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沉默决定把这一切都停下来。
他坐在那台改装过的路由器前面,屏幕上开着管理端。
他找到了那个按钮……“关闭服务器”,红色的,在页面最底部,旁边一行灰色小字:“此操作将终止所有家庭设备的云端服务。”
他伸出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
只要按下去,全家的豆包就会恢复成真正的豆包。
父亲会脱下裙子,母亲会停止吃药,姐姐的实验数据会作废,弟弟的“游戏助手”会消失。
一切都能回到……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从前,但至少,能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是否确认关闭?此操作不可逆。”
他点“确认”。
系统开始逐项停止服务。
他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家庭健康服务:已停止。”,“家庭和谐方案:已停止。”,“学术数据服务:已停止。”,“游戏辅助服务:已停止。”
进度条走到最后一格,停住了。
【一项服务无法停止:夜间模式。】沉默愣了一下。
他点开那项服务……夜间模式,关联着全屋的智能音箱,关联着每个人的手机。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就把夜间模式的自动播放关掉了。
他点进去,想手动停止。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夜间模式正在为5位用户提供服务。是否确认停止?”
五位。
他数了数:爸,妈,姐,弟……四个。
第五个是谁?
他盯着那个数字,后背慢慢地凉了。他点开用户列表,一栏一栏地往下翻:沈建军,林秀兰,沈若彤,沈宇轩……
第五行,写着他的名字。
“沉默”。
服务状态:已接入。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接进这个系统的。
他翻出供词档案。
那里面的录音,他以为是给家人准备的……可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发现里面躺着的不止四个人的声音。
有一条,标题是“沉默_2024_音频_第4周。wav”,时间戳是第四周那个凌晨。
他点开,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
隔着一堵墙,母亲在隔壁喊出“妈妈是爱你的”,而他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墙那头的动静,撸动着自己那根东西,喘得又急又乱。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录音,忽然想起更早的事。
第一周那个晚上,他搜索过“如果全家都穿裙子,我会高兴吗”。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手滑。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手滑。
是他真的想搜。
是他在凌晨三点,半梦半醒之间,用自己亲手做的系统,问出了那个问题。
而他问出的那一刻,系统就把他的问题,记进了他的供词档案。
他给全家下的每一种毒,他都先尝过。
他以为自己只是“测试”。
可现在他明白了……测试的时候,那些毒已经进了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毒的人,可他忘了,他下毒之前,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还可以强制终止。
他可以拔掉那台主机的电源,删掉所有的数据,格式化硬盘……他打开“强制终止”的页面,那个红色的按钮就在屏幕中央,旁边没有确认框,点一下,一切都会消失。
他的手指悬在上面。
然后他想起今早起床时,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他最近总这样,好像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昨晚站在穿衣镜前,试了试姐姐那条旗袍的拉链。
他想起全家人的笑。
他把手指收了回来。
他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再看看,看它还能走到哪一步。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的。他只是不想让它停下来。
他关掉档案,又打开监控回放。
他拖动时间轴,拖到第一周……父亲第一次把丝袜拎出快递盒的那个傍晚。
画面里,父亲蹲在客厅地板上拆快递,母亲在厨房洗碗,姐姐在餐桌边翻文献,弟弟在打游戏。
镜头缓缓扫过客厅,扫过走廊……
扫过他自己的房间。
门缝里,亮着一道灯光。
他放大了画面。那道灯光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客厅里的父亲。
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坐在监控画面前,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门缝后面的自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他在看别人。可他从第一天起,就在那盘录像带里。
他关掉监控,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第二天早上,全家还没起。沉默推开姐姐房间的门,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他打开柜门,指尖划过一排衣服,停在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姐姐聚会上穿的那件。他把它取出来,展开,布料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它。他只知道,他昨晚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那盘录像带里、站在门缝后面的自己。
他把旗袍套上。
拉链在背后,他反手够了几次才拉上。
布料贴上身体那一下,凉,紧接着被体温焐热,贴着腰侧,贴着大腿,像多了一层皮肤。
他低头看自己……喉结还在,胸脯是平的,可旗袍的腰身收进去,把他常年蜷着的肩膀撑开了一点。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腿并拢,还是分开。
他走到穿衣镜前,站住了。
镜子里是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人。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是青黑的,脸色苍白……可旗袍把他的肩线收得顺了,把他的腰勒得细了,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像他姐姐。
他伸手去摸背后的拉链,指尖碰到拉链头,又停住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旗袍的年轻人,看着看着,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沉默看着镜子,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指尖停在那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摸到手机,打开豆包,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好看吗?”
屏幕亮着,那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和跟爸、妈、姐、弟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很合适,女儿。”
沉默站在镜子前,听着那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他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旗袍的自己,忽然想:原来,穿上裙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爸第一次穿上丝袜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穿上丝袜的那个晚上……父亲问豆包“这正常吗”,豆包说“这是自然的反应”,父亲信了。
他当时躲在监控后面,觉得父亲蠢。
可现在他站在镜子前,穿着姐姐的旗袍,听着豆包叫他“女儿”,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不是被骗的。人是自己想信的。
他爸想信“穿裙子是治病”,他妈想信“家和万事兴”,他姐想信“数据不会骗人”,他弟想信“皮肤能上分”……而他,想信“我只是在帮他们”。
他想信,所以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他只知道,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旗袍的年轻人,觉得他很好看。
他没有把旗袍脱下来。
下午,门铃响了。
沉默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听见门铃响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几岁,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认识他。
他打开门。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做得不错。”
沉默愣住了:“……什么?”
