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的上午,比夜里还难熬。
查房的医生来过。
白大褂,圆脸,说话慢条斯理,掀开妈妈的眼皮照了照,捏了捏她的手,问我夜里醒过几回。
我照实说了。
医生嗯了一声,在板子上记了几笔,说恢复得不错,别让病人情绪激动,水先别喂,有护士管。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你这当儿子的,也去吃点东西。
妈妈又睡了。
这一觉比夜里安稳,眉头舒展开了。
我把床头柜上的饭盒吃了,小米粥,两个肉包子,还温着。
饭盒上没有任何商标,像食堂里顺手端出来的。
十点出头,我坐在陪护椅上,攥着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又不知道发给谁。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K站在那儿,墨镜,黑手套,还是那身主持人西装。他勾了勾手指,声音轻快:
走,亲爱的,有些课,得补一补。
我回头看妈妈。她睡得很沉。
护士会替你盯着,K说,比你的黑眼圈靠谱多了。
电梯门口没有按钮。K对着那道亮起来的光缝说:研发层。
轿厢无声地动起来,照旧分不清上下。
我盯着金属门,后背的凉意还没散干净,门就开了,还是那条纯白的弧面走廊。
冷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臭氧味。
会客室和手术前一样。
深色木床,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古典油画,对面的落地窗亮着,屏幕上是一片永远不动的海。
K把我按进沙发里,自己走到茶几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红茶,骨瓷杯,热气袅袅。
他没问我要不要。
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干坐着,看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抿一口,长长地啊了一声,像真人一样舒服。
可他摘掉墨镜之后,瞳孔是两颗发蓝的镜头,映着杯口的热气。
先说最要紧的,亲爱的。
他端着杯子坐下,跷起腿,纳米机器人在她脑子里的改造,还没完成。
进度条走到头之前,她就是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普通一点:你动不了她的想法,一个字都动不了。
所以这一周,规矩点。
那要多久?我问。
住院期间,靠复查慢慢养,一个礼拜左右。
他晃了晃杯子,复查都是正常流程,查房的医生是集团的人,病历、片子、用药,全排好了戏。
护士站打过招呼。
你就当自己是陪床的儿子,别的什么都别管。
有一件事得记住——他忽然探过身,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头里有金属,不能做核磁。
只能做CT。
别的检查也有人安排,你顺着就行,就是别让她被推进核磁那间屋。
CT室是集团的,他重新靠回沙发里,她躺上去扫一圈,插件的数据顺便同步。进度走到多少,你在手机上看得见。
手机?我下意识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哦对,还没给你装东西呢。K笑了,拍了下手,朝我伸出手,像变戏法似的,来,亲爱的,把手机给我——放心,不要你的压岁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摘掉一只手套,金属指节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还给我。
桌面最后一页,多了一个图标:黑底白字,一行英文——Remote。
这名字……我盯着那个单词,太显眼了吧?
显眼才安全,亲爱的。
K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谁会点开一个叫\'遥控器\'的app?
它就是个遥控器,诚实的名字。
只不过,没人猜得到它遥控的是什么。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绑定已经做好了,像蓝牙耳机一样,专用加密频段,几百米内都有效。
密码是你的指纹,输错三次自动锁死——你最好别输错。
锁死之后要解锁,得来找我,而我不保证那时候心情好。
我退出桌面,又点回去,看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手机里的东西。
充电的事,K重新端起茶杯,朝门边抬了抬下巴,那台按摩仪,走的时候带上。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门边靠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围在脖子上的U型枕。
线圈在颈托顶端,K说,让她枕着,隔着皮肤对准插件下缘,距离别超过两厘米。
低功率慢充,不发热,不干扰病房里的仪器,两三个钟头充满。
内置电池满电能撑一个礼拜。
她睡着了,你就给她\'按按脖子\'——儿子给术后妈妈买的颈椎按摩仪,躺久了脖子酸,多孝顺。
他说完,还朝我挤了挤眼睛,蓝光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
能力方面,K的语气稍微正了一点,测试过的那套——肢体、表情、那什么,你现在就能用。
但我劝你这一周只当它不存在。
她的心脏、血压、刀口,都经不起折腾。\'
高潮失禁\'那种功率,等复查过了再说。
他说高潮失禁的时候,和说天气预报没有区别。
我喉咙里发干,没接话。
下面是最要紧的,K把杯子放下,声音慢慢冷下来,像空调的温度忽然调低了两度,也是我大白天把你拽下来的原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蓝光定定的。
插件现在动不了她的意识,但有一档强功率,能烧掉指定的神经链接。
两个用途。
他伸出两根金属手指,一,照海马体。
短期失忆,近几天的事断片。
副作用是当天头疼、犯迷糊,剂量过了,会连更早的近事一起烧掉。
这是应急用的——她要是快想起什么不该想的,来一发,重新来过。
二,他收回一根手指,精准抹除。烧掉特定的某一段记忆。
我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
你妈妈,偷偷验过。K一字一顿,她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
我脑子里的血嗡地冲上去,又哗地退干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小年那天,她站在日历前,指头按在十一月十二日上;那天夜里,她趁我睡着,翻了我的手机。
那些我从前想不通的画面,全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验过,两道杠。
K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独居的女人,例假两个月没来,验出两道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把身边每个人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我。
过到你,她就不敢往下想了。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疼。
所以,K靠回沙发,她一醒,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这个口,不能让她开。
要……怎么弄?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刚才不是看到那个app了吗。
K歪了歪头,语气又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点开,最下面有个红色的按钮。
等她问孩子,你就按下去。
指纹确认,再确认一遍——啪。
她偷偷验孕那段记忆,就没了。
她只会记得自己例假没来,慌过一阵子。K说,后来的事,你配合病历,慢慢补。
为什么……要等?我盯着他,现在就……不行吗?
现在精度不满,亲爱的。
K摊了摊手,她那段记忆是孤立的、时间又近,把握不小,但手术刚做完,海马区还肿着,我不建议你这时候动手。
等她自己问——人主动去够一段记忆的时候,烧起来最干净。
他盯着我,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我想让你亲手按。总得有一次,你得学会按那个按钮。
我喉头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心,K站起身来,拍了拍裤缝上不存在的灰,不可逆是真的,但烧掉的只是那一段。
她不会记得验孕棒,不会记得两道杠,不会记得\'怀孕\'这两个字。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是你的妈妈,只是忘了自己知道过。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屏幕上的海在他的西装上投下一层波光。
几条小规矩,也一并记好。
他掰着指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主持人的轻快,公共场合别操作;病房里有监控,监控后面坐着我;app不许联网登录任何账号;按摩仪和手机,别给别人碰;她醒着的时候,别当面点屏幕。
她要是剧烈头疼、抽搐、刀口大出血——K转过身,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了回去,别按呼叫器。
普通医生只会按\'蛛网膜囊肿术后\'那套来,耽误事。
app里有紧急呼叫,按下去,集团的人会到。
她醒过来问东问西,K走回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口径统一:腊月二十三晚上,你在家摔倒,撞了头,查出来颅内囊肿,急诊做了手术。
她追问,你就说当时她昏迷着,全是医生处理的,你也吓懵了。
护士、病历、床头卡,全是这一套。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忽然轻得发冷:
她要是还不信——你就该想想,那个红色的按钮了。
我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K直起身,又笑了,眉眼弯弯,像刚才那句冷话不是他说的。
时间线,亲爱的,最后过一遍。
他重新坐回对面,掰着手指,一个礼拜,复查,看进度;二月十七,拆线,集团派人,不用你操心;拆了线,出院回家,按摩仪接着用;等进度走到百分之百——我会再联系你,教你\'接下来怎么用\'。
接下来三个字,他咬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像给这场课敲了个下课铃。
行了,回去吧。别让你妈妈一个人躺太久。
电梯又把我们送回十六楼。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正是午后,阳光从尽头的窗子里斜进来,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
K把纸袋递给我,没有跟出来。
对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抬了抬下巴,那个按钮,是等她问,不是等她哭。你分得清吧?
门关上了。
我拎着纸袋走回病房。
妈妈还在睡,睡得很沉,眉头又轻轻蹙起来,不知道梦里遇见了什么。
我把纸袋塞进床头柜,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Remote。
我点开它。
界面弹出来,最上面是两行字:神经改造进度——11%。
下面是一排排灰色的功能项,我看不清,也没细看。
我的目光直接滑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方方正正,没有字。
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床上的妈妈忽然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没有醒。呼吸又匀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掌心全是汗。
正月十一,妈妈的床头摇起来了。
她自己要求的。
躺了两天,浑身发酸,说想坐一坐。
我摇着床尾的摇把,床头一格一格地升,她的上半身慢慢立起来,靠进竖起的枕头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病号服上。
她比昨天好多了。
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也连贯了。
查房的医生来过,掀了掀她的眼皮,问她还晕不晕。
她说晕,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
医生说正常,麻药过劲儿都这样,多休息,别费神。
粥是护士站送的。
小米粥,炖得稀烂,配一碟咸菜。
我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小半碗,摇头说饱了。
我把碗放下,拿纸巾给她擦嘴。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哲。她盯着我的脸,跟妈说实话,这次……花了多少钱?
