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一整天守着覃婶。”
韩沐手指间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底下两块青黑,比那天在沟东时还深。
“她拦了车,你这辈子就在柏树坪。”
堂屋里没人接话。
迎检前一天,上午九点,村部堂屋坐满了人。
韩沐坐在上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
魏长山坐在他旁边,大口杯里的茶泡得发死。
茹南靠在门框上,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手里捏着那支短铅笔。
刘本厚挨着墙根坐,一直在抹汗。
陆冰坐在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警帽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沈亦站在墙边。
包保,就是一个人盯一个人。盯住了,功劳是领导的;盯出事了,账记在盯的人头上。
“韩委员,”他说,“我守着,是在她家门口,还是在她家里?”
“你是包保人,”韩沐说,“人在哪,你在哪。”
“她要是去镇上呢?”
“她去哪,你去哪。”韩沐把那根烟折成了两截,“她去厕所,你在外头等着。”
刘本厚在墙根底下嘿地笑了一声,没人跟着笑,他又把笑收了回去。
“要不,”他凑上来,“今天给老太太家送点米面过去,哄一哄?”
“对,带点东西。”韩沐点头,“空着手去,不像话。”
“她不收。”魏长山说。
这是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他低头看着那杯茶,再没开口。
七年前那场会,他在。沈亦看着他握杯子的那只手,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另外,”韩沐转向门口,“陆所,明天你们所里派个车,一早把老太太接回所里,稳一天。管饭,晚上送回来。”
陆冰抬起眼。
“她没犯法,我凭什么带她回所里?”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陆,”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这是镇党委的意思。”
“那请镇党委发个文。”陆冰说,“写清楚,凭哪一条。”
韩沐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在沟东,她躺在铲斗底下,有人拖着她走,”陆冰说,“我没带她回所里。明天她好好在自己家里坐着,我倒要把她带回所里?”
“陆冰同志,”韩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明天检查组的车要是被拦了,这个责任,你们所担?”
“拦车,违法了,我抓。”陆冰说,“没拦,我不抓。”
韩沐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在派出所当过指导员,当年所里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韩指。现在一个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副所长,当着一屋子人顶他。
魏长山端着茶杯,一口也没喝。
茹南开口了:“所里在她家门口放个人,不进门,不带人,就看着。”
陆冰想了想:“门口可以。”
韩沐看看茹南,又看看陆冰,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沈亦包保,派出所在覃家门口布控。”
“韩委员,”沈亦说,“包保安排,能不能在工作群里发一下?包保人、布控点、时间,写清楚。明天我好照着做。”
韩沐看了他一眼。
写到群里,就是白纸黑字。明天出了事,谁安排的、谁包保、谁布控,一翻就有。
可当着茹南和陆冰的面,他说不出不发。
他拿起手机,低着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过了两分钟,群里跳出一条: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沈亦截了屏。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冰的目光。她看见他截屏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韩沐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一边接一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冰一眼。
那一眼,沈亦看得明白。明天要是出了事,这笔账,韩沐会先记在派出所头上。
散了会,茹南在院里叫住他。
“附件一,县里看了。”
“怎么样?”
“第七页那个日期,县委办打电话问了米振山。”茹南把短铅笔插回口袋,“问了二十分钟。”
“我那页呢?”
“你那页,没人问。”
沈亦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署名是党政办的,挨问的也不是他。
丁永安改署名的时候,想的是功劳归党政办。他没想到,第七页后面那一刀,也是党政办递的。
名字让出去了,刀也跟着让出去了。他本来心里憋着那口气,这会儿散了一半。
“干的纸经得住看。”茹南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路线不过西头。可车是活的。”
她的车开走了。
陆冰从堂屋出来,戴上警帽,从他身边过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在门口。”她没回头,“你在里面。”
中午,沈亦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个硬皮本子。
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瞅他:“明天又有人坐覃家门口啦?”
消息比韩沐的群还快。
“谁说的?”
“谁还用说。”老板娘把零钱拍在柜台上,“上面一来人,覃家门口就多个凳子。回回都这样。”
沈亦把本子揣进兜里,没接话。
回到楼上,他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写了一行字:上午九时,镇政法委员韩沐召集会议,布置迎检期间覃某包保工作,包保人沈亦,派出所门口布控。
写完,把群里那张截图的时间,也抄在了后面。
下午,沈亦往西头走。
苏秀娥在灶屋门口择菜,看见他,手停了。
“去覃家?”
