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终章 零点之后

零点之后,四十八层安静得只剩窗外的车流声。

六个人的常识,是在同一秒解开的。

解开的那一瞬,客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非常一致的动静——

“为什么本委员的手上全是——”

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干掉的水痕,指缝里还留着白色的、黏腻的干涸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账,发现一整晚只写了一行字,剩下的全是空白。

她的连衣裙下摆有一小片深色,是刚才被人抱过之后蹭上去的。

“本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间屋子里脱到只剩袜子——”美姬从地毯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真丝睡袍扔在窗边,身上只有那双黑丝袜,袜裆一片深色,大腿内侧黏得发亮,膝盖上还有地毯压出来的两圈印子。

她的小腹上有一小片干掉的白色痕迹。

“老师的围裙怎么会——啊,朝子同学你为什么也——”青奈扶着矮柜站起来,腿一软,坐了回去。

她的毛衣被揉得全是褶,裙子皱在腰上,内裤在门口的地毯上躺着。

“好美的手腕好酸!!你们到底让好美做了什么!!”好美扯着围巾坐起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连裤袜的裆部湿了一大片,一动就能感觉到那股黏腻。

“朝子的便签本为什么写完了一整本!每一页都是奇怪的条款!!”朝子抱着本子,往自己腿上瞄了一眼,纯白连身裙的下摆上那块湿印还在,那只白及膝袜从脚踝一直湿到脚背。

她的手心里全是黏的东西。

“真衣酱……真衣酱好像把前辈的裤子弄得很湿desu……”真衣捂着嘴,嘴角一圈水光还没擦。

她跪坐着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明显洇湿的印子。

然后,六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地毯正中那两个人。

麻衣还躺在渡边彻怀里。

她什么都没穿,脸红着,头发散着,锁骨上、胸口上、小腹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大腿内侧有一道干掉的白色从最里面一直淌到膝弯。

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插在他的指缝里,怎么也装不出原来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解释。”凛坐起来,声音平,可她的手在抖,“现在。全部。”

“好。”麻衣说,“我全部说。”

她就那样躺着,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凌晨四点的券,十万积分,六个人自己写下的日程,她临时起意想的点子,还有那句“只要他不求我,你们就不会让他出来”。

讲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青奈。

“麻衣同学。”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想要啊。”青奈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两个人旁边,语气里是那种温柔到让人没法反驳的责备,“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我们又不吃你。三年了,你一次都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说了,”麻衣看着天花板,“就变成要东西的人了。”

“老师今天也变成了要东西的人。”青奈说,“老师现在觉得,挺好的哦。”

第二个开口的是美姬。

她从地毯上坐起来,揉着自己的腰,看了麻衣很久。

“十点积分。”她说。

“嗯。”

“本小姐给你垫一半。”

“……什么?”

“九条家的小姐,从不占人便宜。”美姬站起来,把睡袍捡起来披上,拉绳系得很紧,“你今晚花了十万点买一场赌局,结果什么都没买着。本小姐看着有点不痛快。”

“你想要什么。”

“把你那一半的账单,记到本小姐名下。”她说,“然后明年的年糕,你负责切。”

“……那不是账。”

“那本小姐不管。”

第三个是好美。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圈,走到麻衣面前,蹲下来,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张纸。

“给你。”

“……这是什么。”

“好美的新条款。”她说,“《地下债主附加协议》。甲方是好美,乙方是你。”

麻衣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好美那种圆圆的、写着写着就会翘起来的字迹写着:

『乙方可以在甲方家里吃饭。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券。免费。』

“……”麻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喂,别哭啊!”好美慌了,“这是好美认真写的条款!你要是不签,好美就改价了!”

麻衣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签。”

第四个是朝子。

她抱着那本写满了一整本奇怪条款的便签本,在两人面前站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大口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然后举起来。

『第五条:一切检查、条例、净化流程,自本日起全部作废。』

“……作废了。”她说,“朝子刚才想了一下,觉得今天晚上那个朝子,很不像朝子。”

“哪里不像。”

“那个朝子,”她红着眼眶,“一直卡着别人,一点也不像风纪委员。”

她吸了吸鼻子。

“但朝子也想过,如果没有那张券,朝子今晚会不会留下来。朝子想,会的。因为朝子本来就想留下来。”

第五个是真衣。她站起来,敬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麻衣学姐!”

