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大会定在每月望日,天灵宗演武场。
这日天色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几片薄云被风扯成极细的丝,懒洋洋地挂在山脊上头。
演武场四面围着三层石阶,阶上早已坐满了弟子,玄黄两院的靠在南头,天院和地院的占了北边好位置,还有各峰各殿的执事、管事、护法,乌泱泱一片人头。
场子正中那方圆形的青石擂台被晨光照得发亮,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盘龙石柱,柱上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啷叮啷响,像谁在天上敲着一串碎冰。
我站在玄院弟子的队列里,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劲装,腰上束一根素色布带。
这身打扮站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同门当中,像深绿林子里夹了一小片枯叶。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拿眼扫我,嘴角压着笑,我假装没看见,只把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攥。
高台设在演武场北面,离地约莫三丈,共有九级石阶,阶上铺着猩红毡子。
台面宽大,摆了数张紫檀雕花大椅,每张椅前放着一条长几,几上铺着素锦,陈着茶果香炉。
天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登台入座,最先上去的是三长老冯望岳,一个瘦高老者,花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时袍角带风。
跟着是四长老、五长老、传功殿首座、戒律堂首座……一个个气度不凡,上台时引得底下弟子小声议论。
我目光一直盯着台侧那道铺着兽皮的长椅。
那是留着给宗主夫人坐的。
我娘平日里从不来试剑大会,她嫌人多,嫌吵闹。
上一回出现在这种场合,还是三年前宗主大典。
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隐约盼着她今日会来,又怕她来。
那日演武场罚跪之后,她再没单独召见过我。
我每次去请安,都被侍女阻拦道夫人不便打发我走。
我想起那日她罚我时说“你父亲若在,不知要如何失望”,心里像揣着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又沉又冷。
主持试剑大会的执事长老刚敲过第一通铜钟,灰蒙蒙的晨雾里,演武场北面高台后面的月洞门便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四个青衣侍女,两前两后,手里各托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口袅袅地吐着安神的青烟。
她们在台侧站定后,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是玄老。
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灰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满头银白的发丝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仍是黑沉沉的两粒古井,扫过全场时,连北边天院那几个最闹腾的弟子都下意识收了声。
玄老侧身让到门边,咳嗽了一声。
然后,我娘便从那道月洞门里走了出来。
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薄霭浮在她裙摆周围,像一层被风托起来的轻绢。
她今日穿了一袭霜白色的长裙,裙料是极轻极薄的云纹绡纱,被晨光一照,泛出月华般的柔光。
裙身裁剪贴身,从肩头往下,衣料沿着她的身形缓缓流泻,把每一道曲线都描得极尽含蓄,又极尽分明。
高高的交领裹住修长的脖颈,领面用银线绣着半开的竹叶纹,光打上去,那些纹路便微微泛亮,像凝在冰面上的薄霜。
她脸上了面纱。
和往日不同,今日的面纱是霜白色的,薄如蝉翼,从鼻梁往下一直垂到胸口,把半张脸都隐在纱后。
可越是遮着,越让人忍不住把目光往上看——那露在面纱上方的额角,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饱满光洁,隐隐泛着一层极薄的润光。
眉是天然的远山眉,极黑极长,斜斜地扫入鬓角,每一根都像是被晨雾仔细润过,黑得透亮,又柔得像工笔画上最淡的一笔。
眉下的眼睛半垂着,长睫在面纱上投下一层极淡的影,那影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轻轻颤,像蝶翼拂过素绢。
面纱贴着鼻梁,若有若无地印出鼻尖一点秀挺的轮廓;再往下,便是一抹隔着纱的唇色,淡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被薄冰覆着,看不真切,却勾得人想把那层冰拨开。
