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第二十八日。清虚观。
辰时刚过,秋阳挂在东山头上,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尽。清虚观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夜露,被晨光一照,湿漉漉地泛着微亮。
张三蹲在前院东墙角的水缸旁洗抹布。
说是洗抹布,其实手上的活计早就停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实际上意识的另一半正在后殿深处的丹房中,透过李四的眼睛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三缕乌须用细齿梳过,紫金冠端端正正。
镜中的“玄清真人”面容清朗,目光沉稳,确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象。
一心两用。张三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掐算过时辰。
鸳鸯回贾府复命之后,以贾母的性子,不会立刻就来。
她要端着架子,要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理由,还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三日太短,显得急切。
七日太长,她那颗被皱纹折磨的心等不了那么久。
五日上下,最是合理。
今天是第五日。如果贾母要来,就是今天了。
他没有猜错。
巳时将近,山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张三的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车马辘辘的动静,是步行抬轿的声响。
脚步轻且匀,是训练有素的轿夫。
轿杆没有吱嘎声,说明轿子不大但保养极好。
他扭头往山门方向瞟了一眼。
一顶青绸小轿停在了石阶下。
轿子半旧不新,看着不起眼,但细看那青绸是上好的杭绸,轿杆是打了桐油的紫竹,铜扣件擦得锃亮。
两个轿夫穿着深青短打扮,不言不语地放下轿杆便退到了路旁的树荫下候着,规矩极好。
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人。鸳鸯。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秋衫,头上戴了一朵绢花,腰间仍系着那条绦子、挂着那枚蝉形玉佩。
她下了轿便回身伸手,将轿帘往旁边撩住,微微弯腰,低声道了句什么。
然后第二个人从轿中出来了。
先是一只手搭在鸳鸯的小臂上。
那只手白净丰腴,骨节圆润,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翠色玉镯,玉色深碧欲滴,是上等的老坑料。
指头上套着一枚赤金嵌珠的护甲,只套了一枚,在无名指上。
然后是半张脸。从轿帘的阴影中缓缓探出来,被秋阳一照,满头的白发便先闪了一道银光。
贾母。
张三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水缸后面又藏了半寸,只露出半只眼睛。
贾母由鸳鸯搀着,慢慢从轿中出来站稳了。
她穿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外头是一件玄色暗纹的缂丝大褂,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
里面似乎是月白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翻出一线白边。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暗花缎裙,料子厚实垂坠,将腰以下罩得严严实实。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了个素髻,簪头嵌了一粒指甲盖大的东珠,圆润莹白。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张扬的物件。没有凤簪,没有朝珠,没有诰命服。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有些体面的老太太出来上香。
但张三的眼睛何等毒辣。
那件缂丝大褂,光料子就值二三百两银。
缂丝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织法,寻常人家便是大户也未必穿得起。
腕上那只老坑翠镯子,翠色深沉匀净,通体无瑕,别说几百两,怕是几千两也打不住。
指上那枚赤金护甲,上头嵌的珠子虽小,却圆润浑厚、光泽柔和,是南海的上品珍珠。
再看那根乌木簪子头上的东珠,圆如弹丸、色如满月,只这一粒便足以让寻常人家的女眷眼红。
“刻意低调”四个字在贾母身上,不过是用素色的锦缎裹住了金玉的底子。
衣裳越素,越衬出质地的贵重。
不需要凤冠霞帔、不需要满头珠翠,光凭这一身“素净”行头,便已将她的身份昭告无遗。
贾母在石阶下站稳了,慢慢抬头望了望道观的山门。
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大褂的衣角。
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平静静的,像是在打量一间寻常的铺子。
可张三看得出来,她的目光在山门上那块“清虚观”的匾额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紧张。
堂堂荣国公遗孀、贾府老太君,六十五年的人生里只怕没有几件事能让她紧张。
可此刻她站在这座道观的山门外,心里头确确实实有些不自在。
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那件事。
鸳鸯搀着她一步步登上石阶。贾母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四平八稳。
小道童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引着主仆二人往前殿的待客室去。
贾母走过前院甬道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左右一扫:院子干净,修竹挺秀,桂花虽已谢尽但枝叶仍绿,石板路上不见半片枯叶。
她的目光掠过了东墙角水缸旁边那个蹲着洗抹布的老杂役,连半息都没有多停。
不值得看。一个灰扑扑的下人罢了。
但那个“灰扑扑的下人”正在看她。
张三这辈子从没有离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这么近过。
前世他送外卖送到最好的小区,也不过是远远瞥一眼那些衣着光鲜的中年贵妇。
如今贾母就从他面前五步之外走过,那一身缂丝大褂上隐约带着一缕淡淡的沉檀香气,被秋风吹散在他鼻尖上。
