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以后,整栋房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没有冷气的嗡嗡声,没有冰箱运转的声音,没有走廊那盏昏黄的灯。
只剩下风。
风从每一道窗缝、每一个门框底下钻进来,发出高高低低的啸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走调的笛子。
唐知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房间里很热。
窗户贴了胶带,外面还钉了木板,不能开。
空气闷在四面墙之间,黏黏的,带着潮湿的霉味。
她翻了一次身,又翻一次,睡衣贴在背上,怎么躺都不对。
脚踝上那片纱布贴得很正。
她不去想它。
凌晨一点多,她放弃了。
她摸黑下床,从包包里摸出手机……还是关着的……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最后她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根宋予晴白天发给每个房间的蜡烛,还有一盒火柴。
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
她端着蜡烛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烛光只照得亮脚下一小圈。
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
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长桌上摆着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已经熄了。
大学生们大概都挤在房间里睡了,苏岚的房门也关着。
整栋房子只有风的声音。
还有一点点别的。
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木头上的声音。
从厨房后面传过来。
唐知夏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厨房后面那扇木门。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后廊。
她上岛五天,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
后廊在房子背面,朝着山的方向,上面有一片很宽的铁皮屋檐,三面被墙和仓库围着,只有正前方敞开,对着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林。
风从屋顶上方呼啸过去,雨斜斜地打在前面的空地上,可是后廊里面,竟然出奇地安静。
宋听潮坐在后廊的木头长椅上。
她旁边放着一盏露营灯,光开得很小,照亮了她半边脸。
脚边摆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空了,另一罐还没开。
她的相机放在大腿上,镜头盖已经取下来了。
听见门的声音,她转过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姐姐?】
【……我睡不着。】
【太热了对吧。】宋听潮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长椅,【这里比较凉。背风的,予晴姐说台风天只有这里能坐人。】
唐知夏站在门口,端着那根蜡烛。
烛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差点熄掉。
【坐啦。】宋听潮说,【不会被吹走的。】
唐知夏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把蜡烛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长椅不长。
她们之间,大概只隔了一根蜡烛的距离。
【你在拍什么?】
【风。】
【风拍得到吗?】
宋听潮从脚边摸出一个迷你脚架,把相机架在后廊前缘的木栏上,对着前面那片树林,调了几下设定。
【拍不到。】她说,【但是可以拍被风吹的东西。树、雨、光。只要快门够慢,就看得到风经过的样子。】
她按下快门。
喀嚓……很长的一声,停了好几秒,才又喀嚓一声阖上。
宋听潮低头看萤幕,看了一会儿,把相机从脚架上拿下来,转过来给唐知夏看。
萤幕上是一片模糊的树林。
每一根枝条都被拉成了长长的线,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幅用毛笔扫出来的画。
雨丝变成了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斜线,交错着,划过整个画面。
唐知夏看了很久。
【很漂亮。】
【真的?】
【真的。】
宋听潮笑了一下,把相机收回去。
【这台相机是我大学四年打工存的钱买的。】她说,【我妈知道价钱的时候差点昏倒,说我疯了,说那笔钱可以付半年房租。】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房租付完就没了,相机可以一直拍。】
唐知夏看着她。
她想起第一次在码头上,自己在心里替那台相机估的价。想起上岛第一天晚上,在饭桌上看着宋听潮翻照片给大学生看时,整个人发亮的样子。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拍海?】
【嗯。】宋听潮把脚边那罐没开的啤酒拿起来,拉开,递给她,【高中就知道了。】
唐知夏接过啤酒。
罐身冰冰的,大概是停电前冰在冰箱里的最后一批。
她很少喝罐装啤酒。饭局上是红酒,庆功宴是香槟,应酬时是威士忌,母亲说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太多,所以她永远只喝半杯。
她喝了一口。
很苦,气泡刺刺的。
她又喝了一口。
风在屋顶上方一阵一阵地吼,铁皮屋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偶尔有断掉的树枝从前面的空地上滚过去。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后廊里,只有露营灯和蜡烛的光,还有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唐知夏开口。
【我不讨厌我的工作。】
宋听潮转过头看她。
唐知夏没有看她,看着前面那片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树林。
【真的。我喜欢珠宝,喜欢设计,喜欢看一块石头被切出光的样子。我爸以前在工作室画图,我就坐在旁边看,看一整个下午都不会腻。】
她停了一下。
【我跟家里感情也不差。我妈很爱我,我知道。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少走一点冤枉路。我爸也是。】
【嗯。】
【我念的学校、选的科系、进的公司,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个人都说很好。我也觉得很好。】
唐知夏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啤酒。
【可是发表会那天晚上,我妈把下一季的行程排给我看。每一天都排得好好的,连吃饭都排好了。】
【然后我突然不知道……】
她的声音停住了。
风从头顶呼啸过去。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现在的人生,】她说,【还是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样最好。】
她说完,喝了一大口啤酒。
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宋听潮没有马上说话。
唐知夏等着。
她以为宋听潮会说些什么。安慰她,或者劝她,或者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像她身边所有的人一样,每一个人都对她的人生有一个答案。
可是宋听潮只是喝了一口自己手上那罐……空的,她晃了晃,才发现已经喝完了,有点尴尬地放下。
然后她说:
【不知道就慢慢找啊。】
唐知夏转过头。
宋听潮看着她,语气很随便,很理所当然,好像在说明天早餐要吃什么。
【又没有人规定,你二十九岁就一定要知道答案。】
唐知夏看着她。
就这样?
