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人夫陪睡,一个人夫做饭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第二下的时候,徐萦就伸手去够,被路驰连着被子一起拽了回来。

第三下,铃声响完了。

紧接着是第四下。

她撑起半个身子去看屏幕,来电显示上那三个字映在正午的光里,规规整整。

“执玉哥。”

“接了。”路驰松开她,自己往后一靠。

她刚按下接听,那头清冷的声音就出来了。

“出来吃饭。炖了山药牛肉汤,还买了兰花蟹。”

背景里有一点很轻的水声,像是锅盖掀开又合上。

“好。”她应得很顺,声音不自觉就软了,“我马上来。”

“嗯。”那头停了一下,“记得穿拖鞋,别光脚跑。”

说完就挂了。

徐萦把手机抱在手里,怔了半秒,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路驰的胳膊上,往他胸口推了推,“执玉哥做好饭了,你让我起来。”

路驰被她推得晃了一下,眉毛挑起来。

“小没良心的。”

“什么……”

“我刚给你当了一上午人肉枕头。”他一手撑着头,斜着眼看她,“一个电话就变心,饭的吸引力有这么大啊。”

“饭当然有吸引力。”

“还推老公。”

“我没有推。”她的手停在半空,缩回去,脸红了。

“推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这儿的印还在。”

“才不是。”

路驰笑了。

他躺着的时候一头黑发全散了,一半压在枕上塌下去,额前那撮翘着,怎么都不肯服帖。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往里收了一下,看上去比平时小一点。

徐萦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

光脚踩上地板,她的脚趾缩了一下。

地板被晒了一上午,是温的。

她走到衣柜那一格前,那一格是留给她的,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T恤、家居裙、两件吊带。

她随手抽出一件睡裙套上,肩带搭到肩上,下摆垂到膝上两寸。

她抬手把青发拢到耳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眼尾那一圈淡淡的肿。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垂着眼,点进了注册页面。

用户名那一栏,她胡乱敲了一串字母和数字。头像留空,简介留空,关注零。

她在imnotyao的主页上停了两秒,还是按下了关注。

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口跳了一下,快得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急忙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掌心里,走出卧室。

她还没走到餐厅,先闻到一股很淡的昙香,混着清蒸蟹的味道。

周执玉在餐桌那边,正把围裙从头上摘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白衬衣,袖子往上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扫了她一圈,从头发扫到脚,落到她拉开椅子的动作上。

“洗手了没。”

徐萦手上一顿,老实摇头。

“谁家的孩子。”周执玉闭了一下眼睛,“十八岁了。”

他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块毛巾,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把毛巾往她面前一递,看她愣着不动,干脆自己把她的手从桌底下捞出来。

掌心托着她的腕子,力道不重,另一只手拿毛巾,从她的指根一根一根擦下去。

擦到指缝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指分开,仔细压了一下,连指甲盖底下那道浅沟都抹了过去。

“手这么凉。”

“刚起来。”

“又不穿鞋,刚刚我没提醒你吗。”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从手背又擦回手腕,擦完仍没松手,捏了捏她的手。

“吃饭前记得洗手。”他这才放开,把毛巾扔进旁边的洗衣篮里,声音里那点不耐烦一直没散,“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直接上桌,这顿饭你就站着看。”

“知道了……”

“知道没用。”

他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拿起筷子才要动,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息。

徐萦低着头,睫毛垂着,眼尾那一圈肿在光里藏不住,压出一道浅浅的褶,下面浮着一点青。

她抬眼的时候那两道褶跟着动,像两片被雨打过的薄花瓣。

周执玉把筷子放回筷架上。

“怎么。”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眼睛。”

“眼睛怎么了。”

“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的消毒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又抽了一条干净毛巾出来,在热水下面冲过,拧到不滴水,五指收紧试了试温度。

回来的时候他把毛巾折成两指宽的一条。她还在看他,他就直接把毛巾搭上去了。

“闭眼。”

温热的湿气贴上眼皮,徐萦眼皮一跳,睫毛全压了下去。

“敷着。”

“这个……”

“手扶好。”他把毛巾往她手上一压,等她两只手都搭上去,才松开,“不许揉。揉一下今天别想再睁开。”

毛巾底下漆黑一片,只有热气从眼周慢慢渗进去,把那点涨涨的疼一寸一寸地熨开。她的鼻梁被压着,呼吸全落在这块布上。

“敷五分钟。”他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碗,“肿着像什么样子。”

“我下午不见人。”

“那也得消肿。”

“是水喝多了。”她闷闷地说。

“嗯。”周执玉舀了一勺汤,慢慢吹了吹,“水喝多了。”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水。

昨天晚上她自己睡在主卧,前天晚上在西捷然那边,周二那次是在他这儿,后半夜他又起来了一趟,听见隔壁有很轻的抽气声,一下一下压着,压得整段呼吸都不成句。

他那时候站在走廊上,等没了声音才回房。

“再按一下。”他伸手隔着毛巾,在她两边眼尾各轻轻压了压,“这边肿得厉害。”

徐萦坐在那儿,毛巾还盖着眼睛,手乖乖举着。

周执玉从桌下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那双棉拖又往她脚边推了推。

餐厅的门响了一下,路驰出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还是散着的,额头那撮依旧翘着,怎么都压不平。

“怎么了这是。”

“水喝多了。”周执玉说。

“哦。”路驰看了那毛巾一眼,又看了一眼徐萦举着毛巾的手,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徐萦在毛巾底下没吭声,耳朵尖慢慢红了。

桌子上的菜已经摆齐了。

木须肉、荷塘小炒、清炒豌豆苗、荷兰豆炒鱿鱼、土豆烧排骨,中间一只白瓷盘里躺着整只清蒸兰花蟹,壳红得发亮,旁边放着一小碟姜丝米醋。

最后端上来的山药牛肉汤,白瓷锅,汤色清亮,只飘了几段芹菜。

周执玉先打了一碗汤,把青菜都挑到了一个骨碟里。

满桌子菜,没有一样是她咽不下的口味。豌豆苗清甜,荷塘小炒里放了嫩藕,鱿鱼切的花刀,炒得刚刚好断生。

他们几个口味都淡,只有她一个人,甜咸麻辣来者不拒。周执玉做菜从来不重口,唯一会多撒一点盐的时候,是对着她这一碗。

毛巾拿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只是那圈肿淡了一些。

徐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

她嚼了两口,视线不知怎么又飘到了手机上。屏幕扣在桌布上,黑黑的一片,可脑子里的陌生女人还没消失。

徐萦把排骨咽下去,忽然觉得这块肉没什么味道。

周执玉把放凉的汤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喝汤。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的闷被化开了一道,酸酸地往外泛。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抬头。周执玉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碟,里面是一整碟拆好的蟹肉,白的,黄的膏都挑干净了,只留了最好看的几块。

他把碟子放在她手边,又坐回去,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说话。

“笨手笨脚,蟹壳都拆不利索,坐这儿瞪着它,它能自己进你嘴里。”

“我又没说要马上吃……”

“不想吃你盯着它看半分钟。”他瞥了一眼那碟蟹肉,“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周执玉没再问。他把那勺汤慢慢咽下去,眼睛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口那片光上,停了一会儿。

徐萦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点甜就顺着舌根爬到了心口上。

路驰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扒饭,伸筷子在排骨盘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随手放进她碗里。

“吃。”

“我有了。”

“你饭量什么时候变小了,再吃一块。”他一边说,低头继续扒饭。

桌面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窗外有风,把客厅那扇半开的窗吹得晃了一下,纱帘底边离开地板又落回去。

满桌菜香一阵一阵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