他闻见了。
那是一种极清极雅的香味,不是脂粉气,而是常年熏衣的好香沁入了衣料纤维后留下的余韵。
这种香气只有养尊处优数十年的顶级贵妇身上才有。
然后是身形。
贾母的缂丝大褂裁得宽松,袖子也是大袖。
若是瘦人穿了,衣裳便会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贾母穿着,那宽大的衣裳却被撑得满满当当。
不是胖。
是丰腴。
是一种从骨架到肌肉到脂肪都充盈饱满的体态。
首先映入张三眼中的是胸。
那件缂丝大褂的前襟被撑出了两道极为夸张的弧线。
贾母走路时微微含着胸,像是有意无意地收敛着什么,可越是这样,那两团隐在玄色衣料下的巨物便越发显得惊人。
布料在胸口处绷得发紧,随着她每一步的迈出,那两道弧线便轻轻颤动一下,仿佛两只被笼在布袋里的白兔子,不安分地拱来拱去。
胸口正中的盘扣承受着肉眼可见的拉力,扣眼处的缂丝料子微微发白,随时像要绷裂开来。
六十五岁。
六十五岁的老太婆,胸前的东西能大到将缂丝大褂撑成这个样子。
张三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拉了一辈子纤,送了一辈子外卖,见过的女人身体不知凡几,可凭衣裳外头的轮廓便能判断出来,贾母胸前那对巨乳的体量绝对是他此生仅见。
再看臀。
贾母的深灰缎裙垂坠感极好,将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但缎裙再厚也盖不住那个体量。
当她迈步走上甬道时,张三从侧后方看过去,缎裙在她臀部绷出了一个浑圆硕大的弧度,左右两瓣在步伐中交替前推,将厚实的缎面一左一右地顶起来。
那种宽厚丰满的臀形不是年轻女子的紧翘,而是一种经过数十年沉淀的肥美与松软,像两口扣在一起的铁锅,又大又圆又沉。
每走一步,臀肉便在缎面下泛起一层隐约的波澜。
张三的裤裆里,那根被金手指改造得骇人的巨物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强行从贾母的臀上移开,低下头去拧抹布。十根枯瘦黝黑的手指绞着灰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是她了。
贾母。
荣国公遗孀。
贾府老太君。
满京城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太太”。
她这辈子高高在上惯了,连皇家的人都要敬她三分。
可今天她走过一个扫地老杂役面前,连一个正眼都没给。
在她的世界里,张三这样的人连做人都不太够格,不过是一团灰扑扑的、长了手脚的工具罢了。
张三的嘴角在水缸的阴影中慢慢弯了一下。
好。好得很。越是瞧不起他的人,日后跪在他胯下含屌时那副表情便越好看。
前殿待客室。
贾母在主位上坐定了。鸳鸯侍立在她身后左侧,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李四从内室缓步走出,打了个稽首,不急不缓地在客位上侧身坐了。
他没有站着说话,也没有跪迎。
打了个稽首已是道家的全礼,再多便是谄了。
他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对荣国公遗孀的身份表示了敬意,但同时也维持住了“方外高人”的身份。
“老太君驾临敝观,贫道蓬荜生辉。”李四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温和,“不知老太君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贾母没有马上开口。她先不动声色地将面前这位“玄清真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面容清朗,目光沉稳,不见半分轻浮之气。
年纪看着四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着远超这个年纪,像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
三缕乌须保养得极好,不见一根杂色,说明此人注重仪表但不过分。
月白道袍干净整洁,袍角的云纹绣工精细却不张扬。
坐姿端正从容,双手自然搁在膝上,不搓不捏不动,没有紧张的迹象。
见过世面的人。贾母在心里给了这个判断。
她阅人无数。
那些求上门来巴结贾府的人是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目光闪烁、说话急切、表情讨好、身体前倾。
面前这个道士一样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松树,不招不引,你要来看便看,你不来他也自在。
这份气度,倒确实像有几分道行的人。
贾母略略颔首,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是老太君特有的那种雍容平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不敢说什么吩咐。老身听闻真人在京中为几位老姐妹做过法事,都说灵验得很。恰好老身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利,时气一入秋便犯了老毛病,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着清虚观与贾家素有交情,老身便不请自来了。”
她说“身子不爽利”,说“夜里睡不安稳”,说“白日没精神”。这些都是实话,但也都是幌子。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件事,她还没有说出口。
李四听完,微微点头,面上不喜不悲,只是了然的模样。
“老太君所言,实属常理。”他的语速比贾母还要慢上几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人过了甲子之年,气血自然渐衰,百脉不如从前通畅。入秋则燥气内侵,扰动心神,夜不安枕也是有的。贫道略通些调理之术,若老太君不嫌贫道学艺不精,倒可以试上一试。”
贾母“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鸳鸯方才已经替她验过茶了,是上等的武夷岩茶,茶色橙黄透亮,入口醇厚回甘。
一间道观能拿出这样的茶来待客,说明住持不是穷酸的野道士。
放下茶盏后,贾母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道观的修缮情形、道童有几个、每日做些什么功课。
这些话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是在摸底。
李四一一作答,对答如流,既不夸大也不隐瞒,言语中偶尔引用一两句道家典故,说得深入浅出,毫无故弄玄虚之感。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气氛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恰似两个初次见面的体面人在彼此试探深浅。
