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阳明山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铁。
云顶庄园A栋主卧里的血还没有干。
陈彪的尸体倒在地毯上,喉咙被开山刀从侧面切开,涌出的血把米白色的长毛地毯染成铁锈红,边缘已经发黑,凝固成一块块硬痂。
空气里混着精液、淫水、汗水与血的腥气,甜腻得让人头晕。
落地窗外的雾正在变淡,远方台北盆地的黑烟不再是夜里的橘红,而是被晨光压成铅灰色的一线,整座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林仲伟靠在床头,后背的五道爪痕又开始渗血。
顾绯颜替他做的紧急处理只是用舌头与体液把最表层的病毒压下去,深处的灼痛反而随着肾上腺素退去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细小的玻璃渣在肌肉里翻搅。
他每一次呼吸,背肌都会牵动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把衬衫黏在皮肤上。
苏唯宁还瘫在他怀里,双手腕被尼龙束带勒出两道深红的痕迹,细框眼镜歪在一旁,镜片蒙着雾气。
她身上的白色蕾丝内衣被汗水浸透,胸口那两团雪白随着喘息起伏,乳尖仍旧硬挺,腿心一片狼藉,方才灌入的白浊正缓缓从红肿的细缝里溢出,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淫靡而脆弱。
无线电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杂讯,而是被刻意调到最大音量的尖锐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书桌上那台用汽车电瓶改装的短波机红灯狂闪,刘伯勋沙哑的声音硬生生切进来,背景里还能听见山风刮过铁皮的呼啸。
【林仲伟,听见就回话!听见就回话!这是刘伯勋,我跟陈默在一起,气象站的备用频道!】
林仲伟踉跄着扑过去,顾不得后背的剧痛,一把抓起话筒。
顾绯颜也跟着起身,酒红睡袍松松披在身上,胸口大片雪白与深沟随着动作晃动,她随手将长发拨到身后,绯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收缩成细线,警惕地盯着无线电。
【我在,刘医师,我在A栋主卧。苏老师也在,江小姐在C栋。收到请讲。】林仲伟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杂讯里挤进另一个更尖、更神经质的声音,是陈默。
【别废话,时间不多。听好,军方刚刚在加密频道刷了一条自动通报,最后一次消毒前的无人机巡查,今天黎明四点五十分到五点零五分,仰德大道旧哨口,格致路跟仰德大道交叉那个废弃的宪兵哨,五分钟,铁丝网会断电五分钟。那是你们唯一能下去的口子。五分钟之后,高压电重新上线,无人机会投燃烧弹,整条山路会被封死烧干净,你们再不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刘伯勋接过话,声音沉稳却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我现在在警卫室旁的蓄水池边,我这边能看到旧哨口的探照灯,已经开始做巡查前的校准了。陈默算过风向跟雾的浓度,你们从庄园后门那条维修车道下去,穿过竹林,大概十二分钟能到。林仲伟,你熟悉路,你带头。快,现在是四点三十一分,你们还有十九分钟做准备。】
四点三十一分。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惨白的数字映在顾绯颜脸上,让她那张艳丽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她绯红长发垂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带子,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苏唯宁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方才高潮后的颤抖与鼻音。【十九分钟……我们……我们真的能走吗?蔡国栋还在中控室……】
像是回应她的话,远处的中控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咚。咚。
比昨夜更重,更有节奏。
接着是第二种、第三种嘶吼加入进来,从山林更深处,从那些早已没有灯火的豪宅地下室、从被藤蔓覆盖的排水沟里传来。
此起彼落,像是野兽在回应王的召唤。
林仲伟的脸色变了。
他冲到主卧的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晨雾淡去后,云顶庄园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灰蓝色的光里——而庄园外围那圈原本死寂的铁丝网边,出现了影子。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佝偻的、肢体扭曲的,三阶腐尸者。
它们原本分散在阳明山各处,被军方的封锁线隔开,此刻却像是闻到了什么极浓的活人味,集体朝着云顶庄园的中控室方向移动。
它们的嘶吼与中控室内蔡国栋的撞门声形成了共鸣。
【活人气味。】顾绯颜轻声说,她走到林仲伟身侧,身上那股甜腥的费洛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却带着焦躁的苦味。
【我们在主卧弄出的味道太浓了。血、精液、还有二阶绮艳者高潮时的费洛蒙,对牠们来说是方圆一公里内的灯塔。蔡国栋在里面当扩音器,牠们全被叫来了。】
无线电里陈默的声音也变调了,带着明显的恐慌。
【干!热感应在飙升,我这边的改装雷达看到至少十五个热源在往你们那集中!蔡国栋那家伙的费洛蒙腺体已经烂掉了,但牠的声带还在,牠在用次声波召集同类!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杀!】
刘伯勋厉声打断他。
【陈默,闭嘴。林仲伟,听我说,不要从正门走。你们的气味已经把尸群引到庄园东侧了,你们往西,往C栋后面的那条防火巷走。那里有条我以前巡山时走的工务水沟,能直接切到竹林,腐尸者不喜欢水声。】
【西侧?】林仲伟脑中迅速闪过整个庄园的平面图。
C栋后面的确有一条被杂草封住的维修沟,但问题是,怎么让门口那十几个已经聚在中控室铁门前的腐尸者离开?
