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萦眼尾那点红还没退,眼底那层蜜茶色的光在往下沉。
贝迪薇儿看得很清楚。
虹膜最外那一圈先泛出一点粉,粉往里扩,越扩越浓,最后变成一种发紫的粉,像谁把一滴花汁滴进了她的瞳孔。
她的呼吸变浅,肩膀往前扣,指尖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贝迪薇儿的手已经进了外套内袋。
她掏出的小罐比拇指长一点,罐身深蓝灰,咬嘴白得像牙。她单手把罐身摇了两下,拇指按在阀门上,另一只手托住徐萦的下巴。
“张嘴。”
“贝迪……”
“含住。深吸一口。”
白色的咬嘴贴上她的唇时,她抖了一下。贝迪薇儿把她整张脸固定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脑,不许她退。
“吸。”
罐子响了一声,很轻的气声。一口凉顺着气管往下,到胸口散开。
“屏住。五秒。”
第四秒的时候,江面上那层银不再扎眼了。第五秒,她耳朵里那圈嗡嗡的声音退下去。
眼里的粉紫从外缘往里收,收成一点淡淡的紫,最后回到那层蜜茶色里。
“好了。”贝迪薇儿把罐子收回内袋,拇指在她下颌上按了按,才把手拿开,撑着膝盖站起来。
徐萦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
“这个月第几次了。”
“记不清。”
“我记着。”贝迪薇儿说,“上周两次,上上周三次。今天这支是特配的,按螳螂科的活性调的,比常规浓,所以起效快。夫人不要自己按第二揿。”
“嗯。”
严高看了一眼手表,侧了侧身。
“徐总,岚栖那边我已经通气了。山门一小时半以后接人。”
“现在走够吗。”
“够。”
车出城的时候,太阳被甩在北边,天从钢灰转成浅橘。
前四十五公里是高速。严高开得稳,超车前一定先看一眼后座。贝迪薇儿坐副驾,眼睛看着路,手里的包换过两次手。
徐萦一个人在后座,鞋脱了,两只脚搭在座椅上。玻璃幕墙退成水泥,水泥退成农田,农田退成黑黢黢的林子。
上了县道之后,路上没有别的车。
第一道检查站的护栏刷着防火的红白条,值班的人出来看了一眼车头,抬手放行。
第二道过了之后,柏油路变窄,两侧的树往路面上倾,车顶被树枝扫了两下。
天黑到七成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门做得很朴素,水泥柱,铁栅门,门边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岚栖山省级自然保护区”。
门后的坡道往上走,尽头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屋里亮着灯。
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护林的旧棉袄,袖口磨白了。他看见车灯,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再迎上来。
他先看见严高,点了个头。再看车后排的人。
他的脚就在那一步停住了,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两只手在身侧垂着,腰慢慢弯下去。
“别。”车里的人说,声音透过后窗玻璃传出来的。
老头弯到一半,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贝迪薇儿推门下去,两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不必。”
“是。”老头说。
“今天来的人,除了我们,谁也不用知道。”
“是。”
“你去忙吧,把灯留在过道。”
“是。”
他退开,让出一条路,眼睛始终看着地上。
拐进院落后,他老伴从伙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什么话都没问,回身把伙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更衣室在院落后面的平房里,木头门框,铜门栓,推门进去有樟脑味。
两张长凳,一面立柜,一盏灯,罩子是绿玻璃的,光落在木地板上压成一片蜜色。
徐萦站在镜子前面,把那条浅粉的裙子从下往上褪下来。
她先解胸口那根系带,带子系得紧,指头拨了三次才松开,小熊和草莓跟着塌下去。裙子脱到腰上,肩膀一缩,整个人从裙子里钻出来。
裙子被贝迪薇儿接过去,挂在立柜的钩上,裙摆垂下来,最下面那圈蕾丝还在灯下有一点亮。
严高从柜子里取出整套衣服摊在长凳上。灰绿作训,弹性很好,膝肘有补片,还有一件薄背心、两个弹药袋、一条腰带。
徐萦一件一件套上去。上衣下摆垂到大腿中段,袖子长半截,她往里卷了两折。腰带卡在腰上,后面还空着一截。
“腰围不合。”严高单膝跪下来,把腰带从她腰上解下,抽短一格再扣上,力道收紧,把她的腰箍住,“先这么穿。明天按您的尺寸做一套。”
“我以后常来。”
“我按季度给您备着。”
“嗯。”
穿鞋的时候,贝迪薇儿已经把那两把枪从库里提出来了。
长的那把是栓动步枪,枪机上一层薄油光,枪托是深棕的木头,边角有一处磕碰痕。