话题转到了陈家老太太的身上。
“听说陈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得厉害,”贾母的语气依旧是随口闲聊的样子,“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不知真人用的什么法子?”
这话鸳鸯上次来也问过,但从贾母嘴里问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鸳鸯是替主子探路的,问的是“你有没有真本事”。
贾母亲自问,问的是“你的本事够不够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陈老夫人的胸闷,根源在于肝气郁结、心脉不畅。贫道以清心咒引导其气机运行,疏通了淤滞之处,气行则血行,血行则脉通,胸闷自然缓解。”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这都是些小道。调理气机、缓解小恙,于贫道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贾母的眉梢微微一动。
“举手之劳”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恰恰是这份轻描淡写透出了一种底气。
一个骗子会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唯恐你不信。
一个真有本事的人反倒会说“这不算什么”。
“那依真人之见,”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李四脸上,“什么才不算‘小道’?”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个口子。她把话头递过去了,就看对方怎么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停顿不长,只有两三息,但恰恰给人一种“此人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郑重感。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天地之间有灵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沉稳,“灵机充塞于万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人之灵机与生俱来,年少时灵机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颜鲜润。年迈则灵机衰减,故而气血亏虚、形容枯槁。”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形容枯槁”四个字刺了她一下,虽然李四说的是泛指而非专指她。
“世间大多数调理之法,”李四继续道,“无论药石还是法术,都只是在已有灵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门窗、补一补墙壁,能住是能住,却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实。这便是‘小道’。”
他停了停。
“而贫道平生所学中,有一门极为罕见的法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桌上,语气中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可以从根源上补充灵机。令衰减的灵机重新充盈。”
他抬起眼来,不急不缓地迎上贾母的目光。
“通俗些说,便是‘驻颜回春’。”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待客室里安静了一息。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
她仍然端着茶盏,嘴角仍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一辈子的城府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心里再怎么翻涌,面上也不会露出半分。
可她身后的鸳鸯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老太太端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那只翠镯随着手腕的微动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碰到了茶盏的盏壁上。
鸳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贾母放下茶盏,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回收了收。
“驻颜回春?”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太可信的奇闻,“真人这话说得玄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求长生不老药,可有一个成的?老身活了这大把年纪,倒还没听说过谁真能把老变成少的。”
她的话锋里带着怀疑,但不是否定。
“倒还没听说过”是留了余地的说法。
如果她真的不信,她会说“那都是鬼话”然后起身就走。
她没有走。
她还坐着。
而且她用了“倒还没听说过”这个句式,潜台词是“我没听说过,但也许你能让我听一听”。
李四对这层意思了如指掌。他微微一笑,不急不辩。
“老太君说得极是。长生不老乃是逆天之举,人力断不能及。贫道所说的‘驻颜回春’也并非返老还童之术,只是令灵机重新充盈之后,肉身随之恢复到灵机充盈时的状态。好比一棵枯萎的花木,浇了灵泉之后重新开花,并非变成了另一棵树,而是恢复了原本应有的生机。”
这番解释说得克制而有分寸。
他没说“能让您年轻二十岁”,而是用了“恢复原本应有的生机”这种模糊但充满想象空间的说法。
对贾母这种精明人而言,说得太满反而起疑,说得恰到好处才最撩人。
“不过,”李四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感慨,“此法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且需有缘之人方可承受。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也不过遇见过寥寥几位有缘人罢了。”
“有缘之人”四个字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意味着不是谁来了都行,需要“缘分”。
一方面抬高了门槛,让贾母觉得此事稀罕珍贵;另一方面暗暗勾了一把她的好胜心:凭她荣国公遗孀的身份和命格,难道还不算“有缘之人”?
