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她只是为了晋升就放弃了你吗?”克劳迪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就像为了一颗钻石放弃了一整个金矿,她真没眼光!”
克劳迪娅的比喻让齐渺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的沉重被冲淡了一些,在别墅温暖明亮的客厅里,听着另一个女人如此直白地肯定自己的价值,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
“谢谢你这么说,”齐渺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但是在中国,那颗[钻石]比什么都重要,稳定、体面、家人的认可……那才是她眼中正经的生活。”
“那现在呢?”克劳迪娅坐近了一些,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你已经来到这里了,你还相信那条正经的路是唯一的路吗?”
齐渺沉默了,她想起广西老家逼仄的房间,想起父母焦虑的眼神,想起奶茶店招聘启事上“18-25岁”的字样,想起姑姑餐馆里油腻的抹布和堆积如山的碗碟。
那条人人告诉她该走的路,她走得踉踉跄跄,最终无路可走,可在这个“不正经”的相遇里,有人用五十美元的小费肯定她的服务,有人用欣赏的目光追随她的短发,有人因为她会修车修电视而赞叹,甚至有人……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而着迷。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但我好像……没有别的路了,我走到最后,只能走到这里”
“不,你依然有很多路,”克劳迪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温暖干燥的触感让齐渺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是一个大学的汉语言教授,在我这里,你可以尝试任何你想做的事,”她用一种信任的目光看向她:“渺,你有种很特别的力量,一种不驯服的、务实又浪漫的力量,在中国,它可能撞了墙,但在这里,它或许能找到出口。”
“可是我三十岁了,英语还这么差,我在这里能学什么?”齐渺得知了她的身份,自嘲地摇摇头,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克劳迪娅的话而微微发热。
“我可以教你英语,我上大学时候选修了汉语,那比英语难多了,你现在只是词汇量不够,语法是没问题的,我相信你很快可以学会,”克劳迪娅耐心地看着她:“我们可以互相学习,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会修车、修电视——也许你也可以修好我。”
齐渺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父母早逝,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后来遇到了我的前夫,怀特先生,结婚之后他家暴了我,导致我流产,我跟他离婚以后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一直自己一个人待着,直到现在,”克劳迪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请你别再逃跑,好吗?我保证,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你感到‘太快’的事。”
齐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女人,她富有、美丽、自信,似乎拥有一切,可此刻她的蓝眼睛里只有真诚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看似不平衡的关系里,主动伸出橄榄枝、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绝的,其实是看似占据一切优势的克劳迪娅。
“好,”齐渺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来到美国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微笑,“我们可以试试在一起……从现在开始。”
这晚,她没有回姑姑家,而是睡在了克劳迪娅的家里,克劳迪娅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把她拥进怀里。
齐渺闻着她迷人的幽香,枕在她温软的怀抱里,睡得很沉。
第二天,克劳迪娅跟着她来到了中餐馆“怀特夫人,好久不见!”姑姑齐明高兴地看着她,向齐渺投来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你想吃点什么?”齐渺翻开菜单,对克劳迪娅说:“我们店里的菜单更新了,现在你应该可以看懂了。”
“你来点单吧,”女人亲密地握着她的手:“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不喜欢甜的,而我喜欢辣的,”齐渺点单道:“一份麻婆豆腐盖浇饭,一份辣子鸡面,还有,一份西红柿蛋花汤”她完全记得她的喜好,克劳迪娅饭后喜欢喝一点汤。
之前那个男服务员,凯文,为她们服务,他面色不快地端来食物,放下的时候明显再次向齐渺投来混合着嫉妒和敌意的眼神。
凯文为什么老是这样看着我?
齐渺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作为同事和室友,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好像并没有冒犯到他,反而是他不停地冒犯到自己。
齐渺跟凯文是室友,都住在姑姑齐名的家里,凯文是老员工,在这个店里待了很久,所以跟姑姑关系很好,齐渺一来,他就再也不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了齐渺,这也就罢了,他养的那条狗每天晚上还发情乱叫,齐渺的房间跟他只有一墙之隔,每晚都被吵醒,她跟姑姑说了很多次,姑姑也置若罔闻。
这天晚上,凯文的公狗再次乱吠,“凯文!”齐渺忍不住敲开他的门:“你的狗太吵了!”
“老板都没说我,你凭什么说我?”凯文不耐烦地说。
这是齐渺第一次看到凯文的房间,比自己的宽敞很多,这是个套房,有电视和沙发,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那条黑色的大狗被拴在阳台上,看见她来,像看见敌人一样一个劲地冲她叫。
“你的房间这么大,一个月交多少房租?”齐渺问他,因为齐渺的房间像杂物间一样,又小又窄,没有卫生间,也没有窗和阳台,就是这样每个月还要被姑姑从工资里扣下三百美元当房租。
“我不用交房租!”凯文理直气壮地说:“老板跟我是自己人。”
“啊?”原来在这里待久了,就可以不用交租吗?这就是人情世故吧?
“汪汪汪!”
持续的狗叫声打断了齐渺的思考:“你能不能带你的狗去绝育,每天都把我吵醒!”
“你以为我没被吵醒吗?”显然,凯文这些天来也被自己的狗吵的睡不着,他无奈地走上阳台,解开狗绳,抱着狗安抚:“但是我不想带它去绝育,它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希望它是自由的。”
齐渺翻了个白眼:“你真离谱,怪不得每次你一到店里就睡觉,什么活都是我干!”
这句话却点燃了凯文的怒火:“什么都是你干?今天你带着怀特夫人来这里,明明是我在伺候你们!你以为你是什么?高贵的客人吗?”他刻薄地嘲笑道:“在你来之前,你的房间,本来是我养的狗的房间!”
“狗的房间?”齐渺不可置信:“这还扣我三百美元,姑姑一直在坑我吗?”
“是啊,”男人进一步嘲讽道:“你为什么不去找怀特夫人呢?她不是看上你了吗?她漂亮又多金,为什么不让她养你呢?”他眼里再次流露出那种强烈的嫉妒和极端的自卑。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齐渺回想,似乎是从克劳迪娅夸自己帅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开始阴阳怪气了。
天!原来他一直在嫉妒自己?也就是说,他喜欢克劳迪娅!
意识到这一点,齐渺突然想笑:“你是在嫉妒我吗?”
果然,男人敏感地握紧了拳头:“我怎么可能嫉妒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洗碗工!”
是在嫉妒我,没错了!听到“不男不女”这个熟悉的形容时,齐渺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并不是她人生里第一次遭到男人嫉妒。
在国内,她的相貌和工作能力也被男人嫉妒过,当女生夸她帅的时候,男人就会评价她“不男不女”,当她工作得到领导赞扬的时候,也有男同事在背后诋毁她——嫉妒是男人发明的词,之所以用女字旁,是他们为了抹黑女人,实际上,嫉妒是男人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