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凤辣子的嗅觉

穿越第三百五十五日,酉时。

荣国府,东跨院,王熙凤卧房。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开始掌灯。

王熙凤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银簪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一碟松子仁,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炕桌对面的平儿身上。

平儿站在炕桌边,双手绞着帕子,压低了声音。

“奶奶,都查清楚了。”

“说。”王熙凤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懒洋洋的。

“这个月里头,老太太去了一趟清虚观,在那儿住了一宿。”平儿的声音极低。”二太太也去了一趟,也是住了一宿。”

“嗯。”王熙凤用银簪子戳了一颗松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平儿犹豫了一下。”大太太也去了。”

王熙凤嚼松子仁的动作停了一下。

“邢夫人?”

“是。”平儿点头。”就在十来天前,老太太吩咐鸳鸯带大太太去清虚观\'做法事\',也是住了一宿。”

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紧了。

“邢夫人什么时候跟老太太亲近过?”王熙凤的声音慢悠悠的。”老太太平日里提起邢夫人那个脸色,恨不得当没这个人,怎么忽然带着邢夫人去做法事了?”

“奴婢也觉着蹊跷。”平儿低声说。”而且奶奶,大太太从清虚观回来之后……”

“怎么了?”

“气色好了。”平儿的声音更低了。”大太太那张脸,奶奶也知道,平日里黄巴巴的,跟个枯树皮似的,可这回从清虚观回来,脸上居然有了些血色,皮肤也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腰板都挺了不少。”

王熙凤没有说话,银簪子在碟子里慢慢拨弄着松子仁。

“奶奶,老太太的变化最大。”平儿凑近了一步。”老太太这大半年来,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脸上的皱纹浅了,皮肤白了嫩了,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怕是以为老太太才四十出头,二太太也是,前阵子从清虚观回来之后,脸上的斑淡了好些,人也精神了许多,现在大太太也……”

“三个人。”王熙凤的声音缓慢。”老太太、二太太、邢夫人,三个人都去了清虚观,三个人回来之后气色都好了。”

“是。”

王熙凤放下了银簪子,丹凤眼微微上挑。

“平儿,你说这清虚观,到底有什么门道?”

“奴婢不知道。”平儿摇头。”奴婢只知道清虚观的住持叫玄清真人,在京城权贵圈里名声极好,说是精通长寿祈福之术,好多老诰命夫人都去过。”

“好多老诰命夫人都去过……”王熙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丹凤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平儿,你有没有打听到,除了咱们府里这三位,还有哪些人去过清虚观?”

“这个……奴婢打听不到。”平儿摇头。”清虚观在城西山里头,去的人都是坐马车从角门进的,外人看不见,奴婢能打听到老太太和二太太的行踪,是因为府里的婆子们嘴碎,可外头的人,奴婢就没办法了。”

“角门进?”王熙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从角门进的?”

“奴婢上回跟着老太太的车队走了一段路。”平儿低声说。”马车没有走清虚观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头一条小巷子里,从一扇小角门进去的。”

“好隐秘的路。”王熙凤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奶奶,您是不是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王熙凤的声音懒洋洋的,但丹凤眼里的光芒一点都不懒。”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道观,做法事就做法事,干嘛要从角门进?干嘛要住一宿?干嘛三个人去了之后气色都好了?”

平儿不说话了。

王熙凤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暮色中的荣国府灯火渐明。

“平儿。”

“奴婢在。”

“明儿个替我备一份香烛供品。”王熙凤的声音平静。”我要去清虚观替老太太还愿。”

“奶奶要亲自去?”平儿吃了一惊。

“怎么?不行么?”王熙凤回头看了平儿一眼,丹凤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老太太前阵子不是说过,让我得空替她去清虚观烧柱香么?我这做孙媳妇的,替老祖宗还个愿,天经地义。”

“可是奶奶,您去了看什么呢?”

“看什么?”王熙凤笑了。”看道观呗,看看那位玄清真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看看那道观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老太太和两位太太都趋之若鹜。”

“奶奶,万一……”

“万一什么?”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平儿,我就是去烧柱香,看看风景,跟真人聊两句,你怕什么?”