她今日这身裙子虽是高领直裁,裁剪却并不宽松。
衣料裹着身子,比隔着帘子的影子更清楚地勾勒出每一寸轮廓。
肩极薄,两条锁骨在纱下若隐若现,像用细刀在温玉上浅浅划出的两道弧。
再往下,胸便隆起来了。
裙子在胸下收了一道极细的银丝束带,把两团高耸的软肉勒得极紧,那处鼓得惊心,像两座并拢的雪山被一道冰环拦腰束住。
偏她呼吸又浅又慢,胸脯只是微微起伏,那两团便跟着轻轻颤,颤得极缓,像涨潮时被月光慢慢推上沙滩的细浪。
腰是细的,银丝束带下几乎一把能握过来,细得让人替她担心那腰会不会被胸前的重量折了。
再下去,胯又陡然阔起来。
裙摆从腰下猛地向外推出两道浑圆张扬的弧,像两朵并蒂而开的梨花瓣,饱满,丰硕,沉甸甸地坠着。
那裙料虽长及地面,可因为极薄,每走一步,布料便贴着大腿的轮廓绷紧一瞬,大腿那截肉的形状便在裙下明明白白地晃过去——极丰腴,极白,泛着一层凝脂似的柔光。
她没穿鞋。
不,她穿了,只因裙摆太长,把那鞋面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她迈步时,裙摆扬起的间隙里露出一小截冰蓝色的绣鞋尖,鞋面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光一闪,又隐没了。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步子极稳,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头颈微微昂着,像一只被养在深宫里的白鹤下阶饮水,旁人再多再吵,也入不了她的眼。
晨风从演武场西面那片松林间穿过来,撩起她裙摆一角,露出里面一截修长丰腴的小腿,在霜白的绡纱下面白得晃眼,只现了一瞬,又被裙料合拢掩住。
她一路从月洞门走上高台,演武场上三千多号人,静得只剩风吹铜铃的叮啷声。
我站在队列里,听见前面几个外门弟子的呼吸都粗了。
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被什么压住了胸口;有人拿胳膊肘去捅旁边的人,压低了嗓子说了半句话,后半截咽回了肚里。
我甚至听见斜后方一个玄院同窗,喃喃了一句“今日算没白来”,声音又低又哑,像含着一口没咽干净的涎水。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把攥剑的手又紧了紧。
她走上了高台,侍女将最上首那张铺着银狐皮的紫檀大椅往后挪了半寸,她侧身坐下,动作极轻,裙摆从椅面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像一小汪化了的雪。
玄老站在她椅子后方一步的位置,垂手侍立,像一截老树桩钉在那里。
而大长老轩辕胜从台子另一侧走上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两人之间隔了一条长几,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薄胎青盏,茶壶嘴微微冒着热气。
大长老今日穿了件墨青色的直裰,宽肩厚背,面容方正英武,颌下短须修剪得齐整,嘴角微微含着笑,气度极稳,往台上一坐,像把半座高台都压下去了。
他落座时偏过头,朝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母亲面纱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没动。
但高台上几位长老见状,都极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像没看见。
我盯着那茶壶上袅袅的热气,心里翻着另一件事。
昨夜我又去了玉竹峰。
我没进殿,只在殿外石阶上站了半个时辰,殿门关着,里面静得像没人。
我想起那日试剑大会惨败后,母亲传音给我那四个字——“你真令我失望”。
那四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从我左耳一直穿到右耳,每天夜里都在脑子里转。
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天,想出一个结论:她是气我输得太难看。
她是我娘,我输成那样,她当然失望。
我要把这个失望收回来。
今日,试剑大会再开,我要当着全宗的面,把上个月丢的脸赢回来。
执事长老敲了第二通铜钟,全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扩音石放大,嗡嗡地滚过整个演武场:“天灵宗第三十七次月试剑大会,现在开始!第一轮,玄院甲组,黄院丙组,上台!”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剑往台下东侧候场区走。
衣摆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我把它们压回腰侧,在候场石阶最下一级停住。
正前方那方圆形擂台被晨光照得发白,四角石柱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像在等什么人。