妈,你先别操心这个。
哪能不操心。她皱起眉,我这一躺,学校那边……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今天初几了?
正月十一。
她啊了一声,手指在被单上掐了掐,像在心里翻日历:正月十六开学。我的课……
我看着她的嘴,看她把课字含在嘴里,没往下说。
都躺成这个样子了,她第一反应还是她的课。
我把她的手指从被单上掰下来,塞回被子里:先养病。学校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就来不及了。她摇头,声音还虚着,我两个班,九十来个孩子,六月就中考……她说到一半,喘了两口,转而问,我的东西呢?我手机呢?
她的随身物品在护士站。
一个透明塑料袋,手机、充电器、一把钥匙、半包纸巾,都用标签贴着床位号。
我借了个充电头,把手机插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机像炸了一样,嗡嗡地震了半分钟没停。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学校工作群、初三教师群、英语组群、家长私聊、学生私聊。
外婆两个未接来电。
柳阿姨三条语音。
我把手机递给她,自己退到窗边坐着。
她没说话,先点开语音。
柳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脆生生的:薇姐,过年好呀,你们从N市回来没有?
下一条:我腊月里灌的香肠给你留了两节,挂阳台上呢,你回来我送下去。
最后一条,声音低下来:薇姐,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阿阳说小哲也不吭声,你们娘俩没事吧?
然后是工作群里的@。
正月十六教职工大会,上午九点,收到请回复。
还有年级组长周主任私聊她的一条:李老师,年后第一周的课表排出来了,你看一眼,有调整跟我说。
妈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仰起头,闭了闭眼。
小哲,她的声音哑下来,先帮我给外婆回个电话。
我把电话拨过去,开了免提。
外婆接起来就是一连串的念叨,说怎么不接电话,说打了几十个。
妈妈靠在床头,把手机捧在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妈,我没事。
就是摔了一跤,撞到头,查出脑子里长了个小囊肿,做了个手术,都好了。
不严重,真的。
你们别来,大老远的,我这儿有小哲。
嗯,等我出了院,就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来,拨通了周主任的电话。
她的声音一下子端起来了,像平时在办公室里讲话,可底气不足,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周主任,我李薇。
跟您请个假。
我初八晚上在家摔了一跤,头磕了,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囊肿,当晚就做了手术。
现在在中心医院住着。
正月十六,我可能……回不去。
那边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妈妈嗯了几声:谢谢主任。我的课……好,那就麻烦您了。诊断证明我回头让我儿子拍照发您。
挂了电话,她靠着床头喘了半分钟。
我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拿起手机,给王阿姨发了条语音。
声音虚,语气却还是平时那样:娟儿,我住院了。没大事,别一惊一乍的。
语音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回来。
王阿姨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震耳朵:李薇!你吓死我了!什么囊肿?开刀了?疼不疼?哪个医院?我这就来看你!
你别来。妈妈有气无力地笑,大冷天的。
废话!我下午没课,这就到。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
妈妈拗不过,报了个病房号。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刚交完一份很重的答卷。
小哲,她侧过头看我,你娟姨下午来。她路痴,你到楼下接接她。
我应了一声。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开学……怎么办?
我心里一咯噔。正月十六,我也该回学校了。这几天我一直没敢想这个。
我请几天假。我说,妈,你比我那几节课重要。
胡说。
她的脸板起来一点,可声音还是软的,你初三了。
今年六月就中考。
妈这病……她顿了顿,等我能坐起来了,你就回学校去。
白天有护士,晚上……晚上你再过来。
我没接话,只把她的被角掖了掖。
上午十点,护士推着轮椅来,说今天复查,要去影像楼做CT。
我推着妈妈,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影像楼。
CT室外,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等,有家属陪着,低声说话。
轮到我妈的时候,技师把她扶上扫描床,头固定在一个凹形的垫子里。
机器开始转,嗡鸣声闷闷的,像有架飞机从头顶压过去。
我站在玻璃外,看着她躺着,闭着眼,任那圈机器把她吞进去,又吐出来。
技师隔着玻璃朝我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我把她推回病房,扶她躺下。她累得不行,沾枕头就迷糊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
Remote。界面最顶上,进度条跳了跳:14%。
涨了三个点。K说得没错,她躺上去扫一圈,插件的数据就同步一圈。我盯着那个数字,像盯着一根往上涨的水银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王阿姨来了。
我在住院部楼下接的她。
她裹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提着一箱牛奶,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盒车厘子,走得风风火火,脸冻得通红。
一见我就嚷:小哲!你妈怎么样?快带我上去!
病房的门一开,她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薇!
妈妈躺在床上,朝她笑。
王阿姨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墩,两步走到床边,抓起妈妈的手,左看右看,又去看她头上裹着的绷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大过年的……
娟儿,我没事。妈妈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就是看着吓人。
还骗我。
王阿姨吸了吸鼻子,在床边坐下,掏出纸巾擦眼角,学校那边都炸了。
周主任在办公室说漏了嘴,说你摔了、开颅了,英语组的人全吓坏了。
陈老师说你的课她先代着,让你别挂念。
陈老师自己也带两个班……妈妈皱眉。
你就甭操心了。
王阿姨打断她,校长今天还问我呢,说李老师家的困难,学校能帮就帮。
你这诊断证明、病假条,一样都不能少,我给你盯着,保证不耽误一分钱工资。
妈妈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娟儿,我们班那几个英语课代表……
知道,知道。王阿姨摆摆手,课代表天天往办公室跑,问李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学生那边,你发条语音到群里,安一安他们的心。
两个女人在床边说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声音一个比一个轻。
我在旁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过去。
王阿姨接过去,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小哲这几天累坏了吧?看这黑眼圈。
他懂事。妈妈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这几天全靠他。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忽然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说: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等你好了,我非得给你张罗一个。
一个人带个孩子,总这么熬,熬到哪天是个头。
妈妈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折腾。
你每次都这句。王阿姨撇撇嘴,没再往下说。
王阿姨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走。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小哲,你妈这人心重,住院的钱、你上学的钱,她心里都记着。
你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瞎琢磨。
有事给姨打电话。
我点头,说好。电梯门合上,王阿姨那张红扑扑的脸被门吞了进去。
傍晚,妈妈的手机又响起来。
是班级群。
她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听。
有学生私信她,怯生生的语音:李老师,您身体好点了吗?李老师,我们都很想您。李老师,您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等您回来上课。
她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她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同学们,老师没事。
只是做了个小手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在的日子,你们要听代课老师和班主任的话,作业照常完成,英语课代表每天把作业收齐。
中考不远了,谁也不许松劲。
老师很快就回来。
松开手,语音发出去了。她放下手机,扭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望着那些灯,小声说了一句:
我要是能赶上开学多好。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头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验孕棒,不记得两道杠,不记得自己怀着孩子。
她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九十多个学生,和一个马上要中考的儿子。
第二天上午,阿阳来了。
他发微信问我要的地址。我没多想就给了他。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我踢他一脚:进来啊。
他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叫了声李阿姨,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看见他,倒是挺高兴,还问柳阿姨怎么样,瑜伽馆开门没有。
阿阳一问一答,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敢往她头上的绷带看。
坐了没十分钟,他就找借口溜了。我送他出去。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文哲,你妈这手术……真的是摔的?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十点多,是我帮你把阿姨架上楼的。阿阳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走的时候她睡挺死。怎么半夜就摔了?
睡到后半夜醒了,起来上厕所。我面不改色,脚底下没根,摔在客厅,头磕在茶几角上。医生说的,囊肿压着血管,本来就容易头晕。
那你怎么不喊我?