这时,C栋的方向传来大提琴的声音。
不是琴声,是琴弦被用力拉扯、发出的尖锐噪音。
江映雪抱着她那把断了一根弦的大提琴,跌跌撞撞地冲进A栋主卧。
她穿着那件旧式黑色洋装,丝袜破了好几个洞,黑色长直发被露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身后还拖着一个笨重的落地式音箱,是琴房里用来给大提琴做监听的。
【我听见了……无线电……我听见了……】江映雪喘着气,声音细小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颤抖。
【刘医师说的对,低频能干扰牠们。我试过,用G弦最低的那个音,高分贝的时候,牠们会头痛,会迷路。中控室有全区广播,我可以把琴声接进去,放到最大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个一直躲在衣柜里、靠琴声麻痹恐惧的纤弱女孩,此刻抱着琴,像是抱着武器。
陈默在无线电里立刻反应过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可行!绯红热病毒会重写听觉皮层,牠们对两千赫兹以上的声音极度敏感,尤其是腐尸化的个体,内耳已经钙化,强噪音会让牠们的平衡感崩溃!但你得在中控室操作,那里离蔡国栋只有一墙之隔,你会被牠抓到!】
【那就让牠抓不到。】顾绯颜开口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的晨光,酒红睡袍的下摆被山风吹起,露出两条修长白皙、却透着淡淡绯红光泽的腿。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艳丽得近乎妖异,红唇轻启,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却让林仲伟背后的伤口都感到一阵寒意。
【小提琴家去中控室放噪音,把尸群吵得头痛,让牠们往东边的广播喇叭集中。然后,需要一个更浓、更甜的味道,把牠们从东边再引走,引到反方向的山谷里去。不然就算你们冲到竹林,牠们还是会闻着味追下来。】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上唇,眼神落在林仲伟身上,眷恋而病态。
【整个庄园,最浓的费洛蒙在我身上。二阶巅峰绮艳者的腺体,全部打开,一次烧干,能香到让那群烂肉以为是整群活人在山谷里开派对。】
苏唯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行!你这样会……你会把所有腐尸者都引到你那里!你会死!】
【不然呢?】顾绯颜轻笑一声,走到苏唯宁面前,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肩带拉好,指尖划过她还残留着吻痕的锁骨。
【让你们三个一起被堵在铁丝网前,被十几只腐尸者撕成碎片?小英文老师,你的抑制剂是我让林先生给你的,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现在我要收回来,很公平。】
她说着,转向林仲伟,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她抬起手,捧住林仲伟的脸,那双手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先生,你背上的伤口还在发炎,你背着她,带着小提琴家,往西走。别回头。刘医师会在水沟外接你们。至于我……】
她俯身,在林仲伟唇上印下一个极轻、却带着血腥味的吻。
她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腥渡进他口中,那是她腺体最深处的体液,滚烫、黏稠,像融化的蜜糖,带着强烈的麻痹感,让林仲伟瞬间头晕目眩。
这不是止痛,是标记,是最后的占有。
【记得我的味道。】顾绯颜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如果山下还有活人,记得跟他们说,云顶庄园的女屋主,最后是香死的,不是烂死的。】
林仲伟想抓住她,手却只抓到一片滑落的丝绸。顾绯颜已经转身,赤着脚往门外走去,酒红睡袍在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
【江映雪,跟我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负责吵,我负责香。我们给房仲先生争取五分钟。】
江映雪抱紧大提琴,重重地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没有恐惧,只有被需要的光。
她回头看了林仲伟一眼,轻声说。
【林先生,苏老师就拜托你了。广播打开后,你们就跑,不要等我们。】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冲进灰蓝色的雾里,朝着那栋不断传来撞门声的中控室跑去。
无线电里只剩下刘伯勋粗重的呼吸声。【林仲伟,别愣着!四点四十二分了!你还有八分钟到哨口!快背起苏小姐,走!】
林仲伟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后背的剧痛与喉咙里的甜腥一起咽下去。
他扯过床单,将苏唯宁那件被撕烂的衬衫裹在她身上,打横将她抱起。