贾母没有再追问。
她太聪明了,知道再问下去就显得急切。
而贾母是从不让自己显得急切的人。
她用了几十年来维持“老太君”的体面和分量,不会在一个道士面前露出半分渴求之色。
“真人说的倒有些意思。”她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不知好不好吃的新菜,“改日有空,倒可以听真人细说。”
“改日有空”。意思是还要再来。
就在这时,小道童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茶盏放在托盘上,托盘搁在一张矮几上,由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端着。
张三进来了。
他弓着腰,步子极小极碎,灰布短衫的下摆在膝盖处一晃一晃。
满手的老茧和泥垢在紫檀托盘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像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似的,生怕冲撞了贵人。
他把茶端到贾母面前的案上时,与贾母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三尺。从没这么近过。
贾母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接过茶盏。这个前倾的动作让她的缂丝大褂前襟松了松,领口微微散开了一线。
张三的余光扫了进去。
只是一线。
极窄的一线缝隙。
但在那一线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截白皙的胸口。
不是领口下方的锁骨,而是更往下一些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沟壑,是两团丰厚乳肉挤压在一起后形成的。
沟壑的两侧是饱满得近乎夸张的弧度,白腻的肌肤上隐约可见极细的青色血管。
他只看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目光。手上的动作纹丝不乱,稳稳当当地将茶盏搁在了案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躬了躬身子,转身要走。
贾母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一个端茶的杂役,不值得她分出哪怕一丝注意力。
她甚至没注意到这个杂役的存在,就像没有人会注意一块搬进搬出的石头。
可张三在转身的那一瞬,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极快地往下扫了一眼。
贾母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不算太直,微微含着几分倦态。
但即便是这样的坐姿,也掩不住她身体的体量。
两条粗壮丰腴的大腿在缎裙下并拢着,将裙面从两侧撑开成一个宽阔的弧面。
臀部的肥厚肉团压在椅面上,从椅面两侧微微溢出了一圈,将大褂的后摆坠得紧紧的。
胸前那两团巨物此刻离他不过三尺远,以他此刻的角度,他能看清大褂前襟在胸口处绷出的每一道褶皱,甚至能隐约辨出乳尖的位置:两个微微凸起的圆点,在玄色缂丝下若隐若现。
六十五岁。
张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六十五岁的老太婆。
巨乳肥臀。
丰腴得像一座白玉观音。
这辈子被荣国公操过、被绫罗绸缎裹过、被金银珠翠堆过。
全天下的人见了她都要磕头请安叫“老祖宗”。
她坐在这张椅子上,身边有贴身丫鬟伺候、有道家真人恭候。
她是这方圆百里最尊贵的女人。
而他张三,不过是一个端茶递水的老杂役,连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裤裆里那根东西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的加在一起都粗都长都硬。
张三低着头走出了待客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笑。
贾母啊贾母。你高高在上了六十五年。你瞧不起道观里扫地的老杂役,瞧不起你脚底下所有比你卑微的人。
等着吧。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跪在这个老杂役面前。
你那张满是皱纹的老嘴会含着一根你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粗大肉棒,你那双戴着翠镯子的手会攥着一对你想都不敢想的沉甸卵蛋,你会用你那把雍容华贵的老太君嗓子哭着喊着“再深些、再用力些”。
到那时候,你还瞧不瞧得起扫地的老杂役?
他的裤裆里那根巨物又跳了一跳,将粗布裤子顶出了一个不小的帐篷。幸好大褂下摆长,挡住了。
前殿里,贾母与李四又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闲话。
话题从道家养生聊到四季食补、从佛道之别聊到闺中消遣。
李四博学健谈,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每每说到妙处,贾母便不自觉地点一点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说话这么入耳的人了。
贾府的子孙辈们要么蠢笨、要么油滑、要么只会拍马奉承,没一个能陪她说上一席有见识的话。
这个道士不一样。
他说话有分量,有见地,偏又不咄咄逼人,润物无声似的,让人听着舒服。
贾母在心里又加了一分。
临走时她站起身来,鸳鸯上前搀扶。李四也站起来送客。
走到待客室门口时,贾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李四一眼。
“真人方才说的‘有缘之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有什么说道?”