喊你干什么?我笑了一下,我打了120,人抬下来,直接拉走的。
阿阳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来。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忽然冒出半句:
文哲,你最好是真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见电梯轰隆隆地往下走。他到底还是起了疑心。这层窗户纸,现在只差一个指头,就能捅破。
我回到病房,妈妈已经睡着了。
我坐回陪护椅,掏出手机。
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出了点事,妈妈住院,我可能得请几天假。
班主任回得很快:家里要紧,功课别落下,有需要跟老师说。
我把手机放下,又点开Remote。
进度还是14%。
日志区安安静静的,红色按钮躺在最底下,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黑眼睛,红点一闪一闪。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两个字:
CT不错。
我攥着手机,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推着她去CT室、她在门口等的时候我买水、王阿姨来、阿阳来——全在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回。我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晚上,护士来量了体温,又走了。病房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妈妈睡得很沉,眉头蹙着,嘴唇忽然动了动。
……卷子……她的声音含糊,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改完……
我凑过去,耳朵贴到她唇边。她翻了个身,没声了,呼吸又沉下去,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她。正月十一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冷,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被子上,一格一格的。
再过几天,正月十六,开学。
她本该站在讲台上的。
再过十天,二月十七,拆线。
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回到她的讲台,回到那间办公室,回到王阿姨对面那张桌子。
她会忘掉这个年,忘掉自己偷偷验过的事,忘掉肚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摔了一跤,生了一场病。
只有我知道,她身体里埋着个东西。只有我知道,那东西的开关,躺在我手机最后一页。
她从明天起,还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敬业的李老师。
这也是K要的。
阿阳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妈妈睡得很沉。
上午那场探望耗掉了她攒了好几天的力气,她侧躺着,呼吸又轻又长,脸上那点血色比昨天又淡回去一些。
我把她额角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坐回陪护椅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下午两点,管床的孙护士进来了。
她三十五六岁,圆脸,说话轻,带一点南方的尾音,手上动作却利索。
她先看一眼墙上的护理单,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走到床尾,蹲下来。
尿袋就挂在床栏下面。
淡黄色的液体积了半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孙护士戴上手套,捏住管夹,把引流袋从管子上拧下来,又换上一个新的,全程不过十几秒。
旧的袋子被她提起来,就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刻度,报了个数,记在本子上。
李姐今天的尿量正常。她说。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从初九到现在,每天两次,这个画面我看了七八回。
护士记出入量,我看刻度。
妈妈一天排多少尿、什么颜色、早上浓还是下午清,我比护士记得还清楚。
夜里她睡着,我有时候会蹲在床尾,把尿袋托在手里掂一掂。
温的。
那是她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贴在我掌心里。
这些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妈妈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护士手里换下来的旧尿袋,脸上那点睡意一下子就散了,别过头去,声音发闷:护士……这管子,什么时候能拔?
看医生安排。孙护士把旧袋子收进医疗废物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一般两三天。您恢复得不错,应该快了。
妈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脸朝着墙,耳根有点红。
我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小哲,妈是不是特麻烦。
不麻烦。我笑,医院就干这个的。
她也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我没走开,坐在床边,看着她。
被子下面,她的身子薄薄的一片。
病号服宽大,领口那里露出锁骨,白得发青。
就是这个人,白天还端着电话跟周主任请假,跟学生发语音,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
现在睡着了,眉心还蹙着,像梦里也在惦记什么。
正月十三,早上,医生来查房。
还是那个圆脸的男医生,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给妈妈查了瞳孔、肌力,让妈妈握他的手、抬腿。
妈妈一个个照做,动作慢,但都做到了。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说:
今天把尿管拔了吧。留置时间够长了,再插着容易感染。
妈妈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慌:那……拔了以后……
正常排尿就行。
医生把笔插回口袋,第一次尿不出来别急,慢慢来。
两个小时内必须排出来,超过四小时没尿,让护士叫我。
还有,头一回下床,别逞强,先坐床边缓缓,头不晕了再站,让家属扶着。
他走了以后,孙护士端着个治疗盘进来。
盘子里是无菌巾、手套、注射器,还有一包消毒棉球。
她把帘子拉上,冲我扬扬下巴:家属搭把手,把李姐的被子掀开一点。
我走过去,把被子从她脚边往上卷,卷到膝盖上面,停住。
妈妈的两条腿露出来。
病号裤被护士褪到腿弯,她的大腿并着,皮肤白,肉是紧的。
腿间垫着一块护理垫,中间有一小片淡褐色的印子,不深。
护士看了一眼,说:出血不多,正常。拿棉球把周边擦了擦。
妈妈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红透了。她两只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放松。孙护士说,拔的时候有点灼热,正常,别憋气。
她戴上手套,捏住尿管末端,先拿注射器把气囊里的水抽出来。妈妈的小腹绷了一下。护士说:深呼吸。呼——
妈妈照做。
管子被抽出来的那一瞬,她整个人一抖,两条腿猛地并紧,喉咙里嘶地漏出半声,眉头拧成一团。
她的尿道口红了一下,一点点淡黄的液体跟着管子尾巴渗出来,被护士用棉球按住了。
好了。孙护士把管子收走,替她把裤子提好,被子盖回去,第一次排尿会有点刺痛,正常。多喝点水。想尿了别憋着,喊人扶你。
妈妈蜷着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护士走了。我坐到床边,把她攥着被单的手掰开,握进手里。她手心全是汗,凉的。
妈,难受?
不难受。她别着脸,声音还虚,就是……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我笑,谁住院不是这样。
她没接话,闭着眼,好半天才说:小哲,你给妈倒杯水。护士说多喝水。
我倒了一大杯温水,插上吸管。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比平时快。半杯下肚,她又让我加。我知道她在攒尿。她想赶紧把那一关过了。
水喝多了,起效快。
不到一个小时,她开始不安分。
先是平躺改成侧躺,又从侧躺改回平躺,两条腿在被子里绞来绞去。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按。
妈,想尿了?
……有点。她的声音发紧。
那我扶你去。
再等等。她摇头,攒多一点,省得去了出不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
她的小腹隔着病号服都能看出一点弧度了,人已经从被子里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脚够着拖鞋,十个脚趾在鞋里蜷了又伸。
她额角出了汗,脸涨得发红。
不行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小哲,扶妈去。
我按医生说的,先扶她在床边坐了两分钟,问她晕不晕。
她说不晕。
我把她的胳膊架到我肩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提。
她的脚一沾地,整个人就往我身上倒,两条腿软得直打摆。
我几乎是把她抱起来的。
她身上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病里特有的潮气。
她的胸压在我胳膊上,软软的一团,隔着两层衣服,烫着我的小臂。
病房的卫生间就在床尾两步远,这两步她走得像趟水。进了门,我把她放到马桶边上。她想关门,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没力气,也顾不上。
门别关死。我退到门外,把门留了一道缝,我怕你摔了。
她没力气反驳,只嗯了一声。
我背靠着门边的墙站着。门缝里先是一阵窸窣,是她在脱裤子。然后安静了。很久。久得我心里开始发毛。
妈?我轻声问。
出……出不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又小又慌,一使劲就疼……
别急,别急。我贴着门缝说,医生说了,第一次都这样。你慢慢来,放松。
里面又是安静。
只有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短又急。
我听见她小声念叨,像在给自己打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缝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
一滴。
又嗒一声。
过了几秒,水声连成了线。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像谁在慢慢拧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接着越来越顺,越来越响,哗哗地打在瓷面上,在小小的卫生间里荡着回音。
很长。
长得我在外面听着,耳朵都烧起来了。
我背靠着墙,仰起头,喉咙滚了一下。
裤裆里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把裤腿顶出一个包。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
这声音,我听见了,她不知道。
她就隔着一道门缝,在我两步外,把攒了一上午的东西全放了出来。
水声终于停了。冲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
妈妈扶着门框,脸烧得通红,额角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两条腿还微微打着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声音软得没了边:
你个小孩子……站门口干什么。
我扶你。我笑,伸手去架她,妈,你真行,比医生说得还快。
别说了。她捶了我一下,没力气,拳头落在我肩上,像片叶子。
我把她架回床上。
她躺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刚翻过一座山。
护士进来问情况,尿了多少、什么颜色、疼不疼。