她架在臂弯里,检查机匣、检查瞄具、前后座各拧一遍,最后把保险推到一半。
“四倍镜。后座比您上次那支大一点。”
“嗯。”
短的那把装皮套,配两条弹匣,挂在严高腰上。
水壶、零食包、急救包也分在两人身上。徐萦两手空着,站在门口等她们。
每次都是这样。她被两个、三个、后来可能是五个女人和男人围在中间,什么东西都在别人手里,她什么也不用拿。
她伸手去够严高那包零食。
严高把手抬高了一点。
“等到了地方。”
“我现在就吃。”
“现在吃,走到草原上就没了。”
徐萦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出院子往北是一条碎石路,两侧是矮灌木,再往前是黑乎乎的林子。
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她比她们都矮,走一步要迈得急一点才能跟上。
风从草原那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
“问你们两个一件事。”
“您说。”
徐萦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树,“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你们不答也可以。”
“夫人请说。”
“你们是素食者吗。”
走在她两边的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隐者里,跟当面问人家“你昨晚睡哪儿”差不多一个级别。
诺德斯科格家在安贝里亚是几代侍从的老家族,老规矩比王宫还多,这种话搁在旧时候是要被请出厅堂的。
贝迪薇儿先开了口。
“是。这个问题在我们那儿不算礼数。”
“我说了可以不答。”
“我已经答了。”贝迪薇儿侧过头看她一眼,“夫人问,我答。规矩里这一条排在最前面。”
“那你呢。”
“是。”严高的脚步没停,“配给的血一个月两支,医疗渠道。”
走了一段,她补了一句。
“在部队的时候,出长任务带血袋。有一次卡在车上,队友还问我是不是低血糖。”
徐萦笑出了声,笑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我的血脉。”
“嗯。”
“我爸是普通人类,我妈也是。外公外婆也是。”她低头看脚前面那块石头,“我的隐者血脉来自我外曾祖母。”
“我是个混血儿。”
严高的脚步停了一次,随即跟上。
“部队里没人问这个。”
贝迪薇儿走在她左边,碎石路在林子边拐了个弯。
草压得很低,一层一层往远处翻。更远处是山的黑边,一线连着一线,压在天底下。
徐萦站住,往左前方看。
草坡的阴影里,有一抹白,它垂着头,在草里一下一下地动。
“贝迪。”她伸手,“枪。”
贝迪薇儿把步枪从臂弯里取下来,取弹匣,推上膛,把枪托抵到徐萦的肩窝,最后把她的右手摆到握把上,食指的位置推到护圈外面。
“先不放指。”
“嗯。”
徐萦把脸贴上去,四倍镜里先是一层灰绿的模糊,她调了一下,画面撑开。
是一只洁白的羊羔。
很小,耳朵垂着,毛一层一层结起来,边缘有一点湿。
它在草里啃草,啃几口抬一次头,鼻子抽两下,往前挪半步。
挪的时候脖子底下有一圈绒毛还没长齐。
徐萦看了很久。
镜子里它脖子底下那点血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她盯着那一点看了很长时间,久到手指有一点发麻。
她把脸从镜子上移开,把枪从肩窝里卸下来,横着递回给贝迪薇儿。
“收回去。”
贝迪薇儿接过来,退弹,拉栓,清膛,全部做完才挂回臂弯。她没有问为什么。
严高把手伸进零食包,抽出那包牛肉干拆开,递到她手边。
“现在吃。”
徐萦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往前走。牛肉干是咸的,嚼久了有点甜。
“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进食,是在小学。”
“嗯。”
“被人骗到旧教学楼那边。那栋楼不用了,走廊里全是灰,光从楼梯口漏进来,就那一条。”
她走了一段,继续说,“周围没有人。只有一个又高又胖的男生,脸圆圆的,总是红的。边上还站着一个个子小、跟我一样高的男生。”
“那个高的,在大家都是矮豆丁的时候,比班上大多数人都高出一头。”
“他们让我别跟班里一个女生玩。说了两遍,我没答应,他们就推我。”
“后来怎么开始的,我忘了。”
她嚼着牛肉干,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我只记得进食之后,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
“我从小爱看动物纪录片。”
“里面说,这是本能行为,有遗传基础。种群会通过自然选择,把一些本能固定下来。”
草叶被风吹得刷刷地响,远处山那边有一点极轻的水声。
严高走在她右边,把拆开的袋子折起来塞进侧袋,目光扫过两侧的草线。
她没有问那两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也没有问那栋楼还在不在。
