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临海市的第十五天,铃铃一声,玻璃门被人推开。
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个穿灰色背心的中年男人。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烟柜前,报了一个我还没完全记住的烟名。
我把烟取出来,扫码,收钱,找零。
他拿了东西就走,门上的铃又响了一声。
“慢走。”
我说完这句,才重新坐回收银台后面。
空调在头顶呼呼地吹,冷柜里一排饮料整齐地亮着。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墙上的电子钟从下午三点十七分跳到三点十八分,慢得像卡住了。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拿起手机。
同学群里正热闹。
有人在三亚的海边拍照,脚边全是白沙;有人在山里的民宿露台喝咖啡;还有人发了一张高铁上的自拍,配了一句“终于放假了”。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划过去,越看越不是滋味。
明明都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他们在旅游,我在便利店里看冷柜和天花板。人家拍的是海,我每天记的是哪一箱矿泉水快没了。
我盯着群里那张海边照片,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我也说过要去旅游。
那天晚饭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说:“等成绩出来,我想出去玩一趟。”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你只是毕业了,不是发财了。”
“我又没说要去多远。”
“答应你的手机和电脑会给你买,就差不多了。旅游想得多了点。”
我当时没接话。手机和电脑确实是我想要的,可高考结束以后,我更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地待几天。
我爸忽然问:“旅游?想去哪里?”
我抬起头:“海边。”
“哪个海边?”
“都行,沿海城市吧。能看见海就行。”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继续低头吃饭。
我以为这事还有希望。
第二天晚饭时,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终点是临海市,靠窗的硬座。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你看,爸还是支持我的。”
“支持。”我爸说,“车票给你买好了。”
“那生活费……”
“没有生活费。”
我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都成年了,想旅游自己打工赚。你爸不是还给你买了去海边的票吗?”
“我才刚考完。”
“正好去了解一下社会。”我爸说,“别什么都等家里给你准备好。”
我以为他们只是说说,直到第二天晚上,我的行李箱已经放到了门口。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写着临海市的地址和一个便利店店长的电话。
“工作也联系好了?”我问。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妈说,“住的地方在店后面,先干着。什么时候想回来,自己买票。”
我站在门口,看看行李箱,又看看手里的车票。那张票已经不能退,家里也没人挽留我。
我爸只说:“你不是想旅游吗?这地方就在海边。”
于是我拖着箱子下了楼。
火车开出站后,我给家里发消息报了平安。我妈回了一句“别乱花钱”,我爸什么也没回。
我原本想象的旅行有海滩、夜市,还有一顿不用看价格的饭。
现实是,我拎着行李来到便利店报到,当天晚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冷柜补货。
便利店叫“好邻居”,招牌上的蓝色灯管坏了一根,到了晚上只剩半边亮着。
店门外是一条不宽的马路,路边种着几棵被海风吹歪的木麻黄。
往东走十几分钟能看见海,但赵店长第一天就告诉我,台风季别往海边跑。
“风大起来,广告牌都能吹下来。”他说,“你一个刚来的,别觉得自己会游泳就什么都不怕。”
我住在店后面的旧居民楼里,房间不到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只能放下两件短袖的铁皮柜。
窗户朝东,越过前面几排屋顶,能看见远处一片海;只是楼下就是便利店后门,入夜以后,送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会一阵阵传上来。
第一天上班,赵店长给了我一件深蓝色工作服。
“八点到八点,店里分白班组和夜班组。”他指着墙上的排班表,“你先跟白班十五天,十五天后转夜班,之后就固定。”
“两个班组?”
“白班一组,夜班一组。交接的时候把账对清楚,别管对方下班以后去哪儿。”
排班表贴在后场的白墙上,名字分成上下两栏。
白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夜班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串日期,哪一组上班,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十五天很久。
第一天,我认真记收银机上每个按键的位置,生怕扫错一件商品。
第二天,我学会给饮料按容量排货。
第三天,我知道了关东煮的汤锅每天早上六点要换水。
第五天,我开始熟悉附近的顾客,知道哪个大爷每天买一包烟,哪个穿校服的女生放学后总要在冰柜前站很久。
白天的十二个小时过去得比我想象中慢。
第十天午后,店里整整一个小时没有进客人。
我把一排矿泉水从货架上搬下来,擦完瓶身,又按原来的顺序摆回去。
摆到第三遍时,门口的感应器突然响了一声,我抬头才发现只是风把门帘吹动了。
我坐回柜台后面写交班记录,写到“下午两点至三点,无异常”时,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异常。
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林凯是白班的,二十三岁,比我早来两个月。
他每天晚上八点拎着一杯冰咖啡进门,先把吸管插好,再跟我对账。
对完账,他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立刻就准备走。
有一次零钱少了两块钱,我把收银台里的硬币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还是对不上。
林凯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走回来从台子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下午有人掉了两块,后来找到了,放这里。”
“你怎么不直接说?”
“我不是让你再数吗?”