我盯着那方石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娘看看。
第一场我抽到对手是玄院一个叫冯云的弟子,使一柄单刀,筑基初期,功力与我相仿。
我上台时步子很稳,剑在腰侧,目光不往高台瞟。
等裁判长老铜旗一落,我拔剑起手,青元剑诀第一重。
我用的还是那个笨办法,以静制动。
冯云单刀走的是刚猛路子,起手便是一记横扫千军,刀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一层薄尘。
我侧身避过,剑走中锋,不与他硬碰,只借他刀的走势卸他的劲,卸一下,再刺一剑,再卸一下,再刺一剑。
三十招后,他额角见汗。
我瞅准他一个破绽,剑尖一翻,贴着他刀面滑进去,轻轻点在他右腕脉门上。
他手一麻,单刀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圈,“当”的一声砸在擂台外沿。
底下响起一片叫好。
我收剑拱手,下台时腿不抖,手也不抖。
第二场我对的是黄院一个叫薛通的,筑基中期,修为比我高半阶,使双剑,路子比冯云刁得多。
我开局便被他双剑绞住,左支右绌,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
我把牙一咬,弃了卸力的打法,改用青元剑诀第三重——这是我这一个月拼了命苦练的杀招。
第三重讲究“断”,剑势不接不续,一剑出来便是一道断口,断口不出,剑不收。
我提气凝神,剑势一变,整个人像从水里浮上来,所有的犹豫都沉了下去。
双剑绞来时,我以第三重起手式一挑,硬生生把两柄绞在一起的剑挑开一道缝,再从缝里直直刺出去。
薛通没料到我变招这样决,回防不及,被我一剑刺中左肩,两柄剑同时脱手。
裁判长老一声钟响,我赢了。
我收剑下台,走到候场区时回头往高台上望了一眼。
我娘仍坐在那张银狐皮椅子上,面纱垂着,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看不出喜怒。
大长老侧着身子,似乎在同她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之间那条长几上,茶壶嘴仍冒着热气,两只青盏一动没动。
我心里那口气又涨起来了。再赢一场,就能进前三。
第三场对决天院的一名精英弟子,名叫周衍,筑基后期,修为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
他是天院首座的得意门生,手中那柄青锋剑是祖传的灵器,一上台便剑气凛冽,逼得台下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我上台时,台下已经有人在说“玄院的碰上他,没戏了”。
我不管。
起手式。
周衍剑如瀑布,第一招便倾泻而来。
我仍以第三重应对,断口对断口,硬碰硬。
可我修为终究差了一截,三十招后,虎口开始发麻,四十招后,左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看准我招式迟滞的空当,剑身一翻,绕过我的剑脊,一剑拍在我剑镗上。
那力道沉猛,像一记闷棍砸在我手腕上,我虎口剧震,整条右臂酥麻到肩头,剑差点脱手。
我开始退。他一剑扫过来,我退一步;再扫,再退。退到擂台西侧时,我余光不自觉地往高台上飘了一眼。
高台上,日光从西面斜照过去,把母亲那排银狐皮椅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仍坐着,面纱仍垂着,从脖子到胸口都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异样。
大长老也坐着,姿态从容,右手端着那只青盏,像在品茶。
但那只青盏只端了一息,便被放回了长几上,壶嘴的热气仍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
我盯着高台看了两息,正要收眼,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
母亲坐的那把椅子,扶手下面的靠枕不见了。
方才她落座时,背后垫着一只素白锦缎的软枕,现在那只软枕斜斜地搁在她膝边,像被什么撞歪的。
而她的那只右手——那只生得极美、被晨光晒得近乎透明的手——此刻不在椅子扶手上。
它垂在扶手和大长老膝头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里,被长几半遮半掩,我看不真切,可那只手的轮廓分明搁在大长老的袍摆边上,指节微微蜷着,肘弯朝大长老那侧偏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细柳,没有着力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铁锤。
母亲的脸仍朝着擂台,面纱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那只垂着的手的指尖,在极轻地颤。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针尖在眨。
她整条右手臂的肌肉绷得极紧,绷到衣袖上都现出了几条细细的褶,像那张薄薄的绡纱快要包不住里面的紧绷。
“当!”
