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在别墅住了五天,母女俩的话,一次比一次深。
这天午后,沈碧梧把沈映雪叫到花房。
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端着一杯茶,半天没说话。
茶凉了,才开口:“映雪,你坐下。”
沈映雪在藤椅上坐下,心里绷着一根弦:“妈,怎么了?”
“妈问你个事。”沈碧梧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好。”沈映雪笑了一下,“车祸后想开了,睡得比从前沉。”
“那燃儿呢?”
“燃儿也好。能吃能睡,打球越来越有劲。”
沈碧梧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妈昨夜起来,听见你屋里有动静。你……是不是又疼了?”
沈映雪心头一跳。昨夜是萧燃钻进她被窝,折腾到后半夜,压着声音,嗓子都哑了。稳住声,笑着说:“没有。就是翻身,碰倒了水杯。”
“映雪,”沈碧梧看着她,“妈是过来人。你气色是好,可你眼下有青。夜里没睡好,别瞒妈。”
沈映雪心里一紧。
外婆的眼睛,比照妖镜还厉害。
低下头,掩去那点慌乱,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换上笑:“妈,真没有。就是这两天看报表,睡得晚了点。”
沈碧梧没有戳破。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映雪,你变了许多。”
这句话,第二次从外婆嘴里说出来。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妈,人总会变的。”
“是变好了。”沈碧梧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你眼睛亮了,气色好了,走路都带着劲。妈看着,高兴。”
沈映雪心里一松,又一紧。伸手,握住外婆的手:“妈,您也该高兴高兴。您那一身病,我正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妈,”沈映雪说,“我学了一套治病的法子。先给您揉揉,您试试。”
沈碧梧皱眉:“什么法子?”
“御女心经。”沈映雪慢慢地说,“养身卷里的按摩术。治风湿,安心口,通经络。您那心口疼,风湿,失眠,都是憋出来的。揉开了,就好了。”
沈碧梧抽回手,板起脸:“荒唐。妈这把年纪,做什么按摩。”
“妈,”沈映雪笑了,“您先试一次。要是没用,往后我再不提。”
沈碧梧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儿的眼神温温软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老太太叹了口气,松了口:“就一次。”
花房里拉上纱帘,光线柔下来。
沈映雪扶着外婆在贵妃榻上趴好,旗袍的盘扣从领口一路解开,露出底下那具丰腴的躯体。
银白的发髻松开,散在枕边。
外婆的后背露出来。
皮肤依然白净,却带着岁月熬出的松弛。
脊骨一节节凸起,肩胛骨紧绷着,像两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
腰侧一道旧疤,是二十八年前生她时留下的。
沈映雪指尖按上去,外婆闷哼一声,脊背绷得更紧。
“疼?”沈映雪问。
“不疼。”外婆嘴硬,“就是……不习惯。”
沈映雪没拆穿她。
指腹顺着脊骨一节节往下揉,力道由轻到重,一寸寸揉开那僵了二十八年的筋肉。
外婆起初绷着肩,慢慢地,随着她的力道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一点。
“嗯……”外婆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又立刻收住。
“妈,别忍着。”沈映雪说,“揉开了,就不闷了。”
沈映雪的掌根贴着外婆的肩胛骨打转,一圈,两圈,力道沉下去,把那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筋肉慢慢焐软。
外婆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绷了半辈子的脊背,终于伏低了一寸。
“你这手……”外婆的声音闷在枕里,带着一点沙哑,“比张姨揉得重。”
“重了才通。”沈映雪的指腹顺着脊骨往下走,一节,一节,像在数那二十八年的旧账,“妈,您这身子,寒气淤得深。我先把皮肉揉开,再往里走。”
指尖滑到腰眼,外婆浑身一颤,那声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尾音。咬着唇,把脸埋进枕里。
“这里酸不酸?”沈映雪问。
“酸……嗯……”外婆的声音断成两截,“你轻些。”
沈映雪的指腹停在腰眼,力道缓下来,打着圈,慢慢揉。
外婆的呼吸渐渐乱了,喉间溢出的声音又细又软,像是舒服,又像是怕。
攥着枕巾的指节泛白,却没有再躲。
沈映雪的目光落在外婆后颈那层薄汗上。
热气从揉开的皮肉里蒸出来,带着一点脂粉香混着岁月的气味。
心里翻起一个念头:前世那个守灵的少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把母亲的脊背一寸寸揉开。
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指尖继续往下。
滑过腰臀,停在旗袍下摆的边缘。外婆的呼吸一滞,一把抓住她的手:“映雪!那里不行!”