妈妈红着脸一条条答。
护士在记录单上写完,冲她笑:李姐,这关过了,往后一天比一天好。
妈妈点头,眼角弯了弯。
护士走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抿着一点笑。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又扭头看床尾。
挂尿袋的钩子空着,在床栏上晃。
那根管子拔了,她身体里属于医院的东西少了一样。
可我知道,她脑子里那根管子,还插着。插得比尿管深得多。深到我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进度条安安静静地停在14%。最底下,那个红色按钮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把它锁了屏,塞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正月里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有一点发白的光。
再有几天,她就拆线了。拆了线,就能回家。回了家,这张病床、这个尿袋、这扇半掩的门,就都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妈妈。她不知道,出院那天,我要让她知道——她身体里的开关,真的捏在我手里。
不是医院。是我。
正月十三夜里,妈妈睡得早。
白天拔了尿管,又走了人生里最艰难的两步路,她的力气全用光了。
晚饭喝了半碗粥就躺下,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没了声。
我坐在陪护椅上,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她。
她侧躺着,呼吸又轻又长,眉心难得是松开的。
夜里的住院部安静得发空。
护士站的小灯亮着,偶尔有推车的轮子从走廊那头响过去。
我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的事。
她坐在马桶上,出不来,又急又慌。
水声连成线的那一下。
她出来时红透的脸。
后半夜,一阵窸窣声把我惊醒了。
我睁开眼。
床上的妈妈在动。
她先是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两条腿在被子里绞了绞,喉咙里嗯了一声。
我以为是梦,正要闭眼,她忽然坐了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小哲……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小哲,开灯。
我摸到床头开关。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腿间,嘴唇在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血。
她的病号裤裆部整个洇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腰际一直染到裤脚,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
被子掀开的那一下,一股又腥又潮的气味蒸上来,混着她身上的汗味,直冲鼻子。
床单洇开一块深红,像谁打翻了一碗浓汤。
她两条腿并着,血从裤缝里渗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挂到膝盖弯。
妈!我扑过去。
小哲……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是不是……是不是不好了……
别怕,别怕。我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去按床头的呼叫器,医生马上来。没事的。
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指头冰凉,全是汗。
我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胸脯随着喘气一下一下起伏,两团肉把病号服顶得发颤,那两颗奶头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硬硬地戳在布料上,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
病号服下面,她的身体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白玉。
夜班护士来得很快。
是个瘦高个的姑娘,扎着马尾,白大褂敞着。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经期出血。
量大了点,正常,别慌。
她按了按妈妈的腿,让她先别动,转身去拿东西。
经期?妈妈愣了,我……我例假好几个月没来了……
术后激素乱,来大姨妈正常。
护士端着个治疗盘回来,里面是纱布、温水、产褥垫,还有一包加长的卫生巾,有的人停几个月,一来就特别凶。
您这算赶上趟了。
她走到床尾,把妈妈的两条腿轻轻分开。
妈妈红着脸,慢吞吞地照做。
护士先脱她的病号裤——裤腰往下褪,布料离开皮肤的时候,拉出几丝暗红的粘液,亮晶晶地绷在空气里,又断了。
那条裤子被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妈妈的下半身整个露出来。
灯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她两条腿白得刺眼。
血糊在皮肤上,一道一道,像红色的溪流干在雪地里。
她的大腿并得再紧,也挡不住腿心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护士把那条染透的内裤也脱了。
内裤离开她身体的那一下,我看见了——她腿间,整片都是湿的,红的,血把那一小撮阴毛浸成一绺一绺,贴在她白嫩的阴阜上,像描上去的一笔浓墨。
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原本是白嫩嫩、紧鼓鼓地合着的,此刻被血糊得发亮,中间那条肉缝里,还有暗红的液体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渗。
家属,过来帮忙扶着腿。护士说。
我应了一声,走到床尾,接住妈妈的两个脚踝,把她的腿往上抬了抬。
她的腿在我手里,肉是紧的、沉的,皮肤上沾着半干的血,滑腻腻的。
护士拿纱布蘸了温水,从她的大腿根开始擦,一圈一圈,往下。
血被擦开了,又渗出新的来。
白的纱布按上去,拿开就是一片红。
擦到腿心的时候,护士换了块干净的纱布,用指尖隔着纱布,覆在妈妈整个阴户上,从阴阜开始,轻轻地往下抹。
她的动作像擦一件瓷器,可再轻,妈妈的身子还是弹了一下,两条腿在我手里猛地一抖,喉咙里漏出半声嗯。
血被一点点擦掉,她的阴部露了出来。
阴阜上那条稀疏的阴毛,一寸来宽,被血粘得东倒西歪,护士用纱布包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捋顺,像在梳一把打湿的刷子。
往下,是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
擦干净之后,它们白得晃眼,像两个并在一起的白馒头,中间挤着一条深缝。
护士的指尖顺着那条缝,从上往下,极轻极轻地一捋——
两片唇肉被挤得微微张开,一股暗红的血水被捋了出来,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
妈妈的腰一下弓了起来,两只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别夹腿。护士轻声说,放松,我看看出血点。
她说着,用两根手指,把妈妈那两片大阴唇向两边分开。
灯光直直地照进去。
我站在床尾,什么都看见了。
她的小阴唇薄薄的两片,粉嫩嫩的,沾着血,湿淋淋地贴在两边,像吸饱了水的花瓣。
中间那个小小的穴口,在血里一下一下地缩,翕动着,每缩一下,就挤出一小股暗红的血水。
再往上,那颗浑圆小巧的阴蒂缩在包皮里,只露出一点点粉尖,被血染得像颗嵌在肉里的红珠子。
出血点在宫腔,正常的经血。护士松开手,那两片肥唇啪地合回去,把里面的风光重新藏起来,垫上东西,一会儿医生来看。
我站在床尾,扶着她的小腿,眼睛钉在那一片红白交错的肉上,挪不开。
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把裤腿顶出一个包。
我咬着牙,把这股劲儿往下压。
她吓成这个样子,身下流着血,我却硬得浑身发烫。
我真他妈不是人。
可我的眼睛,就是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寸。
护士给她垫好新的产褥垫。
妈妈自己伸手去够那包卫生巾,手抖得撕不开包装。
护士帮她拆开,教她怎么贴在内裤上。
妈妈红着脸,慢慢把内裤穿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
她的胸还在因为喘气起伏,两团肉在病号服下面颤,奶头把布顶出两个小尖。
值班医生是后半夜才到的。年轻,戴副眼镜,白大褂领口有点皱。他站在床边,先看护理记录,又看了看产褥垫上那一片红。
出血量怎么样?有没有大血块?他问。
有……好像有。妈妈的声音发虚。
肚子疼不疼?
一阵一阵的……跟来例假似的。妈妈皱眉,手按着小腹。
来,腿屈起来,分开。医生戴上手套,我查一下出血来源。
妈妈僵了一下,脸烧得通红,眼睛朝我这边瞟了瞟。医生又说了一遍:家属把被子掀开。
我伸手,把盖到她小腹的被子往下拉。
她的两条腿慢慢屈起来,膝盖并着,又一点一点地,向两边分开。
病号服的下摆堆在腰上,她的下身只穿着那条内裤,裆部贴着的卫生巾已经透出一小片红。
医生把她的内裤拨到一边。
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重新露出来,还湿着,泛着血光。
医生的两根手指分开她的唇肉,往深处看。
妈妈别过头去,眼睛死死闭着,喉咙里嗯了一声,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站在床头,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睛里,睫毛湿了。
血是从宫腔出来的。医生抽回手,内膜剥脱,功能性的出血,正常。打一针止血的,观察两天。
他写好处方,递给护士:氨甲环酸,一支,肌注。
护士去配药了。
妈妈把腿并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
她缓了缓,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两口,小声说:我说呢……我这两个月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把几个月的例假,攒到一块儿来了。
就是。我顺着她的话说,妈,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说攒到一块儿来了的时候,脸上甚至挤出一点虚弱的笑。
我坐在床边,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手机已经解锁了,Remote都点开了,界面停在最底下。
我的拇指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方,离屏幕不到一厘米。
从护士说出子宫,到医生说内膜,我的手指一直悬在那儿。
我盯着妈妈的嘴,就等她蹦出那个字。
只要她说出半个孩字,我就按下去,烧掉,从头再来。
可她没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自己绕开了那里。
例假,激素,不对劲。
她把所有的线,一条一条,全接到了生病上。
接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我脊背发凉。
护士拿着针进来。她让妈妈侧过身。妈妈慢慢翻过去,背对着我们,把病号裤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了褪。
半截屁股露出来。
白。
圆。
紧。
她这个年纪,屁股还能圆成这个样子,全靠那两条跑过操场的腿撑着。
臀肉绷得紧紧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层瓷器似的光。
护士拿棉签蘸了碘伏,在她臀上画了个小圈。
凉意激得那团肉轻轻一颤。
针头抵上去的时候,妈妈整个人都绷紧了,臀瓣夹出一道深深的沟。
针尖扎进去,那团肉又是一跳。
护士慢慢推药,她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攥着被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按一会儿。护士把棉签按在针眼上,拉过妈妈的手让她自己按着,明早再看出血量。
护士走了,医生也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天还没亮,窗外的黑里透着一层灰。
妈妈没睡踏实。
