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冰河世纪

晨光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切割着窗户的缝隙,外面已经大亮,柳如雪拖着疲软的身子从被窝爬起来。

厨房里很干净,干净得过分。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瓶水和一些基础调料。国庆假期前就买的食材,特别是那几盒海鲜,早在出游前就清理掉了,怕放坏了。

可现在,她好像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从记忆深处泛上来,搅得她喉头紧缩。

“妈,早。”

林晓豪趿着拖鞋走路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紧绷的神经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

她没回头,目光死死锁住咖啡壶里逐渐积聚的黑色液体,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锚点。

餐桌上,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太阳蛋的边缘带着焦脆的金黄。可一切看似正常的表象下,是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柳如雪在不着痕迹地自己面前的牛奶杯挪远了几公分。

“您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

林晓豪终究没忍住,声音里的担忧真切,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裸露的神经上。

“没事。公司事情有点多,等着去处理,所以没睡好。”

她的回答又快又轻,像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出什么,却又显得那么刻意。

她低头切着煎蛋,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格外刺耳。当林晓豪下意识地想帮她拂开垂落挡住脸颊的发丝时,她几乎是惊惶地猛地一偏头,动作大得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自己来。”

柳如雪用手背仓促地将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冰凉。

她起身想去添咖啡,抵挡身体的疲惫和持续袭来的困意,腿根深处那熟悉的酸胀和隐隐的下坠感再度袭来,让她不得不停顿片刻,才勉强稳住脚步。

这瞬间的脆弱无疑落入了林晓豪的眼中,他的眼神暗淡下去,表情有一瞬间的低落,整张脸有些扭曲。

柳如雪迅速吃完早餐就出门了,但她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直奔公司,今天醒得太早了,她漫无目的地乱逛,路过菜市场,这里是另一种氛围,每个摊位都在经营着自己的活计。

从小巷口进去,两百米左右就是菜市场的入口,刚进来就看到旁边的摊位上挂着新鲜的猪肉,还能闻到旁边的羊汤锅传来的香味,铁锅里的汤煮的很沸,表面还飘着很多红色的大辣椒,柳如雪在这里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情绪,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一切都很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一大早就有很多老太太来菜市场挑选新鲜的蔬菜,要是换成周末不用上班的话,柳如雪一定是选择多睡一会再慢悠悠的起床,她想不明白这些老太太怎么这么有劲,一大早骑着共享单车在菜市场左挑右选……

菜市场很大,每个交叉口都有四条路,柳如雪从前往后走,十字路口两边她没有去逛,路过一个鲜兔摊,上面挂着刚剥完皮的几只兔子,脚趾处还有一截白色的毛,应该是故意留的。柳如雪想不通为什么不直接剥完,她接着往前走,右侧是一个卖蔬菜的摊位,上面摆满了小白菜,菠菜,胡萝卜,旁边还有一只小猫躺着睡觉,那是一只花猫,身上是褐色和白色相间的毛衣,很漂亮。柳如雪伸手撸了一下它的下巴,小猫没躲,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喵……”

柳如雪笑了一下,她很喜欢猫,虽然没怎么养过,但这些猫都不排斥她,仿佛她身上自带一种亲和力……

再往前就是菜市场尽头,这里连着地铁站,再往前直走就是马路边,右转就是进站口。一路上有卖大蒜,生姜和小葱的老太太,还有蒸着红糖馒头和窝窝头的中年男人在吆喝……

柳如雪今天在公司都有些无精打采,早上菜市场的烟火气给她带来的安心感没持续多久,明明“晨曦”项目又出了新的问题,她却没什么心思去处理,办公桌前,柳如雪听着窗外时不时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怔怔出神……

就这样天色慢慢一点一点变晚,下班了她也没急着回家,一回家要吃饭,要面对林晓豪,家对她来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无形压力的容器。

等到晚上天黑了,柳如雪才起身,出公司吃晚餐,她想着去尝尝菜市场那家羊肉汤锅,但天色已晚说不定人家都收摊下班了。

柳如雪开着车,以一种很慢的速度驶向回家的路,经过一个红绿灯,她看见实验中学前面一个路口刚好是一家羊肉粉馆,她靠边停了下来,就走进了这家店。

桌椅像是专门定做的,是一种老式桌椅,上面应该是喷了专门的漆,柳如雪点了一个小碗的羊肉粉,窗口上挂着很多牌子,羊眼,羊杂,加肉,加蛋等,上面标着不同的价格,但柳如雪一样也没点,她起身去窗口前的桌子上加了两碟小菜,一样是腌萝卜,一样是辣椒脆。

她正端着两碟小菜往作为走,老板叫住了她:“加点酸菜在粉里面味道更好,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了。”

