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七点出村。魏长山只交代一句:对完回来,柜不用他惦记。文件夹里夹着展板底稿,他又抄了一页目录,怕镇上问起来手里没东西。
到镇口坐摩托。司机开到加油站才说:“去镇里比去地里干净。”沈亦付了钱,没接话。
到镇政府门口还有二十来分钟。门卫从窗户里问:“找谁?”
沈亦道:“丁主任。来对稿。”
“二楼最里头,党政办。你来过。”
沈亦道了谢,上楼。
二楼他只来过一次,门还得自己数。
数到最里头才进。
靠窗那张空桌还在。
旁边多了一个人,个子高,衣服整齐,沈亦不认识。
丁永安从里间出来,道:“来了就好,先别坐。去宣传办对稿,过道那头,门上有牌子。对完把纸送到常务办公室,走廊拐过去第三间,乔镇要抽错字。全镇汇报那一页你先别想,今天未必轮到你。”
沈亦道:“丁主任,宣传办我没去过。”
“看门牌走。别进错妇联。”丁永安朝旁边那人扬了扬下巴,道,“郝志远,经济发展办的。小沈,柏树坪下来的。你们认识一下。”
郝志远笑着伸手,道:“听说了。你还在村里?”
沈亦握了握手,道:“在。今天来对稿。”
郝志远道:“我们跟曹镇看项目。你回镇里,跟我打个招呼。”
沈亦应了声“好”。村里的表一句没提。
他按丁永安指的方向走,一间一间看门牌,看到宣传办三个字才敲门。里面说进。鞋上有干泥,他在门口蹭了蹭才进去。
窗前坐着一个女人。沈亦先站住,道:“佟委员好。我是沈亦,丁主任让我来对稿。”
她这才抬眼。妆打得匀,唇是正红,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锁骨,耳上两枚小金片,桌下是黑色尖头高跟鞋。
桌上摊着笔记本,紫色笔帽没旋紧,旁边是展板小样,咖啡见底。她没说坐,手伸过来,戒指在,道:“底稿。”
沈亦把纸递过去。她翻得快,紫笔圈了两个标点,又圈“有关工作按计划开展”,道:“这句太淡。改成持续见效。”
沈亦道:“茹镇说现场经不起写得太好看。”
佟晓兰道:“茹南管地。这间屋子管展板上的字。你来对的是展板。”紫笔在第一句下面划了一道,“群众获得感持续提升,就用这句。不要再改见实效。”
沈亦应道:“是。”
她又圈医院那一行,道:“这句太显。不是不能有,不能放在主位置。检查的人先拍照,拍到医院,就会问村里是不是没人干活。”
沈亦道:“我改到备注。”
“改到页脚。页脚没人细看。”她看了看他鞋上的泥,“下次来镇里换一双干净鞋。”
沈亦道:“下次注意。”
改到第三段,佟晓兰问:“示范带动,村里现在有没有能拍的点?”
沈亦道:“西头有人干活。能不能拍,要问茹镇。”
她道:“那就先写上。拍不拍是现场的事。字先占着。”
沈亦应了。
她把展板小样转过来,道:“示范带动那半句我加过了。今晚再要一版电子稿,写进第三段,十二点前发给我。人先回村。明天排版,来不及再把你从村里叫回来。”
“好的佟委员。”
她把笔放下,问道:“几岁?”
“二十二。”
“年轻。”佟晓兰道,“少在村里学那些土句子。土句子拍不了照。吴书记要是问宣传,问的是看得见的东西。”
门开了一下,乔士平探进半个身子,道:“佟委员,全镇汇报我先抽一版。柏树坪那页也给我。”
佟晓兰抽出两张底稿,道:“错字你抽。句子我定。”
乔士平接过,改了一个别字,又改了日期。改完看沈亦,道:“还能用。村里的说明不要写太满,满了会和全镇对不上。”
沈亦道:“是。村里有些数魏书记不让填满,我不敢写满。”
乔士平道:“空着就空着。空着比写错强。”
郝志远这时站到门口,对佟晓兰道:“曹镇那边项目照片下午能给你们。”
佟晓兰道:“发宣传办邮箱。不要塞我微信。”
郝志远应着走了。
佟晓兰把小样收回,道:“对完了。去乔镇那儿说一声,第一句我定了。回村写电子版。少打电话来解释。解释的时间够改两句。”
沈亦出了门。
走廊里过来一个女干部,妆淡,看了他一眼,没停。
他不认识,也没叫。
后来丁永安才告诉他,那是妇联周主席,不爱在门口问生人。
他又数门,找到常务副镇长那一间。门半开着。沈亦站在门口,道:“乔镇,佟委员定了第一句,让我把纸给您抽。”
乔士平又抽了两处,把纸还他,道:“回村。全镇那页今天不用你。用你的时候丁永安会叫。”
下楼时丁永安在楼梯口截住他,问道:“对完了?吴书记还在县里,你别等。电子版今晚发给佟委员,抄送我,署名空着。”
沈亦道:“空着。”
丁永安又道:“曹镇那边晚上可能有酒。裴部长问过你在不在镇里。你回村就说在村里。今晚先别上桌。上了桌,展板稿容易乱。”停了一下,又道,“郝志远跟项目近,你先把佟委员那版发完。项目的话,少跟他比谁先开口。”
沈亦道:“我回村写。”
出楼以后他给茹南发了一句:展板第一句已定,现场仍按您的安排。茹南回:知道。别把第一句念给企业听。
回村已是下午。魏长山问见到谁了。沈亦道:“宣传佟委员,乔镇,丁主任。”
“吴书记呢?”
“还在县里。”
刘本厚听说他进了宣传办,道:“展板定了就好。定了,西头更好说话。”
沈亦到侧屋改电子版,按佟晓兰的笔改淡句,把医院那行放到页脚,把示范带动写进第三段。
写完先给魏长山看了标题。
魏长山道:“展板上的字我不管。地的事你别写进去。”
沈亦道:“没写地。医院那行放页脚了。”
“放页脚就行。”
他这才发给佟晓兰,抄送丁永安,署名空着。夜里电脑死机一次,他重新打开再发,生怕只发去半截。发送记录跳出来,他才敢离开座位。
魏长山在门口问:“镇上怎么说?”
沈亦道:“字要写得能拍照。人先回村。今晚十二点前再发一版,我已经发了。”
魏长山道:“能拍照就按他们的写。来人要问地,喊我。”
苏秀娥道:“对稿的人回来还是要吃饭。”
沈亦应了一声。母亲问吃饭了没有,他回:吃了。对了稿。
夜里宣传办没有立刻回。他没有再打电话。佟晓兰说过,解释的时间够改两句。
乔士平说的还能用,他没有告诉村里任何人。
告诉了,刘本厚会以为已经上了台阶,魏长山会以为他又靠近镇,两边都要加话。
这句话他先放在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