周衍的剑又扫过来,我横剑去挡,力道却从手臂上泄了大半。
剑被磕得一歪,只挡了半剑,剩下半剑顺着我的剑身滑下去,在我左臂外侧的旧伤上方又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从破开的衣料里渗出来,一粒一粒,顺着胳膊往手背上滚。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咬紧牙关,把散掉的劲提回来,强撑着一剑横扫。
可心神已乱,剑势再也没了方才那种“断”的清明。
周衍看出我分心,连出三剑,每一剑都往我方才走神的方向逼,逼得我不得不退到擂台边沿。
他第四剑直刺中路,我用剑去格,剑刚碰上去,便感觉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剑身撞过来。
我右肩旧力未复,左臂又添新伤,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着向后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擂台外的沙地上。
“淘汰!”裁判长老高声喊道,“玄院林天,第三场,败。”
我趴在地上,满脸是沙,嘴里一股铁锈味。
台下三千多人,有一瞬间静,然后忽然炸开一阵哄笑和议论。
有人笑得很响,有人在说“少宗主怎么又爬了”,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与邻座压着嗓子说“宗主夫人方才一直在看呢,这得多丢人”。
那笑声像潮水从四面涌来,把我死死摁在沙地里。
我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左臂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不敢往高台上看。
我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等裁判长老宣布下一场对局,等全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高台方向传来。
我先闻见一股极淡的、带着点草木灰气息的魁梧男人味。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温温热热的,掌心厚实,力道恰好。
我抬头,大长老轩辕胜就站在我面前。
他从高台上下来了。
他站得很随意,暗青色的袍角垂在沙地上,被风掀起一小截。
他低头看着我,面容方正,嘴角含着一丝和悦的笑意,眼中那两粒灰瞳温温的,像古井深处映着日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白瓷瓶,瓶身剔透,能看见里头一粒青色丹药泛着淡淡云纹。
“莫要灰心。”他开口,声音温温的,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出来,让围在近处的几十个弟子都听得见,“胜负乃兵家常事。你方才那招断口使得好,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他把瓷瓶递到我面前:“这枚疗伤丹回去服了,睡一觉,明日便能走动。”
我伸手接了。
丹药入手微温,像一颗刚被人捂热过的石子。
他按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又轻轻压了一下,那力道像一把温热的钳子,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爹当年也是这般坚强。”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仍让周围人听得清,“失败一次不可怕,要和你爹学习。你爹的剑,当年也是这样一剑一剑磨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退后半步。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望着我,那双灰瞳温得几乎没有底。
他方才那句“你爹当年”,说得极稳,像一块磨过的石头,圆润,沉重,无懈可击。
周围几个弟子都点着头,有人小声附和“大长老当真宽厚”“对败者也是这般和气”,语气里满是崇敬。
我攥着那只白瓷小瓶,正想躬身道谢,一阵极淡的香却从我身侧飘了过来。
那香我太熟了。
清冷里裹着一点极深处的、像热茶搁久了才有的醇厚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热蒸腾过的甜。
我只是闻见,小腹里便像被人点了一簇火,烧得又缓又稳。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已从高台上下来了。
她站在离我不到三步的地方,面纱仍垂着,裙摆仍长及地面,可那面纱下面的动静我能感觉到——她在呼吸,而且呼吸比方才台上那会儿急了一些。
晨风从她背后吹来,把裙摆一角掀起一小截,我看见那截冰蓝绣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鞋尖的布料上晕开淡淡湿痕,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我身侧,停了一瞬,裙摆擦过我的小腿,极轻极软,连一片布都没撞着我的皮肉。
可那一瞬,一股极淡的、混在清冷香下面的气味从我鼻尖掠过。
腥。
极淡,带一点铁锈味,又像什么东西搁久了、洗过几遍却还没洗净的、潮湿的、黏腻的余味。
那味道从她身上飘过来,和方才大长老按在我肩上那股草木灰气息之间,仿佛有一条极细的、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脊背一凉。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低的气音贴着我耳廓钻进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根冰丝悄悄塞进我的头骨缝里。
“你真令我失望。”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来的。它直接落在我脑子里,只有我能听见。母亲的声音。她用的是传音入耳。
我浑身一僵,手心里那只白瓷瓶差点脱手。
那五个字像五枚冰针,一枚一枚钉进我耳膜里,顺着脖颈往胸口沉。