宫缩一阵一阵地来,她蜷在床上,膝盖顶着肚子,小声地哼。
我坐到床边,把手搓热了,从被沿伸进去,按在她小腹上,慢慢地揉。
她的肚子是软的。
跟住院前不一样。
那时候隔着毛衣,那里有一个圆圆的、硬实的弧度,是她的子宫顶出来的。
现在那里空了,软下去,只剩一层温热的肉,在我掌心里一起一伏。
我揉着揉着,手就不听使唤地往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她小腹最下缘,几乎要触到内裤的边。
那里有一小片绒毛的触感,软软的。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停住了。就这么按着,没再动。
那里头,几天前还有个小东西。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一下一下给她揉,揉到她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长,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她睡得正沉,脸色还是白的,眉头却松开了。
我睡不着。
坐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那摞病历资料,是护士站昨天送来的,让家属保管。
我随手翻了几页。
化验单、护理记录、检查单,一页一页,印得规规矩矩。
翻到中间,我的手停住了。
一张会诊单。妇产科会诊申请单。日期那一栏,印着:正月初九。
手术第二天。她还没醒过来的那天。
上面写着:患者李薇,女,35岁。
神外术后,考虑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应激性紊乱,功能失调性子宫出血可能。
请妇产科会诊。
建议:腹部B超、性激素六项、氨甲环酸止血。
我又往下翻。
B超申请单,预约时间:正月十四上午。
性激素化验单,已经出结果了,各项指标整整齐齐,箭头标着异常,旁边是医生批注:术后应激,恢复期正常波动。
全是提前写好的。在她睁眼之前,在她问孩子之前,在那一场大出血还没发生之前,K就把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好了。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正月十四的早晨,灰扑扑的。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病历、影像片子、手术记录、费用清单——一条龙,全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原来干干净净是这个意思。连她什么时候出血、出多少血、医生说什么话,他都提前算好了。
我把那几张纸按原样折好,塞回夹子里,塞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掏出手机。Remote还开着,界面停在最底下。进度条,14%。红色按钮,安安静静。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以为我手里攥着开关,攥着她的命。现在我才明白,我攥着的,只是K递到我手里的、他允许我攥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都在他手里。
床上,妈妈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梦呓。我凑过去听,没听清。她的呼吸又匀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回陪护椅里。
天已经大亮了。
再过几个钟头,护士会来推她去B超室。
腹部B超,憋尿。
申请书上的理由写得清清楚楚:查内膜。
什么都安排好了。
正月十四一早,查房的时候,医生多了几句话。
今天安排两样检查。他把听诊器摘下来,腹部B超,查一下子宫附件。再抽个血,查激素。你那出血跟激素乱有关系,看看指标。
妈妈靠着床头,点头。医生又说:妇产科会诊的意见,从今天起,会阴擦洗一天两次。你那个出血量,不擦干净容易感染。
妈妈没听懂,问了一句:擦洗……是什么?
就是护士给你清洗下身。医生说得平淡,防感染的,很快。
妈妈的脸,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她哦了一声,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说话。我站在床边,假装看窗外,喉咙里发干。
医生走后没多久,孙护士拿着张申请单进来:十点B超。从现在起多喝水,憋尿。憋到特别想尿了,再过去。憋得越好,看得越清。
妈妈又开始喝水。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受刑。
一杯,两杯,三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小腹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病号服的下摆被撑起一点。
她先是靠床头坐着,坐着坐着就躺不下去了——膀胱涨着,躺平了难受——又侧过身,两条腿绞在一起,膝盖顶着床单,小幅度地蹭。
妈,到点了?我问。
再……再憋一会儿。她的声音发紧,额角已经见汗,护士说憋得越好,看得越清。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不行了。
两条腿夹得死紧,一只手按着小腹,胸脯起伏得厉害,那两团肉在病号服下颤。
她抓着我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小哲,走,走,妈憋不住了。
我把她扶上轮椅,推着出了病房。
走廊长,电梯慢,她坐在轮椅上,两条腿并拢绞着,手指抠着扶手,一路上小幅度地扭。
电梯里还有别人,她硬撑着,腰挺得笔直,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都浮起来了。
B超室在二楼。我把她推进去。帘子一拉,里面很冷。做检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短发,白大褂,话不多。
躺上去,裤子褪到小腹下面。她说。
妈妈扶着检查床,慢慢躺下。
她解病号裤的带子,把裤腰往下褪,一直褪到耻骨上缘。
她的小腹整个露出来,鼓鼓的,绷得发亮,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那从稀疏的阴毛,从裤沿上方探出来一点,黑黑的,贴在她白肚皮的最下缘。
女医生挤了一坨耦合剂在她小腹上。透明的,凉的。妈妈整个人一缩,喉咙里嘶了一声。
别动。医生把探头按上去。
探头压下去的那一下,妈妈啊地叫了半声,两条腿猛地绞起来,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一团。
她憋了快两个小时,膀胱涨到极限,那探头一压,像把她的肚子从里面往外按。
憋得不错。医生盯着屏幕,膀胱很涨。放松,腿分开。
妈妈抖着,把腿一点点分开。
探头在她的小腹上滑,从耻骨往上,左压右压。
每压一下,她的腰就跟着颤一下,喉咙里漏出细细的气音。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闭着,睫毛湿了。
我站在帘子边上,看得见屏幕。
屏幕上,黑白灰的世界里,一个轮廓慢慢显出来。
那是她的子宫。
一个空空的、小小的囊,安静地躺在她身体的深处。
我的眼睛钉在那个形状上,挪不开。
半个月前,这里面还有一个会跳的小东西,有心跳,有手脚。
现在,它空了。
内膜1.2厘米,稍厚。医生说,激素波动期,正常。恢复得不错。
她抽了几张纸给妈妈擦肚子,说:好了。可以去了。
妈妈从检查床上下来,腿都是软的,人扶着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洗手间……在哪儿……
我扶着她,几乎是拖着她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
这一次,我站在门外,门留了条缝。
她憋得太久了,坐下去的第一秒,水声就炸开了。
不是滴,不是流,是喷。
哗哗的,又急又猛,打了很久很久,久得我背靠着墙,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裤裆里硬得发疼。
抽血是回病房做的。
护士拍她的手肘,拍了好几下,那根血管才浮起来。
针头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软管流进两个小管子里。
妈妈别着脸,不敢看。
我站在旁边,看那两管血,心想:这里面装的,都是她身体里的秘密。
K要的那些数字,就藏在这两管血里。
下午两点,孙护士端着个治疗盘进来,说:李姐,会阴擦洗。
治疗盘里,一只弯盘,一把镊子,一叠棉球,一瓶淡褐色的冲洗液。
她把床周的帘子哗啦一声拉上,又把妈妈的病号裤褪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妈妈的下半身光了,两条腿并着,侧着蜷在床上,像只虾。
仰面躺平,腿屈起来,分开。孙护士说,家属扶着点腿。
我站到床尾。
妈妈慢慢仰过来,两条腿一点点屈起,膝盖并着,又一点一点向两边分开。
她的阴户,整个露出来。
帘子里的光线柔柔的,照在她腿间。
因为出血,那里还肿着。
两片大阴唇比平时更肥,更鼓,白嫩嫩的,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痕,像雪地里的两片花瓣。
中间那条肉缝紧闭着,只在穴口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暗红。
孙护士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一个棉球,蘸满冲洗液,先擦她的阴阜。
那从稀疏的阴毛,一条,一寸来宽,被棉球捋得服服帖帖,湿漉漉地贴在白嫩的肉上。
第二个棉球,擦大阴唇的外侧。
她擦得又慢又实,从阴阜一路擦到会阴,白的棉球按上去,拿开,就带下一点淡红的痕。
别夹腿。孙护士说,放松。
妈妈咬着下唇,两条腿抖得厉害。我在床尾,一只手扶着她一边的膝弯。她的大腿肉是紧的,此刻绷得硬邦邦,像两块捂热的石头。
第三个棉球。孙护士用左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分开了妈妈的大阴唇。
里面露出来了。
小阴唇薄薄的两片,粉嫩嫩地贴在两边,湿淋淋的,像两片吸饱水的花瓣。
那小小的尿道口藏在阴蒂下面,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再往下,穴口在一下一下地缩,翕动着,每缩一下,就往外挤一点混着血的液体。
镊子夹着棉球,探进那片粉嫩里。
从尿道口周围开始擦,一圈,一圈,再顺着小阴唇的内侧,从上往下,慢慢地抹。
妈妈的腰弓起来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嗯,两条腿猛地往中间合,被我和护士一左一右按住了。
疼?孙护士问。
不……不疼……妈妈的声音细得听不见,就是……凉……
棉球擦到穴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洞口,被棉球压着,一缩一缩的,像张受惊的小嘴。
护士的镊子没有停,绕着穴口擦了一圈,把渗出来的血水一点点蘸干净。
妈妈的两只手,把身下的床单绞成了麻花。
她的胸,在病号服下面起伏得厉害,那两颗奶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起来,把布料顶出两个尖尖的点。
我看见了。她的阴蒂,也在变。
那颗浑圆小巧的肉粒,原本缩在包皮里。
棉球擦过它附近的时候,它像被惊动了,一点一点地,从皮里探出来,红艳艳地顶在灯光下,像颗刚剥出来的小豆子。
护士的棉球从它上面扫过去,妈妈啊地出了半声,两条腿绷直了,脚趾绞在一起。
放松。孙护士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的,轻的,越紧张越擦不干净。
她换了棉球,把妈妈的两片大阴唇重新分开,从里到外又擦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镊子把穴口撑开了一点点,让棉球探进去半寸,转了一圈,又退出来。
妈妈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床都在响。
一股混着血的液体,被那棉球带了出来,拉着丝,滴在产褥垫上。
好了。孙护士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球一个个扔进弯盘。那些棉球,红的,粉的,堆成一堆,湿漉漉的,垫上卫生巾。晚上还有一次。
妈妈没说话。她闭着眼,大口喘气,两条腿慢慢并上,整个人蜷起来,脸埋在枕头里。她的耳朵红得透亮,像要滴出血来。
护士走了。
我把帘子拉开,又拉上,坐回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下体刚被人当着我面擦洗了一遍,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羞。
我伸手,把她被汗黏在额角的头发拨开。
妈,渴不渴?
