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国列车

惨白的白炽灯悬在头顶,被风吹的吱嘎作响。

空气混杂着消毒水与淡淡的硝烟气息;你坐在硬邦邦的审讯座上,灯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你的面庞,试图将你所有情绪与破绽尽数暴露在审视之下。

窄小的座椅正对面坐着头戴昂贵夜视仪与骷髅面罩,全身上下裹在精密到一丝不苟的战术装备中的男人。

他散漫的翻阅了几页卷宗:“您可以开始陈述您的证词了。”

你的思绪却并未落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

耳边仍然回响着震耳欲聋的余波,视线中宛若鹅毛大雪般飞扬溅洒的火花与金属碎片散发着璀璨的鎏光,在银装素裹的雪国中盛放出几乎将人烧融的热意。

你怔愣的望向那个男人身后的虚无,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一场堪称盛大的死亡谢幕。

“Lady?”Ghost敲击着桌面,重复了一遍他的催促,“请开始陈述您的证词。”

啊,证词。你缓慢的眨了眨眼。干涩的瞳孔恢复了一丝清明。原来你已经与那场悲剧擦肩而过了……

你这才留出大脑的余裕,望向对面足矣用高大来形容的男人。

他遍身上下裹挟在一身冰冷的黑色装备中,仅在白炽灯微微摇晃时反射微亮的色泽;他裸露在外的仅有一双锐利的棕褐色的眼睛,此时正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你。

神秘的审讯官。

“塞维利亚……列车的终点站是塞维利亚。”努力的将那场爆炸的余波自脑海中抽离,你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乱麻般的心绪,“那是一座不见飞雪,更无凛冬的白日之城。”

那是你的丈夫……现在该称亡夫敲定的旅行地点。

你们本该在密布澄黄色橘子的小城街头弋游,在希拉尔达塔的塔顶眺望落日,在阿方索十三世豪华精选酒店的总统套房碰杯冒着金色气泡的香槟。

可现在的你孤身坐在冰冷的审讯室内,以一种堪称狼狈的姿态接受着审问。

“每年一月,我们都会南下躲避俄罗斯的极寒,这也是帝国多数上流人士的冬日消遣。爆炸发生的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之前,我们爆发了争执。”你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贴身女侍苏珊娜正准备启开一瓶崭新的伏特加。我们全无小酌的心情,于是她受我吩咐,很快离开了车厢,替我收拾简便的行李……当时我和他就盛行于莫斯科的风言风语发生了争吵。”

密闭的审讯室灯火耀眼刺目,亮得近乎失真,将方寸空间照得一览无余,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Ghost也随着你的停顿放下了笔,不近人情的黑洞洞的骷髅眼眶直视着你:“风言风语?”

糟糕的回忆再次蔓延上心头。

你清晰的记得打开手机时看到的那条iMessage心情坠入谷底的感觉,屏幕上亮起的一字一句几乎要刺痛你的眼眶。

你的指尖无意识的蜷缩收紧,面上浮起一层难以遮掩的难堪与屈辱:“……他的某位情妇,妄想登堂入室。”

“我和我的丈夫早已是圣彼得堡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典范,他在外的风流韵事我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得过且过;但偏偏在列车启程当天,我收到了那女人发来的孕检报告。”你深吸一口气,“这是宣战,亦是公然践踏脸面的挑衅,我不会退让。”

Ghost不置与否的翻了翻卷宗。

他不是破案的料,花费时间坐在这里和这位出身高贵的大公夫人聊天也并非想为她洗刷冤屈。

他只是在评定这位夫人的危险程度……目前看来只是一位饱受丈夫出轨困扰的可怜妻子。

Ghost抬头审视着你。

华贵的科科什尼克冠冕镶满珍珠、翡翠与各色宝石,珍珠色覆纱罩住这位身姿曼妙的大公夫人巴掌大的脸颊,只露出小巧玲珑的下颌与花瓣似的芳唇。

渗着鎏金的欧根纱在苍白的白炽灯下熠熠生辉,与这所堪称简陋的审讯室格格不入。

……相当美丽。

“这就是您在爆炸发生前一刻钟提着行李箱在中转站独自下车的理由?”Ghost收回游离的思绪,低笑一声,“戏剧性的巧合。”

……无礼又多疑的家伙。

你心想。

难道你要留在那辆列车上继续维持完美妻子的表象,为了一段濒临破碎而摇摇欲坠的爱情继续守贞,哪怕攻城掠地者已经兵临城下?