平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备供品。”

三日后。

穿越第三百五十八日,辰时。

清虚观,前殿。

初冬的阳光淡淡地照在清虚观的青砖灰瓦上,前殿的大门敞开着,香烟袅袅,几个穿灰布道袍的小道童在院中洒扫。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清虚观正门外。

车帘掀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扶着车沿。

王熙凤从马车上下来。

身量苗条,丹凤眼柳叶眉,面若桃花,唇似丹朱,穿一件大红撒花褙子,系一条翠绿宫绦,下着石榴红百褶裙,头上戴着赤金丝攒珠髻,耳坠碧玉坠子,通身的气派精明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骚劲儿。

平儿跟在身后,捧着一匣子香烛供品。

“奶奶,到了。”平儿低声说。

王熙凤站在清虚观门前,丹凤眼将道观的门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虚观”三个大字,字迹苍劲古朴,门前两株古柏参天,石阶洁净,一切看上去都是一座正经道观该有的模样。

“走吧。”王熙凤提起裙摆,迈步走上了石阶。

前殿里,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端坐高台,香案上摆着鲜花供果,香炉中三炷清香袅袅升烟,殿中光线幽暗,弥漫着檀香和松柏的气味。

王熙凤进了前殿,先对着三清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烛供品交给了迎上来的小道童。

“劳烦小师父通报一声,荣国府琏二奶奶前来替老太君还愿,想见一见玄清真人。”

小道童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后面的廊道。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来。

李四走了出来。

月白色道袍,紫金冠束发,三缕长须,面容清俊儒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

“贫道玄清,见过琏二奶奶。”李四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温和。”老太君近来可好?”

“真人客气了。”王熙凤笑盈盈地还了一礼,丹凤眼在李四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老祖宗身子好着呢,精神头儿比前阵子还足,今儿个是我替老祖宗来还个愿,老祖宗前些日子许了个愿说是灵验了,让我来添些香油钱。”

“老太君诚心向道,自然灵验。”李四微微一笑。”琏二奶奶请里面坐,贫道备了茶。”

“那就叨扰真人了。”

李四将王熙凤和平儿引到了前殿东侧的一间待客小室。

小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矮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图,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李四亲手沏了茶,递给了王熙凤。

“琏二奶奶请用。”

“多谢真人。”王熙凤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好茶,是今年的碧螺春?”

“琏二奶奶好鼻子。”李四微微一笑。”正是洞庭山的碧螺春,前些日子一位施主送来的。”

“真人这道观里的东西都不俗。”王熙凤笑着抿了一口茶,丹凤眼不经意地扫过小室的陈设。

竹椅是上好的湘妃竹,青瓷茶具是景德镇官窑的手笔,松鹤图的装裱用的是苏州织造的锦缎。

都不是一座普通道观该有的东西。

“真人在这清虚观住了多久了?”王熙凤的语气随意。

“贫道在此住持已有数年了。”李四的回答不紧不慢。

“数年了。”王熙凤点点头。”我听老祖宗说,真人精通长寿祈福之术,京城里好些老诰命夫人都来过,赞不绝口。”

“不过是些粗浅的养生之道罢了。”李四微微一笑。”贫道不敢当\'精通\'二字。”

“真人太谦虚了。”王熙凤笑着放下茶盏。”老祖宗可是极少夸人的,能让老祖宗赞不绝口的,必定不是\'粗浅\'二字能概括的。”

“老太君过誉了。”李四面色如常。

王熙凤又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些道观的历史、香火的情况之类的,李四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真人,我能在道观里转转么?”王熙凤忽然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说。”我头一回来,想看看这清虚观的景致。”

“自然可以。”李四微微一笑。”贫道陪琏二奶奶走走。”

李四引着王熙凤从待客小室出来,沿着前殿的廊道慢慢走着。

王熙凤一边走一边看,丹凤眼将道观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个遍。

前殿的格局规整,三清殿、香客堂、斋房、伙房,一切都是正经道观该有的布局,院中的古柏苍翠,石径洁净,几个小道童在院中做着日常的洒扫。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王熙凤觉得不对劲。

她的目光沿着廊道向深处延伸。

前殿的廊道在尽头拐了个弯,通向一道月洞门,月洞门之后,隐约可以看到另一进院落的屋脊。

“真人,那边是什么地方?”王熙凤的声音随意,手中的帕子朝月洞门的方向轻轻一指。

“那是后殿。”李四的声音平静。”贫道的闭关修炼之所,平日里不常开。”

“哦?”王熙凤笑了笑。”闭关修炼,听着好生神秘。”

“修道之人,总需要一处清静之地参悟天道。”李四微微一笑。”后殿僻静,少有人至,正合贫道的心意。”

王熙凤的脚步没有停,继续沿着廊道往月洞门的方向走。

李四不动声色地跟在身侧。

走到月洞门前,王熙凤停下了脚步。

月洞门是敞开的,但门后约莫三丈远的地方,有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大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王熙凤的丹凤眼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停留了一瞬。

“这门里面就是后殿了?”