腮帮子咬得发酸,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脚边的沙地,把那股从心底往上顶的酸楚压回喉咙里,再压回肚子里。
她从我身侧走过去了。
她走得极稳,步子不疾不徐,腰背挺直,秀美的头颈微微昂着,像一尊刚从神龛上请下来的白玉像。
可我此刻离得近,近到能看见她面纱下方那一截脖颈——那截白得晃眼的、从高领裙子里露出来的颈子——上面有几根极细的汗痕。
汗是刚刚流出来的,还湿,从耳根后面淌下来,顺着颈窝的弧线往下走,走到衣领根部,便洇进那层薄薄的绡纱里,把那小块料子的颜色压深了一线。
她的鬓角也是湿的。
两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黏在腮上,软软地贴着,像被人含湿过又贴回去的。
额角也沁着一层极薄的汗,在晨光里泛着晶亮的光,像蒙了一层极细的露。
她胸前那块素白绡纱上,靠近衣领根部的地方,有一小片极淡的深色。
那颜色比周围布料深了一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
可我正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那一小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深色像被水洇开了,边缘不规则,微微泛着一点温热过后的潮痕,像一小朵被揉皱的云落在雪地里。
她走过去了。
脚步稳健,裙摆扫过地面,扫出一小道极浅的尘痕。
大长老还站在我身边,那只手已从我肩上收回,正垂在身侧,拇指轻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偏过头,望了母亲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可我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后腰那片被裙料绷紧的弧度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白瓷小瓶,耳边还响着母亲那五个字。你真令我失望。那声音极轻,极冷,像一片冰从舌尖上滑过。
我的胸口像被人灌了一口冷透的浓茶,又苦又涩,黏在肋骨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那口浓茶底下,又有一小簇火——从方才闻见那股母亲身上的香气,就一直在小腹里烧着的火。
那火烧得无声无息,却烧得我小腹发烫,烧得我后颈全是汗。
她走远了。
大长老也随之走了。
周围的弟子们重新热闹起来,议论着下一场谁对上谁,议论着方才大长老当众鼓励少宗主的气度,有人甚至拿胳膊肘捅我,笑着说“少宗主,大长老待你可真好啊”。
我没答话。
我只是站在原地,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母亲鞋尖沾湿的沙地。
——大长老方才在母亲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从方才那一刻起,便钉进了我脑子最深的褶皱里。
我想起方才,大长老看我时那双灰瞳。
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坚强”。
“和你爹学习”。
他递给我药瓶时那只手,温温热热地压在我肩上。
而在我看不见的高台阴影里,那只同样温热的手,或许正覆在我娘的手背上。
我娘的手在颤。
她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面纱一动不动,目光还能稳稳地落在擂台上,看我在台上出丑。
我把瓷瓶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有立刻离开演武场。
我走到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膝盖上也擦破了一片,可我顾不上去敷药。
我把那只白瓷瓶搁在膝头,盯着瓶身上那一小片晨光发愣。
周围人渐渐散了。
试剑大会还在继续,天院的两名翘楚正在台上斗得精彩,喝彩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落下去。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漏下一点光,打在我攥紧的指节上,照着那道被瓶子硌出来的红痕。
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方才站在我身侧的母亲。
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那几根湿漉漉的汗痕。
那两缕黏在腮上的碎发。
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
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混杂着母亲体香的腥甜。
我猛地摇头,告诫自己不会的,大长老为人正直又对自己一向很好怎么可能,定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缺乏定力导致比武失败。
为了抛去脑中的胡乱思想我提着剑就往演武场外走。
走得很急,脚下像踩着一团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可我知道我不能坐在这里了。
穿试剑大会过去数日,我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那日母亲从我身边走过时鬓角黏着的湿发,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腥——这些东西比她那句传音更深地扎在我心里。
每到夜深人静,我便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像翻一本不该看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烧。
烧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烧得我天亮后顶着两个青黑的眼窝去较场练剑,把同门师弟惊得连连后退。