“……如果没有您从中插手的话,我应该已经与我的侍从回到了俄罗斯。”你姿态温顺,言语间却仿佛带着锋利的钩子,“容许我再多问一句吗,长官?以您的军衔似乎还不够权限审讯我。”

这回Ghost是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

他散漫的鼓了鼓掌:“当然,Lady。根据正规涉外流程,我们本该将您移交外交部。那儿向来礼遇外宾,有暖融融的壁炉,红茶咖啡伏特加一应俱全,比起这间破烂的审讯室无异于天堂。”

“不幸的是您的丈夫被指控涉嫌参与军火走私,”Ghost话锋一转,淡淡叙述道,“我们不相信您对此一无所知。既是嫌疑人又是受害者……多么绝妙的双重身份。”

果然是一场动机不纯的审讯。

你望向对面的Ghost。

他仍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望向你的眼神充满了玩味与探究。

你深吸一口气,坦然的迎上那片漆黑的虚无:“我确实知情。”

室内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沉。Ghost执笔的动作倏然停顿,白炽灯在北风刺骨的吹拂中明灭起伏。

“你们追查他的走私链,想必也不是为了友邦那一纸定罪文书和表彰文件吧?”

你微微前倾身躯,抛出试图撼动他的筹码:“我亲爱的丈夫的身家确实算不上清白……他暗中囤积了大批军备用作牟取利润的工具,高价倒卖给境外武装势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发战争财;除此之外,他隐匿海外的秘密账户中存有一笔数额惊人的黑钱,而这笔钱的去向除了我无人知晓。”

“这可不是什么蝇头小利,长官。选择权全在于你。”你柔声婉言,“我无偿向你供给特种军备与行动资金,尽数交由你和你的小队支配。而你,尊敬的长官……我要你护我全身而退,送我平安返回俄罗斯。”

Ghost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面罩遮挡住他所有的情绪,唯有死寂在空气里蔓延。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裹挟着审视与危险:“Lady……你胆子很大。敢和特遣部队私下做交易,不怕我们过河拆桥?”

我可不想替我的死鬼丈夫上军事法庭。

你嫣然一笑,心脏却在咚咚作响:“我对合作对象向来抱有基本的信任。”

审讯室内死寂寥落,只剩顶灯冷白的嗡鸣。半晌,Ghost低低吐气,音色沙哑:“成交。”

他果然答应了与你的合作。

你冷汗横流的背脊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们果然保有一定的自主决定权……你心里了然。

又或许他们从一开始等待的,就是这样一场稳赚不赔的交易。

门外轰隆隆的吉普引擎骤然逼近,伴随着漫天鹅毛般的大雪席卷夜色,明亮的车灯洞穿黑漆漆的雪夜,雨刮器往复摆动,不知疲惫的清扫着层层霜雪。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一道沉稳低沉的男声穿透风雪与寂静:“该返程了,Ghost。Krueger和Konig在等你的消息。”

他叫Ghost。

不像是真名,更像是代号之类的;正规军和非正规军都喜欢玩儿这套。

你胡乱的拼凑着。

Ghost合上那本从头到尾都只是掩人耳目、实则空白一片的记录本,示意你起身随行。

总算结束了……你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自幼养尊处优的躯体却在此刻彻底停摆。

你吃力的试图起身,身体却宛如灌了铅般沉重。

争吵、爆炸、背叛、丧夫之痛、审讯与极速运转的大脑消耗了你过多的能量,你险些失衡跌坐在地,下一瞬,一具宽阔坚实的臂膀稳稳扣住了你,将你整个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呼吸骤然交缠。Ghost的怀抱很稳,带着室外风雪浸过的微凉,却又骨血温热,宽厚得过分可靠。

“真是麻烦。”Ghost的言辞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他依旧如山冷峻,但你却仿佛望见了他深深蹙起的眉峰,“你确定你能活着回俄罗斯?”

疲惫的意识下一刻便坠入黑暗。

你并未听清他后续的话语,也看不见面罩之下的神情,只依稀感受到Ghost揽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微收,隔绝了雪夜的寒意。

……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