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松艺反击:不再当工具人的我们

松艺大楼一楼那个平常只拿来堆放回收纸箱的中庭,今天被江暮曦硬是用两张长桌跟一排轨道灯改造成了迷你艺廊。

长桌上铺着江暮曦从书店搬来的深蓝色绒布,上头一字排开的是林语晴这三年来所有在顶楼暗房冲洗的手绘原稿、底片封套、还有那本被甲方退了八次的草图笔记本。

轨道灯是陈劲宇早上五点就爬梯子装的,灯光不算专业,却把每一张纸的纤维跟颜料堆叠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看板,上头用林语晴最熟悉的黑色代针笔写着:松艺大楼季度管委会暨住户小展开幕,今日主题,住在这里的人,如何把日子过成作品。

下午两点,管委会还没正式开始,中庭已经挤满人。

住在三楼那个开实况到天亮的男生顶着鸟窝头来凑热闹,四楼的退休夫妇提着保温瓶,五楼的摄影棚助理把折叠椅都搬了出来。

大家本来是来听管委会报告电梯节电跟顶楼漏水要不要修,结果被这个临时加开的小展吸住目光,纷纷拿起手机拍照。

林语晴站在长桌的最里面,身上难得没有穿那件皱巴巴的宽松衬衫,她换了一件俐落的白色衬衫,下摆扎进高腰破牛仔裤里,低马尾绑得比平常更紧,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稍微压淡,但还是看得出来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她的指尖依旧沾着一点点淡淡的显影药水味,面前摊开的是整整一排按照时间排序的底片袋,每一袋上都用铅笔写着日期跟拍摄地点,从三年前刚搬进来时拍的捷运出口,到上周在后巷吃盐酥鸡时随手拍的路灯。

她看起来很平静,可是放在桌下的手却一直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陈劲宇站在中庭的侧门口,穿着整套物业制服,制服烫得笔挺,胸前的对讲机调成了震动,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拿着管委会的签到板跟一叠厚厚的资料夹。

他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挡住唯一的出入口,任何人要进出都得经过他身边。

他的表情跟平常夜巡时一样一本正经,眼神却不时往林语晴的方向飘,确认她的水杯还有没有水,确认她的肩膀有没有因为紧张而缩起来。

江暮曦说这叫做专业的危机处理站位,他说这叫做保全的基本素养,顺便把门顾好,免得有人等一下想落跑还要劳烦他跑百米。

江暮曦则坐在吧台临时搬来的咖啡车后面,雾灰蓝的短发别在耳后,圆框眼镜反射着轨道灯的光,复古围裙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烘焙度的手冲壶。

她慢条斯理地磨着豆子,咖啡香一缕一缕飘出来,混着中庭老旧冷气机的运转声,反而让原本有点僵硬的空气变得柔和。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萤幕上开着云端资料夹,里面是她这几天帮林语晴备份的所有原始档,还有一段监视器画面的截图。

两点零五分,许承翰来了。

他推开一楼的玻璃门时,还是一贯的菁英模样。

油头梳得一丝不苟,金框眼镜擦得透亮,身上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夹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腋下还夹着一个印着自家文创品牌 logo 的纸袋,笑容斯文,看到谁都先点头致意,仿佛他是来参加什么文创论坛的贵宾,而不是那个把林语晴草图外流拿去比稿的甲方。

许承翰一进来就先往长桌走,目光在那些原稿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小姐,好久不见,作品越来越有生活感了,江店长这个小展办得真有心。

他把平板亮出来,萤幕上是几张构图跟林语晴草图极度相似的完稿,署名却是另外两个新锐绘师。

我今天本来是想来跟管委会聊一下顶楼加盖那间工作室的租约,顺便关心一下进度,毕竟我们品牌下一季的主视觉还等着你定稿。

不过看起来你最近灵感很分散,是不是接太多小案子,品质有点不稳?

我这边刚好有两个年轻画家,风格跟你很接近,价格也更弹性,你要不要参考一下?