青蕊察觉了,每日端汤进来时总要多看我两眼,却不问。
她蹲在桌边替我缝补袖口的破洞,针尖走得慢,好几次扎了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凝出小红珠,她便不动声色地拿布擦了,继续走针。
有一回我盯着她低头走针的侧脸看久了,她忽然抬脸,撞上我的目光,耳尖一下红透,小声说了句“少爷,别看了”,便抱着针线篮逃出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火没处散,反而烧得更拧了。
傍晚,我从较场回来,路过西边松林那条岔道时,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
那片废旧练剑场还是那副荒了多年的模样。
石台缝里的细竹又长高了些,被风一吹,齐齐弯向一个方向,像在给谁让路。
我站在场边把剑拔出来,剑身上还留着试剑大会那日被周衍磕出的浅痕,我拿指腹擦了擦,没擦掉。
起手式。青元剑诀第三重。
我一剑一剑地刺。
断口对断口,劲力一收一放,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
左手那处伤口还没好透,裹着的布条被汗水浸湿后蹭着新肉,刺得又痒又疼。
我不停。
我想起母亲传音那句“你真令我失望”,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狠,下一剑便更狠一些。
我想起她走过时面纱下的呼吸,比平日急些,鬓角湿着,衣领根部洇着一小片深色,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快,下一剑便更快一些。
我想起高台之上那道被撞歪的素白软枕,想起那只垂在椅缝里、指节微微蜷着的手,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断,下一剑便更断一些。
剑风扫过石台面上的沙砾,把它们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扇形。断口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废场子里回响,像有人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敲。
刺到第四十七剑时,我左臂终于撑不住了。
剑势一歪,剑尖险险扫过自己的左膝,我勉强收住,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台上。
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我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鼻尖往沙地里掉,一砸一个小坑。
然后我听见了拍手声。
两声。
不快,也不慢,响过之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场地东头传过来。
那声音不软,也不冷,像一颗石子儿扔进平静的溪水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尾音还带着点上扬的笑意,像在跟人开玩笑。
“好剑法。”
我猛地回头。
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正往西斜,把整片废场子照得一片暖黄。
场地东头,野草丛被人从中间拨开一条路,一个少女正从那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样式极简单的绯色短襦,外面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下头是一条浅杏色的束脚长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腕。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腰肢软,步子轻,一双穿着浅绯色绣鞋的脚从乱草中踏过,踩倒的草叶又齐齐弹起来,像水面被船头分开又合拢。
她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偏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又轻轻拍了两下手。
“这位师兄,方才那几招青元剑诀,使得可真好。”
我站直了身子,拿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汗。
汗水把袖口湿透了,抹过脸后留下一道凉印子。
我打量她——妆画得淡,眉眼却是浓的。
斜飞的柳叶眉,尾梢入鬓,带着一股英气。
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粒黑曜石,看人时眼神极亮,像有火在里头挑着。
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嘴唇饱满,上唇的唇珠清晰,下唇泛着极浅的水光,像刚抿过露水。
她一张脸是健康的粉白,两颊透出极自然的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白分明。
头发乌黑,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身量不算高,却已经生了极窈窕的架子。
绯色短襦的料子贴身,把她还没长到全盛的胸脯裹出两个小巧的弧,腰间一条浅杏色束带扎得利落,腰身细而韧,裹在长裤里头的两瓣臀倒是已经生了形,圆润地往下垂,随着她走路轻轻摆,肉感还带着少女那种没绷紧的软。
她整个人站在夕阳里,像一小簇被风吹得正旺的野火。
我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一点极淡的铁腥味。
混着露水和青草,像一把刚出鞘的旧刀搁在湿草丛里,搁了一夜,第二天被拎起来,刀刃上还凝着那一层极淡的、洗不掉的、近乎无味的腥。
那味道极淡,淡得像被人刻意洗过一遍,只残留了最表层的一点。
“你是?”我把剑背到身后,问。
“我叫夜玲。”她笑着说,声音脆亮,一点也不怕生,“外门新来的弟子,分在西厢那边。今日起得早,到处逛逛,走到这儿听见有人在练剑——师兄,你那最后一剑,收势极稳,指尖的劲没散。要练很久吧?”