“妈,”沈映雪的手没动,声音低低的,“您这腰,僵了半辈子了。不揉开,夜里怎么睡得着。”
外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又攥紧。
沈映雪没有强行往里,只停在原地,指腹打着圈,一寸寸揉着那截紧绷的腰。
外婆的腰肢在她掌下轻轻颤着,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一下一下拨动。
“妈,”沈映雪轻声说,“您觉不觉得,心口松快些了?”
外婆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枕里闷出一声:“……松快了。”
“这就对了。”沈映雪收手,替外婆拢好衣襟,“妈,明天我再给您揉。”
沈碧梧翻身坐起来,脸颊绯红,鬓角汗湿,旗袍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点陌生的东西:“映雪,你这手……是跟谁学的?”
“书上学的。”沈映雪说,“《御女心经》,养身卷。妈,我跟您说句实话。”
“什么?”
“我这双手,只是入门。”沈映雪看着外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御女心经里写得明白,以阳补阴,男子施术,阳气入体,气血活络。由男子来揉,效果何止翻倍,是极其显着。您那一身病,风湿,心口疼,失眠,都是阴寒淤堵。女人的手,只能揉开皮肉;男人的阳气,才能化开骨子里的寒。”
沈碧梧的脸腾地红了:“荒唐!”
“妈,您听我说完。”沈映雪不闪不避,“燃儿学了这套法子。他年轻,血气旺,由他替您揉,一天见效,三天去根。您的心口不疼了,风湿能好,失眠能治,连气色都能往回养。”
沈碧梧站起来,背对着她:“燃儿是你儿子,是妈的外孙。你让妈……让妈躺在那儿,让他碰?映雪,你疯了!”
“妈,”沈映雪的声音放轻,“治病罢了。医者眼里无男女。您这一身病,是憋出来的。药吃了二十八年,可曾好过一分?那法子,是真能治您的。”
“那也不成。”沈碧梧的肩头微微发颤,“妈都五十七了……让外孙……让妈怎么见人。”
“妈,”沈映雪走到她身后,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您看着才四十五六。燃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由他替您治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您若是不好意思,我在旁边守着。”
沈碧梧没有回头。肩头抖得厉害,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你让妈想想。”
“好。”沈映雪收回手,“妈,您慢慢想。想通了,跟我说一声。”
沈映雪走出花房,脚步很轻。阳光落下来,抬手,拢了拢鬓角,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下。
回到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起外婆方才那张通红的脸,想起她攥紧的拳头,想起她最后那句“你让妈想想”——没有拒绝,就是动心了。
走到窗前,望着院里的梧桐。
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院墙。
想起前世那个守灵三年的少年,想起外婆守寡二十八年压进骨头的寒,想起方才指尖下那一节节松活的脊骨。
心里翻起那个念头:前世,外婆把欲火压成一身病,药罐子吊了半辈子。今生,亲手把火种递到外婆面前。外婆接不接,就看今夜了。
闭上眼,声音很轻:“妈,您别怪我。”
夜里,沈碧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双手的力道,还在她腰上留着。
女儿指尖的温度,一寸寸渗进骨头里,把她僵了半辈子的关节揉得发软。
趴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耳边反复回响女儿那句话——由男子来揉,效果极其显着。
燃儿。
想起外孙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打球时绷紧的脊背,想起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样子。
那是她的外孙,是她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想这些。
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守了二十八年的湖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想起年轻时守寡的第一个冬夜。
丈夫刚走,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女儿,还有一间空荡荡的沈家老宅。
头几个月,夜夜失眠,一闭上眼就是丈夫的影子。
有一夜梦见丈夫回来了,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喊她。
扑过去抱住他,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裙下湿了一片。
坐在床头,哭了半夜,骂自己不要脸。
二十八年的火,以为早就灭了。原来没有。火一直在。只是没人添柴,也没人敢点。
如今,有人把柴递到她面前了。递柴的人,是她的女儿。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去,又梦见丈夫。
丈夫站在月光里,朝她伸出手。
走过去,快要碰到他指尖的时候,那张脸忽然变了——变成外孙的脸,年轻,滚烫,眼睛亮得惊人。
猛地惊醒,浑身是汗,裙下湿了一片。
坐起来,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泪慢慢淌下来。低低地骂自己:“沈碧梧,你还要不要脸。那是你外孙。”
可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极其显着。极其显着。
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早餐桌上,沈碧梧问萧燃:“燃儿,你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
萧燃正扒着粥,闻言抬头:“没有啊。妈可好了,比以前疼我。”
“是吗。”沈碧梧看着他,“那你妈,有没有教你什么……治病的法子?”
