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饵

时机到来,是在交货前三周。

那天下午,我收到智信发来的一份正式文件--《技术补充协议》。

陆总在邮件里说,这是集团技术中心的最新要求,请我们配合执行。

我打开附件,从头翻到尾。

翻完第一遍,手指已经凉了:三十七项新增验收指标,每一项都比原合同严苛一倍。

不是正常的标准升级,是故意设的卡。

其中一项,系统在高并发状态下的响应时间不得超过三百毫秒,比行业标准严了三倍,比我们原合同约定的标准严了五倍;还有一项,数据容灾方案的恢复时间不得超过三十秒--那是军用级的标准,民用市场根本没人这么要求。

我拿着那份补充协议,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像被人推进了冰水里。

我先打给了那个老同学。这一次他翻得很久,语气也不一样了。

“这个你可以不收。”

“可以不收?”

“补充协议没你签字,就不成立。你发一封书面异议函,明确不同意变更验收标准,坚持按原合同约定验收;同时把往来邮件、原始代码、第三方检测报告都保全好。真要打,这两条都抗得住——单方变更验收标准效力存疑,\'视为同意\'那种格式条款有得争,拿军用级标准卡验收,属于不正当促成条件成就,法院可以不认。违约金也按实际损失算,三倍未必判得下来。”

我心里一亮,随即又沉下去。

“打得起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自己算算。立案、鉴定、开庭,半年到一年。律师费、鉴定费、时间,对面一整个法务部陪着耗。你这边——”

我这边,交货期剩三周,账上的钱撑不过一个月。等这场官司打完,公司早就没了。

我放下电话,又打给了陆总。响了很久才接。

“陆总,这份补充协议是什么意思?这些标准——”

“顾总,别急。”陆总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条斯理,“这是集团技术中心最新的验收标准,我也是刚拿到。您要是觉得做不了,可以按期交付原方案,我们按原标准验收——只要您能过。”

只要您能过。

那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客套话。

可我听懂了:按原方案交付,他们用新标准测,测出来就是不合格;按新标准改,至少要再开发三个月——可交货期就在三周后。

无论如何,输的都是我。

三倍赔偿。

一百二十万的三倍,三百六十万。

加上前期投入的人力成本,加上为了这个项目推掉的其他客户,加上银行贷款——账上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我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补充协议,看了很久。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钻进了一个早就设好的套子。

从一开始,从陆总第一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那天,这个套子就摆好了。

合同是饵,技术合作是饵,那顿顿饭、那些夸我技术好的话、那句“沈总亲自拍板的”,全都是饵。

我是一条自己游进网里的鱼。

可是想明白了,也没用。

老同学说的那条路就在那儿——一封异议函、一份保全、一次鉴定、一场官司。

我算了一整夜:半年,律师费,鉴定费。

交货期剩三周,账上撑不过一个月。

等我打赢那场官司,公司早就没了。

那封异议函,我写了一半。改了三遍。

发出去,等于当场翻脸,一百二十万的合同作废,一分货款都拿不到;不发,至少还剩三周,还剩一句\"也许他们只是走个流程\"的侥幸。

最后我没发。草稿在我硬盘里躺了很久,后来被我自己删了。

可那天晚上没有这么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了。

灯没开,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的家。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了。

灯没开,窗外天已经黑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晚晴推门进来,按亮了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脸:“景川,你脸色好差。”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智信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把补充协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三倍赔偿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三百六十万。加上前期投入,加上贷款--公司没了,晚晴。全没了。总债一千多万了。”

晚晴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房产证、车辆登记证、银行存折、几张保单。

她把它们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看。

“房子和车卖了能还多少?”

“我问过了,加上公司账上剩下的,大概能还掉六成左右。”

“剩下的四成呢?”

我低下头:“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低头沉思着。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证件--那是我们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们以为我们在慢慢变好,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一阵风就能把我们吹散。

等她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一丝决绝,她把证件收起来,装回文件袋,拉好拉链,转过头看着我:“我去智信。”

“你去智信干什么?”

“去找沈聿衡。”她说,声音很平静,“机械厂的案子,他们也有调解意向。两件事,也许可以一起谈。”

“不行!”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那个沈聿衡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一个人去--”

“可我不去,谁来还这剩下的债?”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景川,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去谈,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总比眼睁睁看着那些债把我们淹死强。”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让我去。这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从六岁就开始看的眼睛。以前那团火烧的是正义,现在烧的是别的--我们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晚晴穿上那套出庭才穿的职业装,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领口和肩线,拿起包,在门口换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我走了。”她说。然后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我走到窗前。

过了一会儿,晚晴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过小区路面,走向大门口。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她去的方向,是智信大厦--那栋楼很高,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抬头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