“正是。”李四的声音平静如水。”回奶奶,后殿是贫道闭关修炼之所,不便外人参观。”

“哦,那我就不进去了。”王熙凤笑了笑,转过身来。”真人的清修之地,我一个俗人可不敢打扰。”

王熙凤转身往回走,脚步轻盈,丹凤眼中的光芒却一点都不轻盈。

她在经过月洞门的时候,不经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翼微微翕动。

然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下,短到李四几乎没有注意到。

然后她继续走了。

“真人,今日多谢款待了。”王熙凤走回前殿,笑盈盈地与李四告辞。”改日老祖宗若是要来,我再陪着一起来。”

“琏二奶奶客气了。”李四微微躬身。”贫道恭送琏二奶奶。”

王熙凤带着平儿走出了清虚观的正门。

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夫已经备好了车。

平儿扶着王熙凤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离了清虚观。

车厢里,王熙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平儿坐在对面,看着王熙凤的脸色,不敢说话。

马车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熙凤忽然睁开了眼睛。

“平儿。”

“奴婢在。”

“你闻到了么?”

“闻到什么?”平儿一脸茫然。

“那扇朱漆大门。”王熙凤的声音缓慢。”门缝里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奴婢没闻到。”

“你当然闻不到,你站得远。”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我经过月洞门的时候特意吸了一口气,那扇朱漆大门的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极淡的熏香味道。”

“熏香?道观里有熏香不是很正常么?”

“不正常。”王熙凤的声音笃定。”那不是道观用的檀香或者沉水香,那是百合沉香。”

“百合沉香?”平儿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百合沉香是用上等沉香木磨成粉,再混合鲜百合花蕊的花粉,以蜂蜜调和后阴干三个月制成的。”王熙凤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这种熏香极为名贵,一两就要几十两银子,而且制作工艺只有宫里的尚药局才有。”

平儿的脸色变了。

“宫里的东西?”

“宫里才用得起的东西。”王熙凤纠正道。”民间也有仿制的,但味道差得远,我在宫里进过几回,闻过正宗的百合沉香,那股味道我绝不会认错。”

“可是……一座道观里,怎么会有宫里的熏香?”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熙凤的丹凤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平儿,你想想,一座道观的后殿,上着铜锁不让人进,门缝里飘出来的却是宫里才用得起的百合沉香,这说明什么?”

平儿摇了摇头。

“说明那扇门后面的地方,不是什么闭关修炼的清修之所。”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一个用宫中规格装潢的密室。”

平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奶奶……”

“还有。”王熙凤竖起一根手指。”你注意到那个道观的待客小室了么?竹椅是湘妃竹的,茶具是景德镇官窑的,墙上的画装裱用的是苏州织造的锦缎,一间小小的待客室都用这种规格,后殿里头该是什么样的排场?”

平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想想。”王熙凤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太太去那儿住一宿,二太太去那儿住一宿,连邢夫人都去了,去了之后三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脸白了,皮肤嫩了,精神足了,一座道观,能让人去一趟就变年轻,你觉得那里头做的是什么\'法事\'?”

平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奶奶,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熙凤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我只是觉得奇怪,仅此而已。”

“那奶奶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王熙凤靠回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证据不足,我不敢声张,老太太和二太太都牵涉其中,我一个做孙媳妇的,能说什么?说老太太和二太太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嫌自己命长么?”

平儿松了一口气。

“那奶奶就不管了?”

“不管?”王熙凤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了?我说的是\'什么都不办\',不是\'什么都不管\',不办事,不代表不看着,你继续盯着,老太太什么时候去清虚观,二太太什么时候去,邢夫人什么时候去,去了多久,回来之后有什么变化,一样一样地记清楚,报给我。”

“是。”

“还有一件事。”王熙凤忽然睁开了眼睛。”那个玄清真人。”

“怎么了?”

“那个人不简单。”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我跟他聊了那么久,试探了好几回,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这种人要么是真的高人,要么就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奶奶觉得是哪一种?”