萧燃愣住:“治病?没有啊。外婆,您哪儿不舒服?”
“没有。”沈碧梧摇头,收回目光,“妈随口问问。”
沈映雪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手里的碗微微一晃,又端稳了。笑着坐下:“妈,您问什么呢?”
“没什么。”沈碧梧低头喝粥,“就是问问燃儿,最近学习怎么样。”
沈映雪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外婆在试探。在旁敲侧击。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外婆碗里:“妈,您多吃点。今天气色好。”
沈碧梧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里有打量,有犹豫,还有一点沈映雪看不太懂的东西。像一团雾,罩在老太太眼底,散不开。
午后,沈映雪在二楼书房看报表,听见楼下传来窸窣的动静。
放下笔,走到栏杆边,看见外婆在客厅里翻一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大红的底,金线的绣。
外婆捧着那件旗袍,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很久没有动。
沈映雪没有出声,退回书房。
靠着门板,心跳擂鼓似的响。
那件旗袍她认得,外婆出嫁时穿的,压了二十八年的箱底。
老太太把它翻出来,是什么意思,心里清楚。
傍晚,沈映雪端着一碗银耳羹,去外婆房里。
外婆坐在床边,膝上搭着那件旗袍,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把旗袍放进木匣,合上:“晚上凉,我找件厚衣裳。”
“嗯。”沈映雪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装作没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妈,趁热喝。”
沈碧梧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女儿,忽然问:“映雪,你昨儿说的那个法子……是当真的?”
沈映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妈,当然是真的。”
“妈这把年纪了……”沈碧梧的声音低下去,“燃儿他,还是个孩子。”
“妈,”沈映雪握住她的手,“您看着才四十五六。那法子,是正经的治病法门。您要是愿意,明晚就让燃儿试试。保您一觉到天亮。”
沈碧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碗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让妈再想想。”
“好。”沈映雪没有逼她。站起来,替外婆掖好被角,轻声说,“妈,您想好了,跟我说。”
沈映雪走到门口,正要拉门,听见外婆在身后叫住她:“映雪。”
沈映雪回头:“妈?”
沈碧梧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学的那本书……真能治妈的病?”
“能。”沈映雪说,“妈,我拿我这条命跟您担保。那法子,比药灵。”
沈碧梧没有再说话。垂下眼,望着膝上那件旗袍,指尖轻轻抚过金线的绣纹。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沈映雪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指尖发凉,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外婆那句“嗯”,听得真切。没有拒绝,就是应了。
沈映雪回到自己房里,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女人眉眼含春,眼角一点细纹,被连日来的滋润熨得几乎看不见。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这副身子,把儿子喂得气血旺盛,如今又要借他的阳气,去焐热外婆那副压了二十八年的骨血。
沈映雪闭上眼,心里又愧又狠。
愧的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正把守寡半辈子的母亲,一步一步引向那条路。
狠的是,这条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夜里,沈碧梧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坐起来,从木匣里取出那件大红金线的旗袍,对着镜子,慢慢比在身上。
镜中的女人银发如雪,眉眼却依然秀丽。
旗袍的料子贴着身子,勾勒出丰腴的轮廓。
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像是回到二十八年前,那个穿着嫁衣、等着丈夫掀盖头的年轻妇人。
沈碧梧想起女儿说的那句“极其显着”,想起今天比昨天红润的气色,想起夜里那翻腾的燥热,想起梦里外孙那张年轻滚烫的脸。
指尖按着镜面,看了自己很久,很久。
隔壁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是女儿房里的水声。垂下眼,指尖从镜面上滑下来,落在旗袍的盘扣上,一颗,一颗,解开,又扣上。
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沈碧梧,你还要不要脸。”
镜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老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
第二天清晨,早餐桌上,沈碧梧穿上了那套大红金线的旗袍。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气色红润,活脱脱年轻了十岁。
萧燃看直了眼:“外婆,您今天真好看!”
沈碧梧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女儿脸上:“好看吗?”
“好看。”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也笑,“妈,您本来就该这么好看。”
沈映雪低下头喝粥,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下,又一下。
老太太心里那团火,没灭。而且,有人正在往里头添柴。
添柴的人,是她这个做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