他指了指交班本最后一行。那里的字写得很潦草:零钱暂存,两元。
我抬头看他。
“这种也要写清楚吧。”
“写了啊。”
“写得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是你的问题。”
他说完就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过几天固定夜班,晚上没客人的时候别睡。赵店长在监控里看得到。”
“知道。”
“还有,别把拖把放在门后。上次差点绊着客人。”
“知道了。”
他这才走。
十五天就在这些话里过去了。
这十五天我一直跟着白班组,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八点。
每天都在同一盏灯下面,把同一批货从纸箱搬到货架,再从货架搬回仓库。
干到后来,我连哪一块地砖最容易积水都记住了。
那张火车票被我夹在证件袋里,和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看,票面已经被摸得有些发软。
我确实来到海边了。
只是还没去过海边。
第十五天傍晚,赵店长把新的排班表贴到了墙上。
“今晚还是你和林凯交。”他说,“明天开始你固定夜班。”
我看着排班表最下面那一栏,自己的名字从一串日期里被划了出来,换到了夜班的位置。
“另一组呢?”我问。
“白班有人补。”
“谁?”
赵店长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把门口的卷帘往上推了一截。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黑,潮湿的热气贴着玻璃门往店里挤。赵店长站在门边,朝马路另一头招了招手。
我原本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零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跟在他后面走进来。
我先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型偏小,下巴收得很干净,不是那种圆乎乎的可爱长相。
额头被一层齐肩的黑发遮去一半,发尾微微向内卷,走动时贴着脖颈和肩膀晃动。
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眼尾压着一点细细的颜色,眼睛显得比实际更深。
鼻梁不算夸张,却把侧脸撑得很利落,嘴唇的颜色淡,唇角天然向上,哪怕没有笑,也像随时要对谁说一句不太认真的话。
我以前在学校里听人说谁好看,也在手机屏幕里看过隔着滤镜的脸。可那都和眼前这个不一样。
我没交过女朋友,甚至没有和哪个女生单独出去吃过饭。
她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我得装作没事,还得承认自己一直在看她。
她穿着一件浅色短袖,领口不低,但胸前的布料被撑得很饱满。
她的胸很大,圆润的轮廓把短袖顶出清楚的起伏,走路时会随着呼吸轻轻动一下。
两边靠得很近,把衣料撑出一道阴影。她没有刻意露什么,我却比看店里的广告海报还难挪开眼睛。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该再看第二眼。
可第二眼已经自己落了回去。
她的腰却比胸口收得更明显。
短袖往下垂到腰上时,布料在腰侧空出一点,再往下便重新贴住身体。
她的腰不算细得单薄,往胯部落下去时,线条顺着长裤撑出饱满的弧度。
腿也很长,裤管贴着大腿往下,到了膝盖才稍微松开,走起来时布料一收一放,把步子衬得很稳。
我手里的硬币停在半空。
赵店长已经带她往货架里面走,边走边指着店里的东西。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只剩收银机待机时细小的电流声。
陈铱铱低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标签。她头发从肩前滑下来,挡住半边脸,也挡住了胸口一部分。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臂举起时,胸前的曲线随之向上提了一点,短袖的布料被拉紧,腰线也变得更加清楚。
我赶紧把视线挪到门口。
玻璃门上印着“欢迎光临”,反光里却还留着她的影子。
我明明盯着的是门口,眼睛却总跟着她动。她每次转身,我都会下意识看过去;她往哪个货架走,我就知道自己接下来几秒该盯着什么。
她侧身让过一辆补货车,抬手把被碰歪的饮料扶正。
手臂举起来时,衣服贴住她的身体,先前那种饱满的轮廓又短暂地显了一下。
她很快放下手,继续听赵店长讲话。
她弯腰的时候,我立刻低下了头。
可我还是看见了。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收银台旁边那块擦得不太干净的玻璃反光里,看见她的背部从肩膀往下收窄,腰线在衣服下显出来,再往下连接到被长裤包住的臀部。
她伸手把矿泉水放回去,起身的动作很慢,长发又从脸侧落下来。
我把零钱倒在台面上,开始重新按面值排列。
一元、五角、一元。
排到第三枚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把同一枚硬币翻了两遍。
“白班以后就她跟钟姐。”赵店长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过来,“你明晚转夜班,按原来的流程交接。”
“知道了。”
我回答得太快,像是刚才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
赵店长像是没注意。
他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排班表,边看边对那个女人说:“陈铱铱,你先把白班常用的东西记一下。八点以后这里交给夜班。”
陈铱铱点了点头。
她的名字被我听见了。
陈铱铱。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怕自己过一会儿就忘了。
她没有看收银台,也没有看我。
她只是跟着赵店长继续熟悉货架,经过饮料区时停下来,侧过身让开一位进店的客人。
客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顺手把被碰歪的两瓶饮料扶正,像是在自己家里整理东西。
我盯着那两瓶饮料看,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她转身时胸口和腰线同时变化的样子。
我来这里是为了挣钱,偏偏先记住了一个新同事的身材。
而且她属于白班。
我属于夜班。
两个班组的时间刚好错开,排班表上上下两栏写得清清楚楚。她熟悉完场地就会离开,明天白天在这里上班;我明晚八点才来接夜班。
我们不会在同一组里工作,可明晚八点,她应该会在我来接班的时候离开。
赵店长掀开后场的帘子,陈铱铱跟在他身后进去。
她侧过身时,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了一下脸,随后又露出那截干净的下巴。
她的身影在蓝色门帘后晃了一下,胸部饱满的轮廓和收紧的腰线最后一次从缝隙里显出来,接着就彻底消失了。
我还站在收银台后面。
林凯把最后一枚零钱推到我面前。
“数完了吗?”
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过了两秒才说:“嗯。”
“那交班。”
我翻开交班本,在“无异常”三个字后面停了很久。
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