没有大道理,没有分析,没有【我觉得你应该】。就只是一句……慢慢找。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又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二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她一直以为,答案是应该要先有的。
先知道要去哪里,才能出发;先确定是对的,才能开始。
所以她永远在评估,永远在准备,永远在等一个足够安全的时机。
可是宋听潮说,慢慢找。
好像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好像迷路也可以是一件被允许的事。
【你才二十二岁,】唐知夏说,【怎么会讲这种话。】
【二十二岁不能讲吗?】
【听起来像是三十岁的人才会讲的。】
【那是因为三十岁的人都不敢讲。】宋听潮耸耸肩,【他们都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
唐知夏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
蜡烛烧短了一截。
啤酒喝完了。宋听潮从仓库里又摸出两罐,已经不冰了,温温的,她们还是喝了。
风好像小了一点,又好像没有。雨还在下,前面的空地已经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露营灯的光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唐知夏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侧过头。
宋听潮也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屋檐。
露营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柔和的线。
她的头发散下来了,大概是热,随手拨到一边肩膀上,露出另一侧的脖子和那两枚小小的银色耳环。
唐知夏看着她。
她想起昨天在潮间带,自己看着宋听潮嘴唇的那三秒。
想起白天在院子里,苏岚的手放在宋听潮腰上,拍了两下。
想起刚才在房间门口,宋听潮站得那么近,问她……
【宋听潮。】
【嗯?】
【刚才你问我的问题。】
宋听潮转过头来。
【哪一个?】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看着宋听潮,看着那双在烛光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疑惑而微微张开的嘴。
然后她倾身过去。
吻住了她。
很轻。
只是嘴唇碰着嘴唇,停在那里,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宋听潮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啤酒的苦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咸。
宋听潮整个人僵住了。
唐知夏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
一秒。
两秒。
唐知夏往后退了一点点,想看她的表情……
宋听潮追了上来。
她伸手,扶住唐知夏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了回去。
动作很急,有点笨拙,鼻尖撞到了唐知夏的鼻尖,牙齿轻轻磕到她的下唇。唐知夏闷哼了一声,宋听潮立刻停住,睁开眼睛,一脸慌张。
【对不起,我……】
唐知夏没有让她说完。
她抓住宋听潮的衣领,重新吻上去。
这一次,不是试探了。
她吻得很深,很慢,舌尖撬开对方的唇缝,一点一点地探进去。宋听潮的呼吸乱了,扶在她后颈的手收紧,指尖陷进她的头发里。
她很青涩。
唐知夏感觉得出来。她不太知道该怎么换气,不太知道手该放哪里,每次唐知夏吻得深一点,她就会很轻地颤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可是她没有躲。
她一点都没有躲。
她学得很快。唐知夏怎么吻她,她就怎么吻回来,笨拙地、认真地、全心全意地,好像这是一件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做好的事。
蜡烛被谁的脚碰倒了。
火苗在地板上晃了一下,熄了。
只剩下露营灯。
唐知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宋听潮压在长椅上的。
她只知道宋听潮的背贴着木头椅面,头发散了一片,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的一只手撑在宋听潮耳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对方的腰上,隔着那件旧旧的灰色T恤,感觉到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
宋听潮在喘气。
她抬头看着唐知夏,眼睛湿湿的,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
【姐姐……】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唐知夏的手沿着她的腰侧收紧。
宋听潮仰着头,呼吸很乱,抓着唐知夏衣袖的手在发抖,却抓得很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藏。
没有犹豫,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唐知夏,像是在很清楚地告诉她……如果你还想靠近,我就在这里。
唐知夏停住了。
手还停在她的腰上。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一整片雨被吹进后廊,冰冰凉凉地打在她的背上。
她像是忽然醒了。
她在做什么?
她认识这个人五天。
她二十九岁,对方二十二岁。
她是被台风困在岛上的游客,过几天船一开就要走。
她有一个排得满满的行事历,有一顿周五晚上七点的晚餐,有一个在台北等着她回去的人生。
而她正把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压在长椅上。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以后,要用什么表情看宋听潮。
她什么都不知道。
唐知夏把手收了回来。
她撑起身体,坐直,退到长椅的另一端。动作很快,快到宋听潮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
后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姐姐?】
唐知夏没有看她。
她看着地上那根倒下的蜡烛,蜡油已经凝固了,在木头地板上留下一小滩白色的痕迹。
【……对不起。】
宋听潮慢慢坐起来。
她的头发乱了,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嘴唇还红着。她看着唐知夏,看了很久。
唐知夏以为她会生气。
或者会问为什么。
可是宋听潮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把领口拉好,把头发拨到耳后。
【姐姐不用道歉。】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却很平静。
【是我太快了吗?】
唐知夏摇头。
【不是你。】
【那是什么?】
唐知夏没有回答。
她说不出来。
她怕。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宋听潮太小,怕自己太认真,怕这一切在船开的那天就结束,还是怕这一切在船开的那天,根本结束不了。
她站起来。
【我回去睡了。】
宋听潮没有拦她。
唐知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宋听潮。】
【嗯。】
【……晚安。】
身后安静了几秒。
【晚安,姐姐。】
唐知夏推开门,走进漆黑的厨房。
她没有拿蜡烛。
她摸着墙,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吱呀,吱呀,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房间还是很热。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还是烫的。
窗外的台风正在最猛烈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在摇,木板被风撞得砰砰作响。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得比风还乱。
她想,台风夜,本来就不适合接吻。
太吵了。太黑了。太容易让人以为,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后廊那盏露营灯,一直亮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