借条,就能在魔都的地界上横行无忌;你以为只要买通了我身边一个涉世未深的机要助理,就能把通云的护卫力量像剥洋葱一样随手切断。”
方若云平静地迎上张天泽阴鸷的独眼,声线温软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成器的晚辈,字字却如冰锥扎骨:
“你既然摸清了我的行程,怎么就没去查一查,我前天北上之前,在通云最高合规战略委员会的内部保密会议上,亲笔签批的第一号红头通报到底是什么内容?”
石案旁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莫名地凝固了半寸。
张天泽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案沿扣紧,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度危险的警觉,猛然自他的后脑皮层炸开。
“第一号通报,既不是古氏集团在北庭山的大额注资,更不是通云创投在北方的并购审批。”
方若云下颌微抬,颈间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圆无瑕的南洋白珍珠在昏暗中流转着傲然的神光:
“那是通云董事局联合国家外汇管理局东南分局,针对你张氏名下三家离岸空壳船运公司在过去五年间涉嫌特大地下钱庄洗钱、跨境违规套利八十四亿元人民币的——《特别督察行政调查取证通报》。”
张天泽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剧烈缩紧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说什么?!”
“我从踏出机场舷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趟车程不会太平。”
方若云的声音清冽如霜,眼神里尽是居高临下的冰冷审判:
“你以为你在猎我,殊不知,这二十八分钟的偏航、这一张漏洞百出的伪造红头文件、以及你身后这两个蠢货说出口的每一句脏话……全部通过我风衣口袋里的微型军规信标,无损直连录入了有关部门最高层特别督察巡视专案组的云端卷宗。”
她冷笑了一声,凤眸微眯:
“张总,你在等你的打手进来撕碎我;而我,只是在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替你把非法拘禁、暴力敲诈与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的现行证据链,一寸一寸,全部焊死罢了。”
“轰——!!!!!”
仿佛是在印证方若云这番话一般,一声震天动地的金属爆裂巨响,在马术庄园门外轰然炸开!
那两扇足有四米高、早已锈蚀斑驳的巴洛克锻铁大门,被一辆加装了重型防撞钢梁与绞盘的军规级全尺寸防弹越野车,以超过六十公里的时速正面野蛮撞飞!
数吨重的锻铁门扇打着旋砸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激起数丈高的污浊泥浆!
碎铁与狂风呼啸而入。
紧接着,四辆通体哑光黑、车顶闪烁着刺目耀眼红蓝爆闪警灯的重型特种行政执法车,如同一群自风暴深处杀出的黑豹,首尾相衔,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砂石前坪,瞬间封死了大厅正门外所有的撤退路线!
车门在同一秒齐刷刷弹开。
“砰!砰!砰!”
沉闷利落的开门声与战术皮靴踩在泥水中的急促声响,瞬间撕碎了大厅内的死寂。
浑身浴血、右臂战术背心已被暴雨浸透的安保队长小武,手持强光防暴战术射灯,率先自门外疾步切入。
两道如利剑般刺目的万流明冷白光柱破开昏暗,精准刺穿了大厅内的烟雾,将张天泽、方永礼与方永谦三人瞬间钉死在一片惨白的强光中央!
“所有人不许动!退后!把手放在头上!”