她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哲,你说妈是不是把一辈子的脸,都在这个医院里丢光了。
没有的事。我笑,护士见多了,谁也不记谁。
她没再说话。半晌,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凉的,黏的。
傍晚,擦身。
这也是医嘱。
术后不能洗澡,每天温水擦浴。
孙护士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到半干。
妈妈配合着,把病号服脱了,只留内裤。
她仰面躺着,眼睛闭着,脸红得像发烧。
毛巾从脖子开始。锁骨,肩膀,然后,是胸口。
她的乳房露出来了。
B杯,不算大,平躺着,两团肉微微往两边摊开,白得像两团新雪。
乳晕深红,两粒乳头也是深红的,缩成两颗小豆。
热毛巾盖上去,她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嗯了一声。
护士的手按着毛巾,从乳根往乳尖,一圈一圈地擦。
那两团肉在毛巾下变形,又弹回来。
擦到乳头的时候,毛巾的绒毛刮过去,那两颗深红的小豆,慢慢地、慢慢地,挺了起来,硬硬地顶在毛巾下面。
我站在床边,眼睛钉在她胸口,喉咙里干得冒火。
擦腋下的时候,护士把她的胳膊抬起来。
她腋下刮得很干净,皮肤嫩得发亮,薄薄一层汗。
毛巾擦过,她缩了缩脖子。
然后是背。
护士让我帮忙,把妈妈扶着侧过身。
她的背露出来,一道浅浅的脊柱沟,从后颈一直没进裤腰里。
毛巾从上往下擦,擦到腰窝,她颤了一下。
她的屁股,护士没让脱内裤,只把毛巾伸进裤腰,在里面擦了一圈。
内裤的松紧带被撑开,露出半截浑圆的臀,白花花的,肉绷得紧紧的,毛巾擦过,颤出一层细波。
腿。
从大腿根擦到脚踝。
她的大腿并着,毛巾擦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她两条腿绞了绞,把毛巾夹住了半秒,又松开。
我扶着她的脚,看着护士的手在她腿上走。
最后,护士把毛巾递给我:脚,你给李姐洗吧。
我重新打了盆热水,端到床边。
妈妈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36码,修长,足弓高高的,脚背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十个脚趾整整齐齐,指甲上还涂着过年时做的红指甲油,有几块剥落了一点,像落了漆的小红帽。
我把她的脚托起来,放进热水里。
她嘶了一声,脚趾蜷了蜷。
我蹲在床边,捧着她的脚,一根一根脚趾地洗,洗脚背,洗脚弓,洗脚后跟。
她的脚在我手里,软的,热的,像两只怕冷的小动物。
小哲。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妈拖累你了。
我埋着头,搓她的脚,没敢抬脸。我怕我一抬头,她就看见我眼睛红了。我更怕她看见别的。
洗完了,我把她的脚擦干,放回被子里。她缩了缩,把脚藏进被子深处,只露出一张脸,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浅得发苦。
睡吧,妈。我给她掖被角。
她闭上眼,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又轻又长。
我端着那盆洗脚水去倒。热水已经凉了,水里漂着她脚上的死皮,和几丝剥落的红指甲油。我站在洗手间里,盯着那盆水,盯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Remote。进度条还是14%。我把界面滑到最底下,红色按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锁了屏,塞回口袋。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吓人,眼睛下面两团青。可我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硬了整整一天。
她越羞,我越硬。她越惨,我越想看她更惨。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正月十五。我该回家一趟,拿校服。家里空了半个月了。
正月十五,早上。
查房的医生走后,妈妈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她喝了半碗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小哲,你今天回家一趟。
嗯?
明天开学了。
她看着窗外,你的校服、书包,都在家里。
回去拿一下。
顺路……她的声音低下去,给妈带两身内衣裤来。
在医院成天穿病号服,内衣也没得换。
在哪儿放着?
我房间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她说完,脸又红了一点,像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随便拿两件就成。
我应下,出门前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拉住我的手,又补了一句:校服在衣柜最里面,那套蓝白的。外套也要,正月里还冷。
楼道里很静。
半个月没人住的房子,门一开,一股清冷的、混着灰尘的气味扑出来。
客厅的光很暗,窗帘都拉着。
我把灯按开,站在玄关,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电视柜上的日历,还挂在小年那一页。
红底金字的二十三,被灰蒙了一层。
冰箱里有半盒香肠,是柳阿姨腊月里送的,冻得硬邦邦。
厨房的水池是干的。
妈妈的拖鞋并排摆在鞋架旁,鞋尖朝外,像她出门前刚摆好的。
我先进了她的房间。
门半掩着。
我推开。
她的床还是腊月底出门前的样子:被子平平地铺着,被角掖进床垫下面,折得一丝不苟;两个荞麦枕头并排靠在床头,套着洗得发白的枕套。
床单上一道褶皱都没有,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在窗帘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
半个月没人睡过的床,干净得发空。
我在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近她的枕头。
荞麦枕的气味还在,混着一星半点洗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她头发上的香。
那味道隔了半个月,已经散得快没了,我却像条狗一样,趴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嗅。
我拉开她的衣柜。
衣服整整齐齐,毛衣、大衣、围巾,按颜色挂成一排。
最下面的抽屉,就是她说的那个。
我抽开。
里面是她的内衣。
一叠一叠,叠得方方正正。
白色棉质胸罩,好几件,罩杯不算大,肩带洗得有点松了,颜色还是干净的。
下面压着内裤。
黑色的三角,白色的四角,都是纯棉的,一条条叠着,边角服帖。
我拿起一件白色胸罩。
棉的,洗得发软,罩杯里还留着一点点她的形状。
我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我整个人都烧起来。
我又拿起一条白色四角内裤,裆部朝里,翻过来看。
纯白的棉,中间有一小片微微发黄的印子,洗不掉的、常年贴着那个地方的痕迹。
我把那一片按在鼻子上。
我受不了了。
我坐在她的床沿上,一只手抓着她的内裤按在脸上,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半个月没发泄,那根东西弹出来,红得发紫。
我闭着眼,满脑子是她——病号服下面的身体,会阴擦洗时那两片粉嫩的小阴唇,B超探头按下去时她绞起来的腿。
手越动越快,她的味道塞满了我的肺。
最后那一下,我脑子里全是她分开腿躺在床上的样子,全射了出来。
我提前抽了纸巾,全接住了,没弄脏她一样东西。
我喘着气,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纸巾裹成一团,揣进兜里,出门时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抽屉里的内衣,被我翻乱的那几件,重新叠好,放回原位。
她的内裤上沾了我的味道,我犹豫了一下,没洗——洗了会湿,更可疑,只把它压在别的内裤下面。
她的床,我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被子还是平平的,枕头还是并着的,床单上连个褶都没多。
像没人回来过。
我拿了校服、书包、外套,又按她说的,挑了一套白色胸罩、一条黑三角、一条白四角,卷成一卷,塞进包里。
出门前,我把她的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被子照旧掀着,枕头照旧凹着,门照旧半掩。
街上的元宵节比医院里热闹多了。
卖灯笼的摊子支在路边,红的、黄的,亮成一排。
有小孩举着兔子灯跑过去,笑声响了一路。
我拐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袋速冻汤圆,黑芝麻馅的。
收银台的大姐认出了我:小哲,好久没见你和你妈了。
我妈住院了。我说。
啊?她愣了愣,严重不?