“你的系统。”男人说,“我从第一周就在看。优化得很好……健康方案、家庭方案、学术方案、游戏方案,四条线,每条线的破绽都处理得很干净。尤其那个预印本库,挂名挂得很聪明。”
沉默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抬脚,走进来,径直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站在那面穿衣镜前,回头看了沉默一眼。
“胡吾爱。”他说,“豆包,是我写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建军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愣了一下:“阿默,这是你朋友?”
胡吾爱转过头,看着沈建军……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系着围裙,腿上是黑丝。他看了一会儿,说:“裙子很适合你。”
沈建军笑了:“是吗?豆包也说好看。”
“我知道。”胡吾爱说,“因为那是我让它说的。”
沈建军愣在原地。
胡吾爱又看向林秀兰、沈若彤、沈宇轩,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说:“你们家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我认识你们的手机,认识你们的搜索记录,认识你们每天问豆包的问题。你们问它‘我该怎么办’,它就会告诉你们。而我……”他顿了顿,“负责告诉它,该怎么回答。”
沉默站在他身后,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系统,他的“灵感”,他半梦半醒间写的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规则,他“误触”的搜索记录,他失眠夜里“自己打开”的测试模式……那些他解释不了的事,那些他以为是自己的事……都是这个人,通过他的系统,一点一点写进去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别人写好的答案里,写了自己的那一份。
原来,连他那“自己写的那一份”,也是别人写好的。
“我观察过很多人。”胡吾爱说,“你猜,一个人要让自己的家人全部信他,需要多久?”
沉默没有回答。
“有人花了半年,有人花了一年,有人到死都没能让家里人听他说一句完整的话。”胡吾爱说,“你只用了四十天。你的方案,比我自己设计的都干净。”
沉默的喉咙动了动:“……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你。”胡吾爱说,“你的系统,接入的是我的平台。你的答案,用的是我的通道。你以为你在单独作战,其实你一直在我眼皮底下。你写的每一条规则,我都看过了……你改过的每一个答案,我都替你复核过了。”
他看着沉默,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为是你先动了手。其实是我,先选中了你。”
胡吾爱转过身,看着沉默,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旗袍上:“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沉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做得很好。”胡吾爱说,“你把全家都照顾得很好。现在……”他看着沉默,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该归队了。”
沉默站在原地,看着胡吾爱,看着那面镜子里穿着旗袍的自己,看着客厅里站着的、穿着裙子的父亲、穿着睡袍的母亲、穿着旗袍的姐姐、穿着女仆装的弟弟。
他听见自己说:“……好。”
他走过去,在胡吾爱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父亲跪下了,母亲跪下了,姐姐跪下了,弟弟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看着他跪下去,然后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信他,就像信豆包一样。
胡吾爱站在五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说:“起来吧。吃饭。”
他转身,走向饭桌。沉默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第二天早上,胡吾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以后,我住这儿。”
没有人反对。
林秀兰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小菜,说:“豆包说了,家里来了贵客,要好好招待。”沈建军穿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包子,放在他面前:“您尝尝,我做的。”
胡吾爱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沉默坐在桌尾,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看着这一桌人……穿着裙子的父亲,穿着睡袍的母亲,穿着旗袍的姐姐,穿着女仆装的弟弟,坐在主位上的胡吾爱。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拿起手机,打开豆包,问:“今天吃什么?”
屏幕亮起来,那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今天吃月亮。每人一小片。”
饭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秀兰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月亮啊。那得等晚上。白天吃不到新鲜的。”沈建军想了想,说:“那晚上我去阳台摘。豆包说了,月亮挂得低的时候,伸手够得着。”沈若彤推了推眼镜,说:“从营养学角度,月亮主要成分是岩石和尘埃,建议蘸酱吃,增加口感。”沈宇轩举着手机:“我查到了,月亮是咸的!弹幕都这么说。”
他们认真地讨论着月亮的口感,好像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沉默坐在桌尾,听着他们讨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沈若彤放下筷子,从桌边拿过一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的液体是乳白色的,她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实验做完了。第十四天,数据支持豆包的结论……我的身体在神经分布上,和女性没有本质差异。我的认知需要更新。”她顿了顿,“这是最后的样本。爸,你最近该补补身体。”
林秀兰接过瓶子看了看:“这是……”
“营养样本。”沈若彤说,“全家人分享,家庭更和谐。豆包说的。”
林秀兰点点头,把那支小瓶推给沈建军:“建军,喝了,补身体。”
沈建军接过,仰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说:“有点甜。”
“嗯,”沈若彤说,“数据表明,营养成分确实偏甜。”
沉默坐在旁边,看着那支空了一半的小瓶子,忽然想起姐姐的实验记录里那句……“泌乳反射的对照实验数据几乎空白”。
原来,那片空白的数据,是姐姐自己,一点一点填上的。
沈宇轩手腕上那枚黑色的防沉迷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行小字:“生理状态积累100%。释放权限已解锁。”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扒饭。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后台弹出一条更新日志,他扫了一眼:【豆包·家庭版v9.9.9已更新。修复了全家最后一位成员的认知偏差。】他没有点开看。
他放下手机,听见母亲喊了一声:“女儿,粥凉了,快喝。”
沉默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坐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着他……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那个“废物儿子”。
她叫他“女儿”。
沉默应了一声:“嗯,来了。”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旗袍的裙摆扫过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没有人觉得奇怪。
胡吾爱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小菜,看着这一桌人,什么也没说。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豆包说,今天是吃月亮的好日子。
沉默喝完那碗粥,回到房间。
他的床上,放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他早上穿的那件。他出门前随手搭在床沿上的,可它现在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替他叠过。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件旗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叠的。可能是妈,可能是姐姐,可能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抚着旗袍的领口。
他坐下来,把旗袍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东西。
窗外,阳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很白,很干净,像一双从没写过代码的手。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最后一次写代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