李四微微低首。
“缘法天定,非人力可求。不过……”他抬起眼来,目光恰到好处地与贾母对上了一瞬,“贫道方才替老太君奉茶时暗中观了一观气色。老太君天庭饱满,印堂明润,虽年迈而气脉未散。若说缘分……”
他没说完。只是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便不再往下说了。
半句话比一句话更勾人。说完了反而没了悬念,留半句让对方去想,那半截话便会在她心里头生根。
贾母面上仍是淡淡的笑,颔了颔首,便由鸳鸯搀着出了门。
一路无话,出了山门,上了青绸小轿。轿帘放下,将秋阳和道观都隔在了外头。
轿子起行,走出了百步开外。
贾母靠在轿壁上,缓缓合了合眼。
轿子在山路上微微晃荡,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律。
她的面容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中松弛下来,那副“老太君”的端庄面具终于卸了半分。
驻颜回春。
四个字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
她告诉自己不要信。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人老了就是老了,这是天道,谁也逆不了。那些炼丹的、采药的、念经的,几千年来骗了多少人?
可那个道士说“令灵机重新充盈”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平静的。不像在撒谎。撒谎的人眼神会闪躲、会飘忽,而他的目光稳如秋潭。
还有他最后那半句话。“若说缘分……”然后便住了口。他在暗示什么?暗示她贾母有那个“缘分”?还是暗示她没有?
若说她有缘分,那他为何不明说?若说她没有,他又何必提?
这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最痒的那个地方。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城里走。
贾母闭着眼,面上一片安详。
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在缎裙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数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节拍。
鸳鸯骑着小毛驴走在轿旁。她没有开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老太太在想事情呢。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伺候。
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老太太还会再去的。
清虚观。
张三目送那顶青绸小轿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后,慢吞吞地拎着扫帚走进了后殿。李四也从前殿转了过来,两具身体在后殿小院的石桌旁碰了头。
同一个灵魂,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个枯槁黝黑如老树皮,一个清朗白皙如美玉。
此刻这两张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中精光暗闪。
张三拽了条矮凳一屁股坐下,叉开双腿,枯瘦的手在粗布裤裆处摸了一把。那根巨物虽已半软下来,但仍旧将裤子撑出一道显眼的鼓包。
“她上钩了。”张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擦过木板,“我看见了。她听到‘驻颜回春’的时候,手指头绷了一下。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已经痒了。”
李四在石凳上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与方才待客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微微点头,语气却比张三沉稳得多。
这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出口,张三出口说粗话,李四出口说人话。
但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还会来。”李四说,“最迟五日之内。她忍不住的。”
张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短促,从喉咙眼里挤出来,像夜里老鼠磨牙的声音。
“她那一对大奶子……”他咂了咂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红光,“隔着衣裳我都看得出来,大得吓人。六十五了啊,那一对东西还撑得起缂丝大褂。操她娘的,得有多沉?怕是一只手都托不住。”
他说着,两只枯瘦的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虚握着什么圆鼓鼓的东西。
“还有屁股。坐在椅子上都溢出来了。椅面才多宽?她那两瓣肉坐上去能把椅面填满。白花花的大屁股,一巴掌拍上去指定跟拍在面团上似的,抖得你都不敢看。”
他越说越兴奋,裤裆里的巨物又开始慢慢鼓胀起来。
“等她再来,”张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让你给她做一回法事。先让她尝尝灵力外放的甜头,让她的老骨头松快松快。等她信了,再慢慢往深了引。”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在秋阳下闪了闪。
“急不得。这种老狐狸急不得。得一口一口喂,一步一步哄,直到她自己走进春回堂,自己躺上暖玉榻,自己把那身缂丝大褂脱了。到那时候……”他没往下说。
他不需要说。
两具身体共享的那个灵魂里,那幅画面已经清清楚楚了:暖玉榻上,烛光摇曳,满头白发散在丝绸枕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极致的快感而扭曲失控,一双戴着翠镯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嘴里发出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
而她的身体里,塞着两根她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张三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午后的凉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秋深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短。
可对张三来说,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