“两种都有可能。”王熙凤的声音缓慢。”但不管是哪一种,能让老太太信服,能让二太太折服,能让宫里的熏香出现在道观后殿里,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那奶奶觉得,他到底在做什么?”

王熙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过了很久,王熙凤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还注意到一个人。”

“谁?”

“道观里有一个老头。”王熙凤的声音极低。”佝偻驼背,面容枯槁,穿着粗布短衫,在院子里扫地,我经过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一个扫地的老头有什么奇怪的?”

“不奇怪。”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闪动。”但那个老头扫地的时候,扫帚经过的地方一尘不染,他扫的不是地上的灰,他是在听我跟真人说话。”

平儿的后背微微发凉。

“奶奶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扫帚没有声音。”王熙凤的声音平静。”真正扫地的人,扫帚在地上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扫帚轻飘飘地在地上划,根本没有用力,他不是在扫地,他是在装样子。”

平儿咽了一口唾沫。

“奶奶……这个道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王熙凤闭上了眼睛。”但我会知道的。”

马车继续向荣国府的方向驶去,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与此同时。

清虚观,后殿。

张三蹲在后殿廊道的一处暗格后面,浑浊的老眼透过暗格上的细缝,看着王熙凤的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暗格是后殿墙壁上一块可以活动的砖,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无异,从里面看出去却能将前殿院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张三在暗格后面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王熙凤进门的那一刻起,到王熙凤离开的那一刻止。

李四的意识与张三共享,前殿接待王熙凤的同时,张三在后殿同步观察着王熙凤的一举一动。

马车消失了。

张三缓缓站起身来,佝偻的背脊微微发僵。

“师父。”张三的声音沙哑。

李四从前殿走了过来,月白色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拂过。

“徒儿怎么看?”李四的声音平静。

“麻烦了。”张三的声音低沉。

“哪里麻烦?”

“她闻到了百合沉香。”张三的声音更低了。”她经过月洞门的时候,特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脚步顿了一下,虽然只顿了一下就继续走了,但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她闻到了。”

“贫道也注意到了。”李四的声音平静。”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百合沉香是宫里的东西。”张三的声音沙哑。”凤丫头进过宫,她认得这个味道,一座道观的后殿里飘出宫里才用得起的熏香,她那个脑子,不可能不想到什么。”

“徒儿还注意到什么?”

“她看到小的了。”张三的声音更低了。”小的在院子里扫地,她经过的时候小的没抬头,可小的从眼角余光里看到她的丹凤眼在小的身上停了一瞬。”

“停了多久?”

“不到一息。”张三的声音沙哑。”但她停了。”

“一个扫地的老杂役,值得她停一息的目光?”李四的声音带着一丝思索。

“正常情况下不值得。”张三的声音低沉。”但凤丫头不是正常人,她的眼睛跟鹰似的,什么都不放过,小的怀疑,她可能觉得小的扫地的动作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小的在听师父跟她说话,扫帚没怎么用力,声音太轻了。”张三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小的大意了,应该扫得更用力些。”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凤丫头今天来,名义上是替老太君还愿,实际上是来侦查的。”李四的声音缓慢。”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看看清虚观到底有什么门道。”

“她看到了多少?”张三问。

“前殿的布置她全看了。”李四的声音平静。”待客室的湘妃竹椅、官窑茶具、苏州锦缎装裱的画,她的眼睛一样都没放过,后殿的朱漆大门和铜锁她也看到了,门缝里的百合沉香她闻到了,院中扫地的老杂役她注意到了。”

“她知道的太多了。”张三的声音低沉。

“她知道的还不够多。”李四纠正道。”她知道了清虚观不简单,知道了后殿有密室,知道了密室里用的是宫中规格的熏香,但她不知道密室里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老太君和两位太太在密室里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师徒二人的真正秘密。”

“可她会查。”张三的声音沙哑。”师父,凤丫头这个人,小的虽然跟她接触不多,但小的从老太君和王夫人嘴里听了不少,这个女人精明得可怕,她认准了一件事就会追到底,今天查不出来明天查,明天查不出来后天查,她迟早会查出真相。”

“那徒儿觉得该怎么办?”