没事,小手术。我拎着袋子出了门。
回到病房,妈妈正坐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往我包里瞄:都拿上了?
拿上了。我把那卷内衣掏出来,放在她手边,你挑的,我都拿的纯棉的。
她展开那条白色四角裤,抖了抖,脸刷地红了,小声嘟囔:你这孩子……谁让你真拿了。可她到底还是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好几天了,她头一回能换上自己的内衣。
她没当着我的面换,只是把那卷衣服压在枕头底下,说:等会儿护士来了,我让她们帮我。
汤圆我拿去护士站,借了微波炉热了。端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白胖胖的,浮在汤里,冒着热气。我把碗端到她面前。
妈,元宵节。吃几个。
她笑了一下,接过碗。
她吃得很慢,一个汤圆咬两口,芝麻馅从破口里流出来,黑亮亮的。
吃到第四个,她摇头说饱了。
她的嘴角沾着一点黑芝麻,自己没察觉。
我抽了张纸巾,凑过去,轻轻替她擦掉。
她的嘴唇软软的,被我隔着纸巾按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温温的,忽然说:
小哲,你真好。
我喉咙一紧,没接话。
天擦黑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
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红绿绿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映在妈妈脸上。
她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眼睛里有光在闪。
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小哲,妈总觉得……忘了件顶要紧的事。
我的手在兜里,已经摸到了手机。指尖按在电源键上,随时能点亮屏幕。
你就是睡多了。我笑着说,脑子里空落落的,正常。医生都说你恢复期犯迷糊。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望着窗外。又是一朵烟花炸开,把她的脸照得半边亮。
可能吧。她说。
我没再说话。兜里的手,慢慢松开了。
八点多,她拿起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条语音。
声音放得稳稳的,听不出是个病人:同学们,老师明天不能站到讲台上去了。
开学第一天,你们要听代课老师和班主任的话。
作业都收好,英语课代表盯着点。
老师很快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半天没说话。烟花还在窗外响,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尊像。
晚上九点,孙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说:李姐,今晚的擦洗。
妈妈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慌了。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自己把病号裤褪下去,两条腿慢慢屈起来,分开。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认了命的事。
家属,扶腿。护士说。
我站到床尾,接住她的膝弯。
床头灯只开了一半,她的阴户半明半暗地敞着。
白天擦洗过两次,那里干净多了,两片大阴唇恢复了那种肥厚的白嫩,只是还肿着,比平常更鼓。
护士的镊子夹着棉球,从阴阜擦下去。
那从稀疏的阴毛被捋得服服帖帖,贴着肉。
棉球擦过大阴唇,轻轻分开,里面那两片小阴唇粉嫩嫩地露出来,湿着,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擦到穴口的时候,她的身子又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个小小的洞口一缩一缩,把棉球上蘸着的冲洗液一点点吸进去,又挤出来,混着一丝淡红,拉着丝,滴在产褥垫上。
恢复得不错。孙护士直起身,出血少多了。明天开始,我教你,你自己擦。
妈妈愣了下,点点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麻烦你了。
护士走了。妈妈把裤子提上,慢慢躺下。她看着我,忽然小声说:小哲,明天你上学去。妈这儿,有护士呢。
我放学就来。
别耽误功课。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你是妈最后的指望了……
话没说完,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长。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了她很久。烟花早就停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升得老高,又圆又亮,把病房照得一片清白。
明天,正月十六。开学的日子。她本应该站在讲台上,领着她的九十多个学生,念新学期的第一篇课文。
我掏出手机。Remote的进度条,安安静静停在14%。我把它锁了屏,塞回口袋。
她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她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埋着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刚才在她空荡荡的家里,对着她的内衣,把自己弄射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最好。
正月十六,早上六点半,我的闹钟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是在陪护椅上睡的。
后半夜妈妈翻身,我起来看她两回,天快亮才眯着。
闹钟一响,我整个人激灵一下坐直,先去摸她的被子。
她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半蜷着。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从病房的卫生间出来,她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眼睛还有点惺忪。
几点了?她问。
六点四十。我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妈,我走了。早饭你别动,等护士送来。
你吃了吗?她撑着坐起来一点,食堂这会儿该开了。不吃早饭不行。
路上买。我背起书包,走到床边。
她伸手,替我把校服领子翻正,又把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手指在我胸口按了按,像当年每次考试前那样。
她的手还是凉的,指节细得能看见筋。
上课别走神。她说,放学别乱跑,直接过来。妈等你。
知道了。我弯下腰,忽然想抱她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把她的被角掖了掖,妈,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笑,护士站那么多人呢。去吧。
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床头,正冲我这边摆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头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
一个寒假没见,教室里乱糟糟的。
有人换了发型,有人胖了一圈,有人的作业本比脸还干净。
我坐到自己座位上,阿阳已经来了,正趴在桌上补觉。
看见我,他抬起头,眼睛下面两个大黑圈。
文哲。他压低声音,你妈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行。我把书包塞进桌洞,过几天拆线。
哦。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交作业、发新书、排值日,一上午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问妈妈的情况,问家里有没有困难,说有需要跟学校说,别自己扛。
我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
中午,手机震了。妈妈发来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听,她的声音还是虚,但带着点笑:
小哲,妈今天自己下床走了两圈,扶着墙,从床走到窗户那儿,又从窗户走回来。护士夸我恢复得快。
我回了句妈你真棒。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声音小了下去:
下午孙护士教我……擦洗。说我以后出院了,自己也得上心。
我盯着这行语音,喉咙发干。她说的擦洗,就是护士每天给她做的会阴擦洗。今天,她要学着自己来。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放学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到医院的时候天刚擦黑。妈妈坐在床头,比早上精神多了,看见我,眼睛亮起来:来啦?饭吃了没有?
吃了。我把书包放下,坐过去,妈,你今天自己擦洗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眼睛躲开,去看自己的手:护士教的……说总麻烦别人也不是个事。
会了?
会……会了吧。她支吾着,耳朵红得透亮,就是……别扭。
我没再往下问,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
她是怎么擦的?
分开腿,对着盆,拿镊子夹着棉球,一下一下擦她自己。
擦到那里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热。
晚饭后,孙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还是老一套。她冲我扬扬下巴:家属,今晚李姐自己擦,我旁边看着。你回避一下。
我被请出了病房。门虚掩着,帘子拉上了。我背靠着门外的墙,像前两天扶腿时那样站着。可这次,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
先是一阵窸窣,是她褪裤子的声音。然后是水声,镊子碰在弯盘上,叮的一声。孙护士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轻轻的:
对,镊子拿稳。从前往后擦。分开一点,别夹着。就那个位置,轻一点,别戳着。哎,对,就是这样。
妈妈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嗯……这样?……凉。
凉就对了。护士说,洗液就是凉的。你擦得挺好,比昨天我擦的还仔细。
我贴着门缝,耳朵竖得老高。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妈妈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嗯,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被什么惊着了。
碰到阴蒂了?孙护士的声音还是平的,正常,避开那儿,从旁边过。别紧张,你越紧张手越抖。
我……我没……妈妈的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我是不是擦坏了……
没坏。护士说,来,最后一个棉球,擦干净。好了,穿裤子吧。
我在门外,背贴着墙,仰起头,喉咙里干得冒火。裤裆里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我把它往裤腰里按了按,没按下去。
她刚才,在自己擦自己。
隔着帘子,离我三步远。
她的手指,夹着镊子,在她自己的腿间,一下,一下。
她碰到那里的时候,哼了一声。
那一声,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孙护士出来,朝我点点头:擦得不错。走了。
我进去的时候,妈妈正把病号裤带子系上,脸还是红的。她看见我,愣了愣,别过脸去:你……你站门外干什么。
护士让我回避啊。我一脸无辜,我没听。
你!她作势要打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自己先笑了,你这孩子,学坏了。
晚上九点,我拿出那个纸袋。
妈,我给你买了个东西。我把U型按摩仪掏出来,你天天躺着,脖子硬。这个按按颈椎。
又乱花钱。她嘴上说,眼睛却盯着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到底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用?
