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扔垃圾

哈,哈。我气喘吁吁地走着。四周半人高的芦苇望不到边际。我艰难地在芦苇间穿行。

怎么在这里?为什么要一直走。我脑子一片空白。

眼睑上的汗随着我的眨眼淌下,流进眼里,泛起强烈的酸涩。

我抬手擦了擦眼,模糊间,看见我手里一直死死地提着一个球状物体。

我举到眼前看了看。

是一个人头!散乱的长发在我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双腿一软,吓了一跳,猛地把它丢开。

那截长发从头皮上撕扯了下来,依旧缠在我的手指上。

头掉在芦苇丛里,滚动了几圈。

长发滑落,露出了它的脸,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韵。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并用,爬向那颗头,又把它抱回怀里。

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冰凉。

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点碎絮,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拨开,指腹擦过她的眉骨、鼻梁、颧骨——以前我从来没碰过她的脸。

她不会让我碰。

但现在的她很安静,很乖,没有转过头去,没有皱起眉头,没有往东走。

我抱着她,站起来。

然后我开始疯狂地扒起四周的芦苇。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必须扒。

芦苇秆一根一根被我扯断,叶子割在手臂上,花沫飘起来,白茫茫的,像纷纷扬扬的雪。

我一边扒一边喘,汗混着花沫,黏在脸上。

很快,我扒出了一堆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堆在芦苇根下,鼓鼓囊囊,被泥水浸得发亮。

我蹲下来,慌慌张张地解。

死结,我咬开了一个。

又撕开一个。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碎布、不知道是什么的软组织。

我翻着,手在里面搅,腥臭味涌上来,但我没有停。

终于,在一只袋子底部,我摸到了一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只手。手指蜷曲着,僵硬的,手腕处断口参差不齐。我把它翻过来,摊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扒开它的手指。

无名指。

我扒拉着那根手指,仔细看。手指光滑,只有常年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没有戒指。

没有戒指。

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哈。哈。哈。我喘着气,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停不下来。那笑声在芦苇丛里滚出去,又被风卷回来,听上去有些凄厉而癫狂。

笑声在芦苇丛中回荡。

她没有戴戒指。

那根手指是空的。她还没戴上别人的戒指。她还是我一个人的。

我抱着那只手,坐在地上。芦苇还在晃,花沫还在飘,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只断手的断口上,像给它盖了一层雪。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很凉。但没关系。

至少没有戒指。

玲玲,耳畔突然响起一阵吵闹的铃声。

我猛然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怀中——

什么都没有。

是梦。

我躺在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跳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还保持着梦里的姿势——蜷曲着,空握着。可怀里连那一丝冰凉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等心跳一点一点平下来。梦里的芦苇、人头、那只没有戒指的手,像退潮一样慢慢从脑子里褪下去。

然后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

两个黑色的塑料袋静静地放在里面。

水饺压在上面,雪糕挤在旁边。

我把抽最左边那个抽出来,外面又套了一个不透明的购物袋,系紧。

拎了拎,有点沉。

出了门。

天刚亮。老小区的早晨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打太极,一个阿姨在遛狗。

没人注意到我。

我拎着那个袋子,慢慢地在这个老小区晃悠着,走到后门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垃圾桶,几乎没人走。

我拐进去,取下套在外面的塑料袋,手一甩,把里面那个黑色塑料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把塑料袋塞回口袋。

拿出手机,才七点。

我打了个哈欠,又上了楼。

打开家门,屋内依旧空空荡荡。我站在门口,突然又不想迈入这毫无人气的家。

嚓——嚓。身后传来锅铲跟铁锅碰撞的声音。

“妈,你别炒了,快来不及了。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啊,这么赶吗?那你拿瓶牛奶,路上喝。”

“知道了,知道了。我得走了。”

咯吱一声,身后的防盗门打开了。

一个少女,正往书包里装着牛奶。

我闻声转过头去,刚好与她对视。

许笙。年级第一,这次全市统考第一。也是,沈韵的得意门生。

她看到我,怔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下了楼。

我急忙打开屋门,快步走到窗户旁。从窗户可以看到那条出小区的路。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沈韵坐在驾驶位上,正在朝小区里张望。突然,她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许笙小跑到车旁,对她弯了弯腰,然后熟练地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窗摇了上去。汽车发动,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我站在窗前,攥着防盗网,手指捏得发白。

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喂,林舟?咋了?”电话那头很吵,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在哭。

“你在哪。”

“在家啊。我妈让我去上补习班,我不想去,正跟我妈吵架呢。”他压低了声音,“高三了,再这么吊儿郎当,三番五次请家长,我妈说要对我进行棍棒教育了。”

我沉默了一秒。

“你上什么补习班?”

“就那个啊,沈老师办的那个。”周明说,“林舟,补习班不是你妈办的吗?你也来陪我呗,反正你妈在,也不用交钱。”

我没有回他。

“林舟?”

“挂了。”

沈韵……

我对她的记忆很模糊。

只有争吵,打砸,她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这些零星的碎片。

然后就是寄宿,从小学到初中。

她从此杳无音讯。

直到名为父亲的男人突然离世。

我才又能联系到了她。

然后她就把我扔在了这个老旧小区。

她没否认过是我的妈,但也没当过我的妈。

我只能,在童年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回忆起,她的怀抱是温暖的。

我孤身一人,沿着西边那条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路灯亮了,走到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走到腿有点发酸。

最后我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看着一辆一辆车过去。每一辆都停一下,开门,关门,开走。如此,来来往往,循环往复。

又一班车到站,天已经有些黑了。

我坐上公交车,又坐回家。

楼道里黑着灯。我爬到二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还在响。我走进屋子,没有开灯,站在冰箱前,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