如果你愿意免费帮我们把上一版再调整一次,我还是很乐意把你当作首选。

他说话的语气客气到近乎温柔,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却让站在旁边的退休太太都皱起眉头。

社群上的暗示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有几个年轻住户已经滑过手机,看过那篇文创品牌粉丝专页上的贴文。

贴文没有指名道姓,却写着部分合作插画家窗口难联系、交稿延迟、态度反复耍大牌,底下还有几则留言直接点名林语晴的帐号。

那种被话术包起来的贬低,林语晴过去三年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都会先道歉,然后熬夜重画,再把报价往下砍一点,好像只要自己再退一步,就能换来稳定。

这一次,她的胃还是一样缩紧,耳鸣也隐隐在脑袋里响,可是她的脚没有往后退。

因为陈劲宇就站在门口,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抢话,只是用眼神告诉她,你可以慢慢说,门我顾着。

因为江暮曦把一杯刚冲好的浅焙推到她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急,先让作品说话。

林语晴把那杯咖啡接过来,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让她抠着裤缝的手松开了。

她把咖啡放下,拿起最前面那本草图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是她被退稿第四次时的版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许承翰当时的修改意见,旁边还贴着一张拍立得,是她在暗房里对着红灯发呆的侧影,陈劲宇帮她拍的。

许总监,你说我的品质不稳,我想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不稳。

她把笔记本举起来,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楚,透过中庭那支有点杂音的麦克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张草图是今年三月十五号的初稿,合约上写明修改以三次为限,超过要追加费用。

你在三月二十号、二十五号、四月二号、四月八号、还有四月十二号,总共退了五次,每一次的修改方向都不一样,从日系清新改成美式复古,又改成韩系简约,最后又说要回到第一版。

我每一次都有照做,也有留下对话纪录跟云端时间戳。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投影到中庭的白墙上。

对话纪录一条一条跳出来,包含许承翰那句画大饼的经典台词,这次先帮忙一下,下一季我帮你谈更高的预算,还有那句拖延付款的话术,公司流程在跑,下周一定汇款。

时间戳跟原始档的建立时间完全吻合,甚至连她在暗房里冲洗底片的过程,都被她用底片相机一张一张记录下来。

药水从透明变成淡淡的黄色,影像在红光中慢慢浮现,每一个步骤都标着日期。

你外流给其他绘师的那张草图,是四月八号的第四版,当时你说这个版本太孩子气,要我全部重来。

可是四月十五号,你却把这个孩子气的版本拿去给别的绘师比稿,还在社群上说我难搞。

林语晴的声音越来越稳,眼眶有点红,却没有哭,我今天把这些全部印出来,不是想跟你吵谁比较会画画。

我只是想说,我的灵感值不是无限的,我的睡眠债也不是靠一句下次再合作就能还清。

我花了三个晚上在暗房里把这张图从底片洗到成稿,每一条线都是我在失眠的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拿去当成比价的工具。

中庭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的嗡鸣跟咖啡机加热的嘶嘶声。

许承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闪烁,他下意识地把平板收起来,往侧门的方向退了一小步。

林小姐,你这样说就太情绪化了,做生意本来就是要比较,我也是为了公司考量。

何况合约本来就还没定稿,我拿去参考一下也不算外流吧?

顶多是内部讨论。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脚步却已经往陈劲宇的方向移动,想趁大家还在看投影时先离开现场。

不好意思,许先生,管委会会议还没结束,住户作品小展也还在进行中,依照大楼管理办法,会议期间住户跟来宾请不要随意离场。

陈劲宇往前跨了一步,宽肩刚好把侧门挡得更严实,语气是那种标准的物业公告口吻,却多了一点点平常在暗房里才会出现的、带着谐音梗的冷面笑匠味道。

他把手里的资料夹打开,里面是列印出来的合约影本、汇款纪录、还有那段他用对讲机录下来的关键录音档的文字稿。

我这边也有备份。

陈劲宇把资料夹递给管委会主委,那位住在六楼的资深设计师,同时也是这次小展的评审。

他用一种很平淡的、像在报告夜巡路线的口吻说,许承翰先生在四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曾经传讯息给林小姐,内容是如果不配合免费重画,下一季的所有合作案都会重新评估,松艺大楼其他工作室的案源也会一起暂停。

这段对话我已经协助林小姐备份,也有录音。

按照合约第六条,甲方无故外流乙方未定稿作品并进行比稿,属于违约,乙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讨已完成部分的费用,也就是从三月到四月总共四万八千元的稿费,加上违约金。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整个中庭的人都听见了。

