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柳家后院。
天还没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瘦削的少年正盘腿坐在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双眼紧闭,双手掐着一个简单的手印,胸口微微起伏,正在引气归元。
这少年叫柳玄,柳家唯一的少爷,今年十五岁。
此时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越来越急促。
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像条滑溜的泥鳅,在经脉里乱窜,怎么都不肯乖乖流入丹田。
他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一次冲击——
“噗。”
一声闷响从体内传来,灵气彻底溃散。柳玄身子一歪,差点从石板上栽下去。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炼气三层。
还是炼气三层。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尝试突破炼气四层了,结果和之前六次一模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唉——”
柳玄仰面倒在石板上,望着头顶老槐树稀稀拉拉的叶子,长长叹了口气。
院子外面传来早起的鸟叫声,还有隔壁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响动。
他娘应该在亲自给他熬药,每周突破失败后都有这么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等着他。
想到这里,柳玄更不想起来了。
他躺在那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件事。穿越。
都十五年了,他其实已经很少刻意去想这件事了。
但每次修炼失败的时候,那种“我他妈到底为什么在这儿”的感觉就会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前世他叫什么来着?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每天挤地铁、吃外卖、被老板骂。
那天他正低头看手机,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红灯,然后——
一辆大运牌重型卡车。
对,就是那种满载砂石的、喇叭震天响的、根本刹不住的大运。
“砰”的一声,人就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一个面容憔悴但眉眼温柔的女人抱在怀里。
那女人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笑,轻声叫他“玄儿”。
后来他才知道,那女人叫柳如烟,是柳家的族长。而他柳玄,是柳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柳家,青石镇三大家族之一。
听起来挺风光,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
整个柳家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口人,修为最高的就是他娘柳如烟,金丹初期。
在这青石镇算一号人物,放到外面,什么都不是。
但就是这么一个金丹初期的女人,硬生生撑起了整个柳家。
他爹?
没印象,据说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怎么死的没人提,柳玄也懒得问。
穿越者嘛,心态好。
问题是,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是一言难尽。
柳玄抬起右手,对着晨光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五灵根。
金木水火土,一样不落,整整齐齐。
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五灵根就是废柴中的废柴,杂灵根中的杂灵根。
灵气入体之后跟无头苍蝇似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条经脉走,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他娘柳如烟是单一水灵根,天才中的天才。
当年中州天音阁的长老亲自来青石镇要收她为徒,她没去,留下来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柳家。
后来生了他,就更走不开了。
柳玄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单一灵根,或者哪怕双灵根,柳家是不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另外两家压得喘不过气来。
青石镇,地处东荒偏远之地,连灵气都比别处稀薄。
镇上三大家族:赵家、孙家、柳家。
赵家背后靠着临江城的一个筑基家族,孙家攀上了散修联盟的线,只有柳家,全靠他娘一个人死撑。
这十五年,柳玄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修真界,残酷得很。
没有实力,连条狗都不如。
凡人王朝的皇帝看起来威风,实际上在修真宗门眼里跟蚂蚁没区别。
而修真界自身呢?
宗门倾轧,家族争斗,散修如狗,魔道横行,妖族在南岭虎视眈眈,西漠的魔修时不时出来祸害四方。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这就是修真的九个台阶。
每一个台阶之间都是天堑。
炼气期九层,寿元不过百岁;筑基成功,才能活到两百岁;金丹真人,五百岁寿元,可以开宗立派,在青石镇就是老祖级别的人物。
至于元婴?
整个东荒都没几个。
他娘柳如烟四十二岁结丹,如今五十七岁,金丹初期。
这个年纪,这个境界,在东荒偏远之地算不错了,但也基本到头了。
没有大机缘,这辈子撑死金丹后期。
柳玄从石板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衣角被晨露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没什么力气。
这具身体先天不足,加上五灵根,修炼起来事倍功半。
“七年了。”他自言自语。
从十岁开始正式修炼,到现在炼气三层。
同年龄的赵家赵天赐,双灵根,已经炼气六层了。
孙家的孙妙音,三灵根,炼气五层。
就连柳家旁支的几个子弟,单灵根的柳明、双灵根的柳月,也都炼气五层、六层了。
只有他,族长之子,柳家少爷,炼气三层。
柳玄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肚子饿了,他娘熬的药应该也快好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穿越过来到底是图什么?
前世虽然是个社畜,好歹能点外卖、刷短视频、躺平摆烂。
这辈子倒好,十五岁就面临生存压力。
柳家这座小庙,他娘一个人扛了十五年,扛不动了怎么办?
赵家和孙家虎视眈眈,就等着柳如烟哪天出了意外,好瓜分柳家的灵脉和坊市份额。
到那时候,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下场估计比前世被大运撞还惨。
柳玄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柳如烟娟秀的字迹:
“玄儿,药趁热喝。娘去坊市了,午时回来。”
柳玄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直冲脑门,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操。”他骂了一声,然后笑了。
苦就苦吧。十五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把碗放下,回到院子里,重新盘腿坐回青石板。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柳玄闭上眼,又开始引气入体。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