小武的声音嘶哑如雷,身后八名全副武装的通云第一梯队精锐内卫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瞬间抢占了大厅两侧的立柱掩体与二楼俯瞰点。
然而,真正让张天泽浑身血液冻结成冰的,并非小武的突围。
而是紧随其后步入大厅的四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着一袭极庄重整肃的深深蓝色行政夹克,胸前佩戴着最高监察与审计督察联合徽章,面容冷峻刚毅,眼神锐利得如同两柄淬了火的玄铁重剑。
那是直属魔都特别督察巡视组的常务副组长,陆明。
在他身后,两名年轻的司法督察专员提着贴有高规格封条的黑色钛合金证据箱,步伐严整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代表最高法纪威权的不可撼动感。
大厅内原本凶相毕露的几名黑衣押解人员,在看清陆明胸前那枚纯金徽章的刹那,手中的甩棍与电击器啪嗒一声跌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未能升起,便被通云内卫反拧着双臂狠狠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张天泽。”
陆明步履沉稳地行至石案前,看都没看一眼张天泽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干枯老脸,声音平缓冷硬,在大厅穹顶激荡出冰冷的回响:
“根据特别督察专案组二号指令,以及通云实业母公司此前呈递的重大金融涉嫌犯罪线索,你涉嫌利用非法地下钱庄跨境洗钱、伪造战略公文、以及组织实施针对关键核心实体制造企业主要负责人的重大非法拘禁犯罪。经联合专案组现场核验,现依法对现场涉案物品与人员实施就地控制查扣。”
两名督察专员快步上前,戴着白色防静电手套,以极其专业的流程迅速将石案上那份伪造的生物安全文件、黑色万宝龙钢笔以及大厅四角的微型干扰设备装入封存袋。
局势在短短三十秒内,完成了天翻地覆的绝对反转。
大房长子方永礼整个人软倒在火盆旁,两腿在泥水里疯狂打颤,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恐惧呜咽。
而站在石案后的张天泽,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这位在商海里嗜血搏杀了一生的老枭,死死盯着陆明胸前的徽章,又转头看向傲立于侧的方若云,独眼深处原本的贪婪与狂妄,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近乎吐血的挫败与惊骇彻底碾碎。
他机关算尽,甚至动用了北方大人物递过来的绝密借条,原以为能在魔都的地面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位通云主母上一道紧箍咒。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方若云这个女人,竟然早在离开北方之前,就已经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借力打力,在更高维度的监管天网里,反向为他挖好了这口不可逆的深井!
“方董,受惊了。”
小武疾步上前,单膝跪地,自靴筒中拔出一柄极薄的陶瓷战术折刀。
刀锋轻巧地挑入方若云反剪在身后的粗黑束线带缝隙之中。
“哧啦——”
坚硬如铁的特种工业扎带应声而断。
束缚骤解。
然而,在重获自由的这一瞬间,方若云的身体甚至没有因为长久的紧绷而产生哪怕一寸的瘫软与晃动。
她缓缓收回双臂。
那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骨节处,因工业扎带粗暴的深陷勒咬,已然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红肿充血的深深压痕;手背有些发凉,十指关节因长久的缺血而隐隐发胀。
但这位风华绝代的通云女皇,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吃痛与委屈。
她只是当着满大厅全副武装的内卫与专案专员的面,极其优雅、极其自然地抬起双手,轻轻揉了揉微红的手腕。
随后,她伸出纤长笔直的手指,将大衣驳领与胸前那件米灰色高领真丝衬衫的领褶,寸寸抚平。
那一头微乱的墨发被她随手拢向耳后,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她踩着那双沾满泥浆的八厘米黑色细高跟鞋,步态从容,一步一步,行至石案前站定。
每一步落地,沉稳清脆,宛如女皇重新踏上自己的王座。
“陆组长,辛苦专案组的同志。”方若云声音温润平缓,微微颔首致意,“现场的车载黑匣子、机要助理方欣的随身设备、以及我身上的实时加密录音,小武会在十分钟内完整同步至专案组的内网服务器。”
陆明严肃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由衷的敬佩与客气:“方董大局观令人钦佩。通云是南方实体工业的脊梁,魔都领导已有明确指示,任何企图破坏关键供应链与民营实体龙头的灰色行径,专案组绝不姑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张天泽:“张先生,请吧。车在外面,有些账目,你需要跟专案组逐一核对。”
张天泽站在那里,枯槁的面颊肌肉剧烈抽搐着。
他毕竟是背靠北方滔天人脉的商界大鳄,在这片水土盘根错节数十年,深知哪怕是最高层专案组,在没有彻底撕破政治脸皮之前,依仗他的资历与律师团的运作,也绝不可能在现场直接给他戴上手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微显佝偻的脊背,整了整身上的粗花呢大衣,冷着脸迈步走向大门。
然而,就在他行经方若云身侧、距离她不足半米之处时——
张天泽的脚步,极其阴沉地顿住了。
他没有看一旁持枪警戒的特警,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只深陷浑浊的独眼,死死锁死在方若云清冷出尘的面孔上。
老人从干裂萎缩的唇缝间,挤出一阵极低沉、极恶毒,且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方若云,好手腕……”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唯有方若云一人能够听清,字字如浸淬了剧毒的蛇信:
“但这江南的规矩再硬,也管不到几千里外的北方中枢。你以为靠着督察组查扣我几本旧账,就能保得住通云的太平?”