柳如雪转身对着老板回应。

粉端上来了,还冒着热气,薄荷和香菜在切好的羊肉薄片上加以点缀,混合着辣椒油红色的点缀,显得色香味十足。

柳如雪尝了一口米粉,外边有点软,但内里筋道,被熬的十足的骨汤浸润,味道着实好,她起身又走向窗口,老板以为她要加点什么,她只是在那张桌子上夹了一小碟酸菜。

“我试一下味道怎么样。”

柳如雪笑着对老板说,然后又回到自己的餐桌前,她夹了一小筷子酸菜放进碗里,稍微搅了两下,然后夹起一口粉,混着酸菜,羊肉片和一块薄荷,在嘴里嚼了一口,薄荷的鲜混着酸菜的酸,还有米粉的筋道,味道在嘴里炸开,她一口把夹起的米粉全吸进了嘴里,表情十分惬意。

柳如雪拿起手机,点开林晓豪十分钟前就发来的短信。

【妈,你怎么还没回来,今天加班吗,晚饭要不要等你。】

柳如雪看着那两行字,过了好几秒,才对着林晓豪的号码编辑回复的短信。

【我今天在外面吃,晚饭你自己简单弄点就行,不用等我。】

柳如雪手指靠近发送键,犹豫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又把消息删除了……

……

回到家,柳如雪看到客厅里坐着的林晓豪,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她极力掩盖内心的紧张,简单寒暄两句就上了二楼的卧室,随即反手锁上门,靠在门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让她恐慌的源头关在外面。

可身体的记忆关不住。坐在椅子上,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与椅面接触时产生的微妙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个混乱的夜晚。

仅仅是调整坐姿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她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

傍晚时分,她站在自己卧室卫生间的镜子前,手指抚过锁骨下方一处浅淡的、或许只是睡觉压出的红痕,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理智告诉她这没什么,但情感上,她却无法控制地联想到一些不堪的画面……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浇灭那从心底里烧起来的恐慌和……一丝被她极力否认的、可耻的战栗。

花洒的热水不烫,热水器只烧到四十多度,热水柳如雪乳房的红痕流下,乳尖挺立,身子一股止不住的瘙痒,热水流向小腹,又从阴阜下的黑色毛发滴到地面的瓷砖上,柳如雪却感觉像是自己体内流出的不堪液体……

刷牙的时候,下唇传来一股刺痛感,她对着洗脸池的镜子翻开下唇看,一到微微发红的伤口,自己什么时候咬伤的?正当柳如雪疑惑时,思绪又回到那个夜晚,难道是儿子……

深夜,凌晨两点。柳如雪笔记本电脑幽蓝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映着她惨白失去神采的脸。

论坛的界面像一个诱人堕落的深渊。她颤抖着手指,敲下的每个字都像在认罪:

【心狱日记】

第三天了,我快被自己的身体逼疯了。家里明明很干净,可我觉得哪都是脏的。

他今天又想碰我,我躲开了。我好像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一点风吹草动就想逃。最可怕的是身体,坐着、走路、甚至只是弯腰捡东西……身体里面总在提醒我发生过什么。

那种被使用过的酸胀感,还有时不时流出来的……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肮脏又下贱。

我应该是病了。可病在哪里……

几乎是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就有回复跳出来,像黑暗中窥伺已久的触手。

【害怕是因为刺激超出了你的承受范围,多经历几次就好了,你儿子肯定很想再‘安慰’你。”】

……

“砰!”

柳如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电脑,整个人蜷缩进椅子里,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那行字在她脑海里盘旋,放大,和身体残留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诱惑。

恐惧像冰水浇头,但在这刺骨的寒冷底下,身体里似乎又有一丝诡异的、她绝不敢承认的热流在窜动。

她受不了了。这个家,这个充满无形压力和记忆触发的空间,还有门外那个她既想靠近又恐惧至极的儿子……她必须逃离!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她冲到床边,拉开衣柜,胡乱套上一身职业装,明明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手指却哆嗦得连衣服的扣子都扣错位。柳如雪关闭床头墙上那盏复古的床头灯,起身拿起手包和车钥匙,像个小偷一样,悄无声息地拧开门锁,逃也似的投身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她猛踩油门,车子疾驰在通往公司的路上,窗外的路灯拉成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条试图鞭打她的光鞭。

又路过那个菜市场,已经有人在这里忙活了,大货车拉着菜,菜贩子们已经在等了,那片黑暗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猫叫声来……

柳如雪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点点对生活的掌控感。紧张之下,她没有留意从菜市场那个小巷口窜出来的自行车,差点撞上去,本就心情不好的她气愤得吼了两句。

去公司就好了,去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公务,让更庞大的焦虑覆盖这私密的、羞耻的恐慌——这是柳如雪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脆弱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