她只把步幅调得和徐萦一模一样,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她后面。
贝迪薇儿走在她左边,她听过这件事。这件事在徐萦的档案里只占三行。
草原往北走到尽头,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很浅,石头从水里冒出来。这一带草长得比别处高,风到这里就散了,只剩水声。
徐萦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拇指在角根上蹭了两下。
整张脸被从里面撑开,额骨往前拔,颅顶往两侧展开,下颚往里收,下颌线断开,重新接成另一种形状。
皮肤下面那层东西一片一片地顶出来,颜色从白往里透,透成一层浅浅的、带珠光的粉紫。
像花瓣被早霜冻过,边角透出一点冷。
鼻梁陷下去,鼻尖消失,人中裂开,最后一张三角的脸立在那里。
两片隆起撑在脸的两侧,一片里面挤着上千个小面,每一个小面都在自己收光,任何东西落到那里面都变成一个会动的影子。
徐萦的头一动,两根角从头顶前面伸出来。
上臂抽短,小臂拉长,掌骨在里面重新排成两条平行的骨梁,五指收进骨梁里,最后收成一根向内折的刀。
两条前肢在胸口前面折着,折成两段,向内侧的边上排着一列细齿,一颗一颗,收拢时咬合得严丝合缝,边缘泛着一层浅紫。
灰绿色的作训服挂在她身上,袖子空了,垂下来。
她慢慢坐下来,屁股落在草上,膝盖折起来,两条前肢并着搁在自己膝前。头微微侧着,两片复眼对着前面的水面。
贝迪薇儿站在原地没有动,呼吸放得很浅,把这个位置算成她能反应的最短距离。
严高站在另一边,枪在腰上,手垂着。她盯着那两根触须看,眼睛不敢眨。
河水响了两下,上游的芦苇那边有一团白色在动。
一只天鹅从苇子里游出来,慢慢悠悠,脖颈弯成一段弧,胸前的羽毛浮在水面上。
它没有看见岸上有人,或者不在意。
它顺着水漂,一下一下地用蹼拨水,漂到离岸边一米的地方。
它上岸了,踩着浅水走过来,脚掌陷进泥里,一步一晃,脖子左右点着,去啄草根。
它走到那只摊在地上的手边。
螳螂捕食的速度很快,上一秒那两条东西还折着贴在膝前,下一秒已经出去了,两条一起,从两侧合上去,细齿咬在它脖子中部,往回一夹。
天鹅的翅膀展开了一半,拍了两下空气,脖子被卡在齿里,没有发出声音。
前肢收回来。
头低下去。
口器从两侧打开,那两道颚在它胸膛上合了一下,再合一下。
绒毛一层一层被撕开,底下的皮很薄,血从破口里涌出来,顺着羽毛往下淌。
颚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细,什么都在往里送。
两片复眼一直是那样,日光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也照不出来。
天鹅没有挣扎多久,翅膀合拢,脖子软下去垂在草上。
血渗进土里,把那块地方的草压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绒毛散了满地,几根轻的飘起来,落在徐萦的袖口上。
严高数着分钟。
粉紫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皮肤底下,最后只剩脸颊边上还有一点浅浅的红。
徐萦变回了人,右侧脸颊上一道血从颧骨拖到下颌,嘴唇和下巴上糊着一层,作训服的袖口有一块血渍,正在往里渗。
她胸口起伏得均匀,呼吸很轻。
“贝迪。”
“在。”
“纸。”
贝迪薇儿从腰包里抽出一整包湿巾递过去,又抽出第二包,往前一步,蹲下来。
她把湿巾摊开,从她的下颌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擦。
纸一层一层地换,四张之后才擦到颧骨。
她的靴尖正怼在那摊血上,她没挪。
“我自己擦。”
“您手上有。”
严高在旁边把那几段骨头用靴尖拨到一起,压到草下面,把散开的羽毛往一处拢。
她从侧袋里抽出一次性的密封袋,把那几根沾了血的湿巾和手套都装进去,封口,装进背包。
“地面要清。”她说。
“我让人今晚做。”贝迪薇儿说,“明天九点前不会有车过。”
徐萦被扶着站起来。她站直的时候,两条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被贝迪薇儿从后面托了半掌,稳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我想回家。”
“好。”
回程走的是原路。
洗澡间在更衣室隔壁,铺着深色的石头,里外两间。严高先进去打开水阀试温,试了两次才放她进去。
徐萦站在水下面,热水从头顶压下来。
她低着头,让水流过身体。
血从她手上化开,顺着水流下去,起初是粉的,在石头地面上散成一片,再往下,颜色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抬着头,让水冲着额头。
洗完了,她在更衣室里吹着头发,等彻底干了才换回自己的干净裙子。
车从坡道下去的时候,徐萦在后座闭着眼,呼吸很轻,看上去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