“胡乱练练。”
“胡乱练能把第三重练到这个火候?”她歪着头,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到我左臂那截裹着布条、被汗浸得发暗的伤口上,眼神闪了一下,“师兄还带着伤呢。”
“小伤。”
她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
她一近,那股淡淡的铁腥味便更清楚了些,像晨雾散开了一小片,露出草叶底下那点被露水浸湿的旧铁。
她仰脸看我,眼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师兄,你眉头皱得都快打成结了。方才练剑时也是,每收一剑就皱一下,像跟谁有仇似的。剑练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这么愁?”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她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我,像两盏小灯,把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我别开脸,看着石台缝里那几丛细竹,半天才说:“没什么好的。这样的水平……远远达不到。”
“达不到谁的要求?”她问,声音轻轻的,像在试探。
我沉默了一息,说:“我娘。”
“令堂是?”
“宗主夫人,顾青瑶。”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嘴,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像被谁在胸口推了一把。
那动作极夸张,配上她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又惊又好笑。
她放下手,眼睛亮得几乎在跳,拍着手道:“原来你就是少宗主!久仰久仰!我说呢,难怪剑法这么好。”
她这句话说得又亮又快,像在夸一件稀罕物。我被她这种一惊一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有点热,摆摆手:“没什么好久仰的。”
“怎么没有?”她凑近一步,认真地看着我,“宗主夫人是当世第一女剑仙,我听外门的师姐们说,连其他宗门的大能都常常递帖求见,就为见她一面。据说还有好几位大宗主想求娶她呢——当然啦,那都是痴心妄想。”她说到后面半句时,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觉的、像小女儿家说笑似的轻快,然后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看着她笑,胸口那团淤泥一样的东西好像被轻轻捅了一下,露出一小道缝。我不知怎的,也弯了弯嘴角。
她见我终于笑了,像是得了鼓励,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我:“师兄,我方才在外面看了你一会儿,你那一剑的走势我记了个轮廓,但没看清腕子翻的那一下,你能不能再使给我看看?”
她说话时自然极了,仿佛我们认识了很久。
我被她这样一凑近,有些无措,往后退了半步。
她也不恼,抬起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像师弟拍师兄那样随意,可指尖碰到我肩头时,隔着薄薄的衣料,凉凉的,又软,像一片带着露水的花瓣在我肩骨上贴了一下。
我后颈一麻,耳根更热了。
“怎么,师兄还害羞?”她退开半步,两只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前倾,仰着脸看我,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我又不是外人,都是天灵宗的弟子,我喊你一声师兄,你喊我一声师妹,多简单的事。”
她这番话说得又爽利又坦荡,倒显得我方才那一退很没道理。
我清了清嗓子,把剑横在身前,重新起了个架势,把方才第三重那一招收势慢放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看,看得极认真,两只眼睛随着我的剑尖走,等我收剑时,她拍了一下手:“看明白了,是腕子翻的那一下。多谢师兄!”我俩就在这样的 氛围中逐渐交流活络了起来,与这个刚刚认识的俏丽师妹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我说:“你方才说你是新来的,可你这看剑的眼力不像新入门的。”
她眨眼,面上的笑没变:“我在家练过几年拳脚,底子还没丢。”她顿了顿,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倒是师兄,你方才说你娘对你要求高,你达不到。我觉得——这世上的娘,哪有不盼儿子好的?我娘走得早,我连她严格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你娘是当世第一女剑仙,若她真嫌你,就不会对你的剑法要求如此苛刻,至于那大长老你输了之后特地下来给你递药说不准也是你娘的背地里授意的呢。”
她说到大长老时给我送药一事,语气极自然,像随口一提。
我听见“大长老”三个字,心里那根被钉进去的针,又被拨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绯色短襦被晚风吹得微微贴着胸腹,废旧练剑场那股极淡的土腥味被风冲得更淡混杂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几不可闻。
她脸上那副坦然的笑,像一张极干净的面,干净得让人想不出她还藏着什么。
可她方才说“练过几年拳脚”时,我留意到她眼尾那一挑,和方才夸我剑法时那副热络,都太顺了,顺得像排演过。
“你方才在外面,看了多久?”我问。
她一愣,答道:“看了有一会儿了。”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皮,“你这第三重练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到了。见你练得认真,没敢打扰。”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这话合情合理,可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却没散。
这个自称夜玲的少女,脚步太轻,姿态太稳,笑得太大方,连身上那股馨香味都太淡了——淡得像被人刻意洗过一遍,只残留了最表层的一点。
我方才在废场子里练剑时,分明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是何时来的?