张天泽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暗光:
“我今天认栽。但这把火……你保得住你手底下的厂房,可未必保得住你那远在帝都的命根子。古家当年造的孽,迟早要让古天来偿。咱们……来日方长。”
言毕,老人冷哼一声,大袖一挥,踩着沉重的皮鞋声,在两名督察专员的夹击监护下,面色铁青地跨出了大门。
方若云站在原地,面容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唯有在听到“远在帝都的命根子”七个字时,她垂在风衣下摆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掌心里泛起一层刺骨的凉意。
……
雨,渐渐转小。
狂暴的风暴不知何时已然平息,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冰凉雨雾,笼罩在马术庄园门外开阔的碎石广场之上。
大厅内的涉案人员与雇佣打手正被一组组押上带有特种隔离网的执法车辆。
方永礼瘫软在大理石台阶旁的水泊里,浑身沾满了黄泥,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内卫死死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那件昂贵的驼色羊绒风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整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断含混不清地求饶:
“四姑!四姑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啊!是张天泽逼我的!是三叔……是永谦给我出的主意啊!四姑你饶了我,我是方家的长孙啊!你不能把我送进监狱啊四姑!!”
方若云踩着高跟鞋,缓步走下大厅台阶。
细碎坚硬的砂石在八厘米细高跟底发出轻微的咯吱脆响,红蓝交替的急促警灯在薄雾中疯狂爆闪,规律地在她冷白无瑕、精致绝美的侧脸上扫过一层层森冷的光晕。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的亲侄子,凤眸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唯有一种看透了人性卑劣后的极致空洞。
“小武。”方若云淡淡开口,甚至没有施舍给地上的男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方董,在。”
“连同此前大房职务侵占与洗钱的全部保全卷宗,将方永礼作为主犯,正式移送司法机关加急公诉。”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走时的机械钟:
“按顶格量刑标准起诉,通云法务部全程跟进,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民事和解与保外就医。”
“是!”小武沉声应道,一挥手,两名内卫便要将哀嚎撕心裂肺的方永礼拖向警车。
就在这一秒。
“嗡——嗡——嗡——”
小武腰间一只通体由纯黑铝合金加固、专用于方氏宗族内部极高级别直通频道的卫星加密保密电话,突然撕心裂肺地蜂鸣震颤起来。
小武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专属红色编码,脸色骤然一变,快步折返,双手将电话呈递到方若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方董……是佘山老宅的红机专线。老太爷……亲自打进来的。”
方若云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微微凝固了半秒。
老宅红机。
那是八十二岁的父亲方宗南,在将通云权杖彻底交接给她之后,唯一保留的家族最高宗族专线。
整个砂石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这阵单调急促的震鸣再次抽紧。
红蓝警灯在方若云素雅的风衣领口上映照出斑驳的光斑,雨丝落在她苍白的额角,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带走了一丝仅存的体温。
方若云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指尖在冷风中极稳、极平缓地划开了接听键。
她将听筒贴在耳畔,没有先开口。
听筒那一端,没有以往旧式豪门家主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训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剧烈、浑浊、近乎要把肺叶咳裂出来的苍老喘息。
“……咳!咳咳咳……若云……是若云吗?咳咳……”
方宗南的声音苍老、干瘪,带着行将就木者特有的颤抖与衰朽。
老人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深宅老屋窗外风雨吹打梧桐叶的沉闷碎响:
“若云……永礼那孩子……是不是在你手里?你……你收手吧……放他一条生路……算为父求你了……”
方若云握着电话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顿。
“父亲,”方若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千丈玄冰般的冷意,“方永礼带人截停我的座驾,用工业扎带反绑我的双手,拿着伪造的国家公文企图夺走通云的控制权。如果不是专案组及时赶到,您现在接到的,就是您亲生女儿沉入黄浦江底的死讯。”
听筒那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老人发出一声极其绝望而苍老的悲鸣,在电话里声泪俱下:
“若云啊……为父知道……为父全知道啊!是永礼糊涂,是老大一房鬼迷心窍!可是……可是魔都的新班子要调整了啊!贾致远靠不住了,大房在外面投的那些盘子全被穿透了,他们也是被张天泽逼得没办法了啊!”