苏唯宁很轻,却因为高烧而全身滚烫,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贴在他颈侧,细声啜泣。
【仲伟……绯颜姊她……】
【她会活着。】林仲伟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他背起苏唯宁,另一只手抓起那把还沾着陈彪血的开山刀,冲出主卧。
庄园里的景象如同地狱的预演。
东侧的中控室铁门前,十几只腐尸者已经聚集,牠们皮肤灰红龟裂,血管如藤蔓般浮凸,在雾中嘶吼、抓挠,与门内蔡国栋的撞击声呼应。
就在这时,中控室二楼的广播喇叭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江映雪接上了线。
那不是乐曲,是大提琴G弦被用音箱功放到极限后的轰鸣,低沉、震荡、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噪音,瞬间撕裂了晨雾。
所有腐尸者同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哀嚎,原地踉跄,原本要冲向西侧的几只也迷失了方向,在原地打转。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香炸开了。
顾绯颜站在中控室的露台上,她已经完全扯开了睡袍,让那具丰满窈窕、透着绯红光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的长发狂舞,皮肤下的血管全部亮起,像是有岩浆在流动。
她仰起头,张开双臂,将自己腺体里最后的、毕生积累的费洛蒙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香气浓到几乎有了颜色,是蜜糖、是麝香、是血、是欲望本身,顺着山风往西侧的山谷飘去。
【来啊——】她对着尸群,发出一声娇媚而凄厉的呼唤,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庄园。【活的女人在这里,来吃我啊——】
尸群被那股致命的甜香彻底俘虏,放弃了被噪音折磨的东侧,嘶吼着调转方向,朝着顾绯颜所在的露台、朝着那个香到让人发疯的山谷方向涌去。
蔡国栋更是撞开了已经变形的铁门,带头冲了出来,灰红的身躯直直扑向露台。
【就是现在!跑!】刘伯勋在无线电里嘶吼。
林仲伟背着苏唯宁,发了疯似的冲进C栋后的防火巷。
江映雪不知何时已经从中控室的后窗翻出来,追上了他们,三人一起跳进那条冰冷的工务水沟。
污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让苏唯宁发出一声轻哼,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紧紧抱着林仲伟的肩,泪水混着雾水往下流。
身后,庄园的方向传来震天的嘶吼与重物坠落的巨响,还有广播里大提琴最后一个被拉断的、尖锐到破音的长鸣。
竹林在望,铁丝网的缺口就在前方,被刘伯勋用液压钳硬生生剪开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陈默瘦小的身影在对面挥着手电筒,厚重的黑框眼镜后满是泪水与鼻涕,声嘶力竭地喊着。
【快!还有两分钟!快过来!】
刘伯勋一身旧军夹克,早已等在缺口外,一把接过苏唯宁,与林仲伟合力将她拖过铁丝网。
江映雪紧跟着钻过来,黑色洋装被铁丝勾破,露出苍白的腿。
林仲伟最后一个挤过缺口,铁丝网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又划出一道新痕,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翻倒在仰德大道的柏油路上,回头望去。
云顶庄园在晨雾与火光中燃烧。
不是军方的燃烧弹,是顾绯颜点燃的。
她在露台上打翻了备用柴油,火焰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窜,却烧不掉她脸上的笑。
她站在火光笼罩的露台边缘,对着山下的方向,对着林仲伟,缓缓抬起手,送出一个飞吻。
那个吻轻柔、魅惑,带着解脱,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欲望刑期中被释放。
火焰吞没了她的酒红睡袍,吞没了那具绯红的胴体,也吞没了追逐着她香气而去的尸群。
远处,无人机的嗡鸣终于出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燃烧的庄园,像是在为这场欲望的加冕做最后的见证。
林仲伟把脸埋进冰冷的柏油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分不清是痛还是哭。
苏唯宁爬过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江映雪也跪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刘伯勋站在他们身前,挡住山风,陈默则举着无线电,对着天空无声地哭喊。
仰德大道的旧哨口,高压电的嗡鸣重新响起,铁丝网再次亮起蓝色的电弧。五分钟,结束了。
封锁线内,欲望与灰烬一同沉入火海。封锁线外,黎明终于来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