又藏在哪里看了那么久?
“师兄,”她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反而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断剑的残片,在沙地上画了两笔,“我方才看你这招卸力的线路,觉得有点意思。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画的是方才我练剑时那记断口的走势,线条简练,却把劲力的收放点画得极准。
我侧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沙地,侧脸在夕阳里被照出一层细细的绒光,睫毛很长,在下眼睑落了两小片扇形的影。
她画完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也不躲,只是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内门报名试试?我觉得我剑法也不算差。”她把那截断剑往沙地里一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你若想试,可以去考。”我说。
“那要是我考上了,师兄可得请我喝一顿酒。”她眨眨眼,“就当是谢师礼。你方才教了我两招,我记住了。”
我点点头。
她笑得更亮了,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师兄,你方才说你娘要求你严格,你心里难受。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请教呢?”她顿了一下,那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我听说宗主夫人平日都在玉竹峰的殿内静修,旁人都不见,可你是她儿子,母子连心,你真心去问,她总不会不理你。她可是你的亲娘呀。”
我站在原地,被她这句话钉住了。
她的话像一粒细沙,落进我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淤泥里,把最上面那层硬壳给捅开了一小道缝。
我娘是我亲娘。
亲娘。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翻了好几遍,翻到后来,竟有点眼眶发热。
“多谢。”我说。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草叶被她的裙摆扫过,沙沙响了一阵,又慢慢静下来。
她走到场地东头那道矮坡上时,夕阳已经斜到了山坡后面,天光暗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只剩一个极淡的影子。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绯色短襦在青灰的山影里一晃一晃,像一小簇快被风吹熄的野火。
这少女有些古怪。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又压了回去。
可她方才那句“她可是你的亲娘”,像一根细绳,从我胸口那团淤泥里往上拽了一下,拽得我几乎要往前迈一步。
我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青蕊正坐在廊下替我补那件试剑大会上被划破的劲装,见我要出门的样子,抬头问:“少爷去哪儿?”
“去给娘请安。”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针尖在粗布上慢慢走。走了两针,她忽然说:“今日那件衣服,我缝好了就洗,晾干了少爷明日便能穿。”
“嗯。”
“少爷。”她又抬眼叫住我,声音轻轻的,“夫人……夫人若是说了什么,少爷别往心里去。”她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温温的,有一点像今早那个夜玲看我的样子,又不太像。
夜玲的目光里藏着火,青蕊目光里只含着水。
我朝她点点头,出了门。
一路上,我把夜玲那句“母子连心”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念到后来,我竟有些信了。
兴许她是对的。
兴许我该直接去问。
母亲罚我,或许只是要强,或许她也在等我先低头。
她可是我的亲娘。
我这般想着,脚步便快了些。走到半山腰那条岔道时,我忽然停了一下。玉竹峰的清修殿在正上方,左拐那条路,通往净月殿。
此刻的净月殿却听见殿内传来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靡靡响动。
那勾人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穿过那道熟悉的烟青纱帘,又穿过一层厅堂的屏风,被茶炉上的水汽一泡,变得恍恍惚惚。
像有人在极薄的布上慢慢揉着什么东西。
像布料擦过布料。
像水浸透了丝,被两只手慢慢拧着,绞出极轻的、湿漉漉的响。
隔着帘子和屏风,传来阵阵声音。那声音极低,带着颤,每个尾音都像被人轻轻咬断。“……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