“我念着方家大房就这么一根嫡传的独苗,念着你两个哥哥在商场上全废了,就指望着他能替大房挣回一口气……若云,手足相残,这是要遭天谴的啊!永礼要是进了大牢,方家的长房香火就彻底断了!老太爷我活不了几天了,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给你跪下……你饶他一命,算方家欠你的,行不行?!”
声泪俱下。
字字诛心。
这位统领了方氏宗族半个世纪的旧式家长,在风烛残年之际,为了保全一个庸碌、贪婪、甚至企图将亲姑姑生吞活剥的恶毒男丁,亲口承认了自己对这场绑架的默许,并且毫不犹豫地、再一次将这个为全族撑起百亿江山的亲生女儿,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牺牲品。
细密的冷雨落在方若云挺拔的肩头,渗透了厚重的羊绒面料,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足以击碎世间任何女人心智的血亲背刺面前,方若云眼底最后那一抹属于女儿对父亲的温情与期冀,在这一秒,彻底熄灭了。
没有眼泪。
甚至连睫毛都未曾剧烈颤抖一下。
那张绝美端庄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寸寸剥离,最终化作了一尊端坐于极地寒潭深处的神明,冷冽、孤傲,不带半点人间的悲喜。
二十年前,为了宗族联姻,父亲将她推向了帝都的世家大族;
而今天,面对亲侄子近乎泯灭人性的暴行,这位受万人敬仰的老家主,依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放下法律与尊严,去成全所谓“大房男丁的香火”。
“父亲。”
方若云开口,打断了听筒那端老人绝望的哀求。
她的声音极平缓,平缓得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死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警灯闪烁的碎石广场之上:
“今天,在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为了一个谋害我性命的败类,您当着全族列祖列宗的面,再一次选择放弃了我。”
听筒那头,老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声惊恐的倒抽气声:“若云……你……你想干什么?!”
方若云垂下眼帘,目光冷冷扫过泥水里方永礼绝望扭曲的面孔,辞锋如同一柄斩断了世间一切因果的巨刃,轰然斩落:
“自今日起。”
“方家于我方若云,唯有国家法纪与公义,再无半分宗亲血脉。”
“咔哒。”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方若云没有给听筒那端留下哪怕半秒钟的申辩余地,那只修长白皙、未曾有一丝一毫颤抖的指尖,极其坚决、极其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信号切断。
手机随手递还给小武。
方若云转过身,风衣下摆在清冽的秋风中微拂,径直走向那辆早已重新归整完毕的防弹迈巴赫。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她如瀑的青丝后拉扯出长长的冷光倒影,那一具风华绝代的背影,孤独、挺拔,宛若一座坚不可摧的神圣孤岛。
而在身后那片混乱查扣的狼藉大厅角落。
被两名警员押解着走向侧门的方永谦,低垂着头,金丝眼镜后的嘴角正泛着令人胆寒的阴笑。
借着转身跨过门槛的混乱空隙,他的右脚鞋尖极其隐蔽地向后一勾。
“啪。”
一枚仅有纽扣大小、外壳泛着哑光冷黑的特种微型中继器,在泥水微溅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废弃杂物间那一堆腐朽马鞍与厚重阴影的最深处,上面的绿色微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