“韩委员派的。”
苏秀娥低下头,把一片黄叶掐掉。
“我说过吧。”
“说过。”
那天在灶屋里,她说的是:下回坐在她家门口的,就是你。
她没再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进了门,先问一声能不能坐。她家的凳子,不是谁都让坐。”
覃家在西头最边上,再往外走一百来步,就是沟东那道坎。
还没到门口,他先看见了陆冰。
她没穿警服外套,一件深色夹克,站在覃家院墙外那棵电线杆底下,一个辅警拿着卷尺跟在旁边。
“从这儿能看见堂屋门,也能看见去坎上那条路。”她跟辅警说,“明天就站这儿,不进院。”
辅警记下了。
陆冰转过头,看见沈亦。
“你截那张图,”她说,“是给谁留的?”
“给我自己。”
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也截了。”
说完她带着辅警走了。
覃家的土坯院墙塌了一角,拿砖头胡乱补着。院里一棵枣树,树底下拴着一只母鸡,见了生人扑棱了两下。
堂屋门开着。
沈亦在门口站住,敲了敲门框。
“覃婶,我是镇上派来驻村的,沈亦。”
里屋有动静。覃婶拄着拐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又是来坐的?”
“韩委员让我明天来。”
他没绕。绕了,她也听得出来。
覃婶上下看了他一眼。
“每回都这样。上面来人,头一天有人来认门,第二天搬个凳子,坐我门口。”她说,“上回是个小伙子,坐了一天,玩了一天手机,走的时候还跟我要了碗水。”
“我能进去坐吗?”
覃婶看了他一会儿,侧了侧身子。
她拿拐杖指了指墙边一只矮凳:“坐那个。”又指了指床边那只,“那个是老栓的,别动。”
沈亦在矮凳上坐下。
堂屋很暗,一股药味混着尿臊味。靠窗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直跟着沈亦转。
覃老栓。
沈亦冲他点了点头。老头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覃小川。
墙角立着一袋新米,编织袋上没印字,封口线还是新的。
“前天夜里有人放在门口的。”覃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谁,也没留话。”
沈亦想起板房里那本账,想起宋清漪在最后一页角上写的那几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满了东西。一张一张的纸,每张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折过来,用钉子钉在墙上。
一排,两排,三排。
最上面一排的纸黄透了,塑料袋也发了脆。最底下一排还是白的,袋子崭新。
沈亦走近了一步。
“看吧。”覃婶说,“看的人多了,没一个念出声的。”
“我能念吗?”
她愣了一下。
“念吧。我认字不多。”
他从最新的那一张念起。
“您反映的问题,已转柳桥镇人民政府依法处理。”
下一张。
“已转望川县柳桥镇人民政府办理,请耐心等待。”
再下一张,是镇里的答复,盖着柳桥镇人民政府的红章。
“经核实,该地块调整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程序合法,请正确对待。”
他没再往下念。
他数了一遍。三排,四十一张。最早那张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每一张,最后都转回了柳桥镇。
信访件就是这样,往上告一回,往下转一回,最后落回被告的那张桌子上。
“六年。”覃婶在他身后说,“都是这一句。”
床上的覃老栓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覃婶放下拐杖,走过去,拿一块旧毛巾给他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沟东那块石头,”她背对着他说,“是你让人抬到树底下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沈亦没答。
覃婶也没再问。
“上面那个字,”她说,“是老栓当年自己拿红漆描的。描了三遍。”
她把毛巾搭回床头,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天你在树底下,为啥不拉我?”
沈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怕。”他说。
“怕啥?”
“怕拉了你,你就成了我的事。”
覃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意思。
“你倒说实话。”她说,“开会那天,没人来叫我们家。第二天就说我们签了字。老栓那时候摔瘫了躺在床上,手都抬不起来,他拿啥签?”
沈亦站在那面墙前面,想起村部门口那块展板。
以点带面。四个黑体字,比别的字大一号,新印的,钉得正正当当。
一面墙在村东头,一面墙在村西头。
他没掏手机。
拍了,他就有了。有了,这四十一张纸,就成了他知道的事。
可他把最早那张的日期,在心里记住了。
他起身要走,床上的覃老栓忽然啊啊了两声,眼睛直直盯着他兜里露出的半截硬皮本子。
“他问你是不是来量地的。”覃婶说,“七年前来量地的,也夹着个本子。”
沈亦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
“不是量地的。”他对着床上说,“是来记事的。”
他从覃家出来,天已经偏西了。
覃婶拄着拐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跨出来。
“明天几点来?”
“七点。”
“来那么早干啥。”她看着远处那道坎,“明天我不出门,你来坐着就行。”
她停了一下。
“你坐一天,就知道你们那张展板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