许承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那个平常只会在深夜走廊里点头打招呼的保全,会把这些物业管理之外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总是厌世、毒舌、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林语晴,会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最脆弱、最怕被说没价值的那一块摊开来。

江暮曦在这个时候,慢条斯理地把咖啡车的蒸气关掉,端起那杯已经凉掉一点的深焙,走到林语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深夜书店里的暖黄灯一样,让人安心。

我补充一下,江暮曦推了推圆框眼镜,把笔记型电脑转向大家,萤幕上是监视器画面,时间是四月十六号凌晨一点二十分,许承翰先生确实在影印机前停留了十七分钟,影印的内容跟林小姐云端上四月八号的草图完全一致。

另外,社群上那篇暗示文的发布时间是四月十八号,比林小姐最后一次交稿时间还早,这点时间差,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说完,没有再多加一句评论,只是把电脑阖上,退回咖啡车后面,继续磨豆子。

那种不多管闲事却洞察人心的中立,反而让她的证据更有份量。

主委站起来,手里拿着陈劲宇给的资料,看了许承翰一眼,语气很客气却很坚定。

许先生,我们松艺大楼虽然是住商混合,但管委会一向尊重每一位住户的专业。

林小姐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次大楼需要海报、需要活动视觉,她都是免费帮忙。

今天这个小展,本来只是想让大家看看夜行插画家都在做什么,没想到会看到合约纠纷。

既然资料都在,我们建议你们双方依照合约走,后续如果需要协调,管委会可以提供场地,但外流作品跟拖欠稿费这件事,确实不太适合再用一句内部参考带过。

许承翰站在门口,被陈劲宇挡着,又被所有人的目光围着,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再用话术把场面圆回来,可是对上林语晴的眼睛时,却发现那个过去总会先低头道歉的女生,现在眼神很亮,像暗房里那盏红灯一样,虽然暖,却很坚定。

林语晴把那本草图笔记本阖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刚冲洗好的底片罐。

她看着许承翰,没有用任何露骨的情话,也没有用毒舌的谐音梗,只是很认真地说。

许总监,我今天在这里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跟贵品牌的合作正式终止。

我会透过正式的管道追讨欠款,之后也不会再接受任何免费重画的要求。

我的暗房以后会继续亮着,但不是为了熬夜赶你的修改地狱,是为了洗我自己想洗的照片。

还有,你以后如果还想在松艺大楼发案子,请先把之前欠别的工作室的款项结清,不然以后管委会的公告,可能会多一条提醒住户注意合约陷阱。

她说完,中庭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来,是那个实况主男生,接着是退休夫妇,然后是整个中庭都响起了掌声。

掌声不大,却很真诚,像是对一个长期在夜里独自硬撑的人,终于敢在白天大声说话的肯定。

许承翰在掌声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只能硬挤出一句我会请公司法务再联系,就匆匆从陈劲宇让开的一小条缝隙中溜了出去,连那个印着 logo 的纸袋都忘了拿。

门关上后,中庭的冷气又开始嗡嗡作响,可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林语晴站在原地,抱着笔记本的手还有点抖,却不再是因为焦虑。

陈劲宇走过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抱她,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帮她把杯盖旋紧,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暗号。

林住户,夜间特殊服务已完成巡逻,现场秩序良好,住户请记得补充水分,晚点暗房见。

林语晴被他那个一本正经的口吻逗笑,鼻尖还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回了一句。

陈保全,今天表现不错,晚上来查房的时候,记得带宵夜,我想吃咸酥鸡加九层塔,多一点胡椒。

江暮曦在咖啡车后面听见,摇了摇头,笑着把两杯新冲好的咖啡推过去,一杯浅焙,一杯深焙,还是跟那天深夜书店里一样的组合。

她看着中庭里那些还在欣赏原稿的住户,看着主委把那叠资料收进档案夹,看着林语晴跟陈劲宇站在轨道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却紧紧靠在一起。

她知道,这栋三十年的旧大楼,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可以在白天也能被看见的、关于不再当工具人的故事。

而顶楼那盏红灯,以后也不再只是失眠时的求救信号,而是有人在等回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