张三沉默了很久。

佝偻的身体蹲在暗格旁边,满是皱纹的枯槁老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把她拉进来。”张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与其让她在外面捅破天,不如把她拉进来,让她成为自己人。”

“拉进来?”李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凤丫头可不是邢夫人那样的蠢人,你命令她她就来,也不是王夫人那样的刚硬,用\'青春\'就能打动。”

“小的知道。”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凤丫头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精明,她泼辣,她什么都看得透,你跟她玩心眼她能把你绕进去,你跟她讲道理她能把你说哑了。”

“那你打算怎么拉?”

张三嘿嘿笑了。

“师父,小的在暗格后面看了凤丫头一个时辰。”张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小的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凤丫头的眼睛。”张三的声音更低了。”凤丫头那双丹凤眼,在看到师父的时候,停了好几息。”

“贫道是住持,她看贫道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那种看。”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师父,凤丫头看师父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小的怎么说呢……有一种打量的意味,不光是在打量师父的道行和城府,还在打量师父这个人。”

“打量贫道这个人?”

“师父长得好看。”张三嘿嘿笑着。”面容清俊,仙风道骨,凤丫头那种精明风骚的女人,见了师父这种相貌的男人,眼睛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小的看到了,她的丹凤眼在师父脸上停留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徒儿的意思是……”

“小的的意思是,凤丫头不能用命令,不能用强迫,不能用老太君的权威压,也不能单纯用\'青春\'诱惑。”张三的声音缓慢而沙哑。”凤丫头才二十来岁,她不需要青春,她正当青春。”

“那用什么?”

“用她自己。”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凤丫头精明泼辣不假,可精明泼辣的女人有个弱点,她们太自信了,她们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控制得住,什么都玩得转,这种女人,你越是藏着掖着她越要查,你越是拒绝她她越要来。”

“所以?”

“所以不藏了。”张三的声音低沉。”让她来,让她自己走进来,让她觉得是她在掌控一切,是她在调查真相,是她在做决定,等她走进来了,看到了真相了,她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做?”

“她会权衡利弊。”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凤丫头是什么人?她是贾府的管家奶奶,她做任何事情都要先算账,算利弊得失,她会想,揭发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老太太倒了,二太太倒了,贾府的天就塌了,贾府的天塌了她王熙凤还管什么家?她的权力从哪里来?从老太太和二太太那里来,她把老太太和二太太揭发了,等于自己把自己的根刨了。”

“那她不揭发,她又能怎么做?”

“加入。”张三的声音低沉。”她会加入,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必须,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揭发,要么加入,揭发对她没好处,加入对她有好处,凤丫头是最会算账的人,她会算清楚这笔账。”

张三顿了一下,嘿嘿笑了。

“当然了,小的也不光是为了安全。”

“还为了什么?”

“师父,凤丫头那个身段……”张三的声音沙哑。”小的在暗格后面看了一个时辰,那个腰,那个屁股,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大红褙子裹着那个身子,前面挺着后面翘着,小的看得裤裆都硬了。”

“……”李四看了张三一眼。

“小的说实话。”张三嘿嘿笑着。”小的馋凤丫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凤丫头不是邢夫人那种面团,不能硬来,得慢慢来。”

“怎么个慢法?”

“小的还在想。”张三嘿嘿笑着,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小的有一个方向。”

“说来听听。”

“凤丫头的丈夫,贾琏。”张三的声音低沉。”小的听老太君说过,贾琏在外头偷腥,凤丫头知道了大闹了一场,闹得整个贾府鸡飞狗跳,凤丫头嘴上说不在乎,可心里头……”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哪个女人真不在乎自己的男人偷腥呢?凤丫头那么要强的人,被自己的男人背叛了,心里头的火,怕是到现在都没灭。”

“徒儿的意思是……”

“小的的意思是,凤丫头精明泼辣不假,可她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张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一个被丈夫背叛过的女人,一个要强到骨子里的女人,一个什么都要争第一的女人,这种女人最需要什么?”

张三嘿嘿笑了。

“需要有人让她觉得,她是最好的。”

李四沉默了很久。

后殿的廊道里,暮色渐深,灯笼还没有点起来,师徒二人的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徒儿想得倒是深。”李四终于开口。”但凤丫头不是普通的猎物,她的精明是所有猎物里最高的,一个不小心,反被她将了军。”

“小的知道。”张三嘿嘿笑着。”所以小的说了,得慢慢来,急不得。”

张三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后殿深处。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暗格外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前殿院落。

王熙凤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但那双丹凤眼的精光,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

“凤辣子,你迟早是小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