“嗯。”

“真衣酱想说一件事desu。刚才那张券解开的时候,真衣酱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真衣酱今晚听到了一件事。”她说,“真衣酱听到了前辈的呼吸。前辈的呼吸,从头到尾,都在绕着麻衣学姐绕desu。”

“所以真衣酱知道,前辈没有输。”

“前辈赢的,不是这场赌局。”

“前辈赢的是——麻衣学姐说的那句‘求你’desu。”

最后一个是清野凛。

她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账摊在膝盖上,一页都没写。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站起来,走到麻衣面前。

“本委员说三条。”

“你说。”

“第一条,那张券的采购,属于未经申报的重大支出。本委员有权追究。”

“追究。”

“不追究了。”她说,“第二条,你今晚把六个人写进日程表这件事,本委员记一笔。这笔记着,但不动用。”

“第三条。”

凛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手账上,写下了今晚唯一的一行:

『明日麻衣,常设。不列入结论——因为这一条,属于结论之外的东西。』

『共同点:渡边彻。本委员不接受异议。』

写完,她合上手账。

“第三条。”她说,“正宫的椅子,仍然只有一把。但本委员今天被告知一件事——那把椅子里坐着的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想要留下来的人。”

“今晚之后,本委员不再这么想。”

“所以,”她把手账抱在胸前,耳根红透了,“本委员的决定是:那间房,不锁。灯,通宵供电。粥——青奈老师,明天早上,八人份。”

“本来就是八人份哦。”青奈说,“老师早就多了一张碗。”

——

明日的凌晨一点,汐留塔第四十八层。

七个人把身子摊在同一块地毯上,谁都不想动。

有人去浴室拿了毛巾,一条一条递过去。

好美接过毛巾,先擦自己的腿,擦到一半发现越擦越黏,气得把毛巾扔在了渡边彻脸上;朝子抱着毛巾,盯着上面沾到的东西看了三秒,然后整张小脸烧起来,把毛巾藏到了身后;真衣蹲在窗边,把毛巾垫在膝盖下面,认真地擦着地毯上那一小片印子,被青奈按住了手。

麻衣躺着没动。渡边彻拿着毛巾,从她的锁骨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擦到小腹的时候她终于有了反应,抬手把毛巾按住。

“我自己来。”

“你手抬不起来。”

“……抬得起来。”

“那抬给我看。”

她抬了两公分,掉了回去。

“……不许笑。”

“本人没笑。”

“你的肩膀笑了。”

“那是解剖结构。”

他把剩下的部分擦完,最后把那条毛巾叠好,放在她小腹上。

窗外的东京还亮着,一片一片的灯火在城市里滚开去,从银座到台场,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麻衣躺在那盘棋的正中央,一只手被渡边彻握着,另一只手被好美抢去当枕头,脚趾勾着青奈的膝弯。

“所以,”她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输了。”

“嗯。”美姬在沙发那头翻了个身,“输得很惨。”

“什么都没赢到。”

“谁说的。”好美闭着眼,“你赢了六个白吃白喝的客人……不对,是七个。明天早饭不吃白不吃。”

“那不算。”

“那你想要什么才算。”

麻衣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明天早上再说。”

窗外的天在一点一点地往深里走。

渡边彻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被调暗了的灯。

‘东京帅哥今晚的收支表。’

‘支出:一晚上的体力,一整件衬衫,两个膝盖,以及零次开口。’

‘收入:一个终于肯开口要东西的人。六张明天早上会一起出现的脸。还有一份不用券也写不出来的——常识。’

他偏过头。

麻衣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打在他的手臂内侧。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光落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串很小很小的、不会被人收走的账。

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被谁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她手边。

它一整晚都没有响过。

(第5.5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