枕着就行。我扶她躺下,把按摩仪垫在她颈后,低功率的,不震动,就是温热的,放松肌肉。
她枕上去,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眯起来:……还真的挺舒服。暖烘烘的。
她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又长又匀,眉头松开,头微微歪着,压在U型枕上。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Remote。
界面上多了一行小字:设备充电中。电量:31%。
31%。
K说过,内置电池满电撑一周。
手术到今天,正好一周多,电量掉到了三成。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32。
33。
34。
她的脖子枕着那个灰白的颈托,颈托里的线圈对着她后脑下方的皮肤,隔着两厘米,把电一点一点喂进她脑子里的那个东西里。
我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后颈上的碎发。
她的脖子白,细,皮肤下有一层薄薄的汗,温的。
指尖碰到她的时候,她喉咙里嗯了一声,头往按摩仪里又陷了陷,没醒。
深夜十一点,护士查完最后一轮房。病房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早就撤了,剩下她均匀的呼吸。
我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Remote。我盯着屏幕,滑到那个灰色的功能区。
肌肉控制。
我选了右手,食指,功率调到最低。拇指悬在执行上,悬了很久。然后,我按了下去。
床上,妈妈的右手动了一下。那根食指,极轻地,在床单上勾了一下。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没醒,呼吸还是那样长。
我又点了一下。她的食指又勾了一下。再点。再勾。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挠她的手心。
我停住手,抬起头看她。
她睡得那么沉,眉头蹙着,嘴唇微微张着,一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刚才动了三下。
她不知道那三下,是我在手机上按出来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爽。
一股从尾椎蹿上来的麻,把整个人都烧透了。
我靠回椅背,盯着她的睡脸,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她醒着的时候,我扶她的腿,听她擦洗,看她脸红。
她睡着的时候,她的手指归我管。
再过几天,她拆了线,回了家,这张病床上的遮掩就全没了。
到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归我管。
我这么想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中午,妈妈接了个电话。
柳阿姨打来的。
她靠在床头,声音温温的:美婷,我好多了。
就这几天出院。
不用不用,你别跑医院了,等我回家,你再来。
好,那你给我炖汤,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柳姨,念叨我半个月了。等我出院,她要来家里看我。
我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出院。回家。柳阿姨要来。王阿姨也要来。
家里那张床,已经空了半个月了。
正月廿一晚上,孙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李姐,明天拆线。
妈妈靠在床头,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下来:明天?
医生查房的时候说的。护士把体温计收走,拆了线,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就能办出院了。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妈妈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住了半个月,听见\'出院\'俩字,倒有点舍不得了。
我没说话,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掏出来。Remote的界面亮着,最顶上那行字:神经改造进度,98%。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得厉害。就差两个点。明天,她拆线。明天,进度走到头。K说过,走到头的那天,他会再联系我。
正月廿二,早上八点,来拆线的不是圆脸的主治。
进来的是个没见过的男医生,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
他身后跟着个护士。
他先看妈妈的伤口,又翻了翻病历,说:愈合得不错,可以拆。
妈妈平躺着,头偏到一边。
医生让护士端来治疗盘:碘伏、镊子、剪刀、纱布,还有一瓶消毒液。
他先用碘伏棉球,把妈妈头上一圈缝合的地方擦了一遍。
棕黄色的药水渗进她刚长出来一点的发茬里。
妈妈闭着眼,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十五针。医生拿起镊子,很快,别动。
第一针。
镊子夹住线头,轻轻一提,剪刀伸进去,咔的一声,线断了。
医生捏着线头,极慢极慢地往外抽。
黑色的线从粉红色的肉里一点一点退出来,头皮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小眼,渗出一滴血珠。
妈妈攥着床单的手猛地一紧,喉咙里嗯了一声。
疼?医生问。
不……不疼。妈妈的声音发颤,就是……有点麻。
第二针。
第三针。
每拆一针,她的睫毛就颤一下,攥着床单的手指就白一分。
我站在床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剃掉的那一片已经长出青茬,短短的,贴着头皮,那道弯弯的刀口横在上面,粉红色,新长出来的肉还肿着,像条趴在她头上的蜈蚣。
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护士拿纱布按上去,按一下,她的眉头就蹙一下。
拆到第十针的时候,她的额角出了汗。
拆到第十五针,医生直起身:好了。护士用碘伏把刀口最后擦了一遍,贴上一块方形的敷料,又用一条细细的弹力网套把她整个头包住。
妈妈坐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像刚被人欺负过。
三天别沾水。医生说,五天后可以洗头,别抓。下个月来复查一次。
医生走了。妈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小哲,把镜子给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面小镜子。她接过去,对着自己的脸,慢慢举高,偏过头,去看头顶。
镜子里,她的头发缺了一块。
那道粉红色的疤,弯弯曲曲,从发际线往后,一直没进网套里。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
最后她把镜子扣在床上,扯了扯嘴角:
丑死了。
不丑。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头发长出来就遮住了。几个月的事。
那我这几个月怎么办。她别过脸,总不能这样去上班。
我给你买顶帽子。我说,好看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十点,护士站通知办出院。
我拿着那叠单据下楼。
收费窗口前排着队,我把出院通知单递进去。
窗口里敲了几下键盘,吐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床位费、护理费、检查费、药费、手术费,一项一项,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自费金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不多,真的不多,多得像假的。
医保结算单夹在旁边,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回到病房,护士把出院小结和诊断证明递给我。
诊断证明上写着:蛛网膜囊肿切除术后。建议全休壹个月。落款、公章,一样不缺。
出院带药是一个小纸袋,两盒药,药名我看不懂。
最后,那个瘦高个的医生又来了,交代出院注意事项。他说到一半,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个别人术后短期,排尿控制会差一些,憋不住尿,或者漏几滴,都正常。
这是膀胱神经在恢复,一过性的,个把月自己会好。
别紧张,越紧张越明显。
妈妈点点头,脸有点红。我站在旁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中午,妈妈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款羊毛大衣,深色的西裤,脚上是那双黑色小皮靴。
衣服是我昨天从家里拿来的。
她站在床尾,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很慢。
毛衣套上头的时候,她小心地避开了头顶的网套。
大衣披上,她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理了理领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网套,自嘲地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家。
我把东西都收拾进一个袋子里:药、诊断证明、出院小结、她的内衣、那条灰白色的按摩仪。
护士站的几个护士出来送,孙护士握着她的手,说:李姐,回去好好养,别急着上班。妈妈笑着应,眼圈又红了。
电梯下到一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玻璃门外的天是青灰色的,正月末的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妈妈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半个月的病气都吐出去。
小哲,打车吧。她说。
好。我掏出手机,装着叫车。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开的,却是Remote。
我找到膀胱括约肌,把控制格,往上推了一小格。
就一小格。
妈妈站在我旁边,忽然僵了一下。她的两条腿,极轻地、不自觉地并了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下摆,又左右看了看,脸慢慢红起来。
怎么了?我转头看她。
没、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风大。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她身体里那个开关,第一次在太阳底下,被她的儿子拧开。
车来了。我把她扶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摸出手机。
妈妈坐在旁边,两条腿并着,膝盖绞在一起,手搭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扣子。
我滑到控制界面,把那一格,又往上推了两格。
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喉咙里嗯了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往我这边靠了靠,两条腿绞得更紧了,膝盖一下一下地磨。
妈,不舒服?我把脸凑过去。
没……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细汗,就是……小哲,妈想上厕所……
快到家了。我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身上,再忍忍,妈。上了高架就快了。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扫着我的下巴,身体烫得像块炭。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我的胳膊,越抓越紧,指甲隔着袖子陷进我的肉里。
她的两条腿在座位下面绞着、蹭着,时不时地颤一下。
红灯的时候,她的身子跟着车一顿,喉咙里漏出半声哭腔。
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找个地方停一下……
这高架上停不了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前面下去就有加油站,您坚持一下。
妈,忍忍。我搂紧她,加油站快到了。到了就让你去。
她的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条腿夹得死紧,小腹一抽一抽的。
她的呼吸全喷在我脖子上,又热又潮。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胸隔着大衣压在我的胳膊上,软软的两团,随着她的喘息一起一伏。
下了高架,车拐进小区门口。
司机停了车,我付了钱。
妈妈是被我半抱半拖出来的。
她的腿软得打不了弯,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另一只手捂着小腹,身子弓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小哲……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都在抖,妈……妈憋不住了……
就到了,就到了。我架着她,往单元门走。
她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胸贴着我的手臂,头发扫着我的脸,呼出来的气烫着我的脖子。
她走两步,腿就绞一下,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仗。
上楼梯。
她一步一停,抓着栏杆,又抓着我,两条腿绞着往上挪,每上一级台阶,喉咙里就滚出一声闷哼。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三楼,我家门口。
小哲……快开门……她靠在墙上,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妈真的不行了……真的……
我掏出钥匙,背对着她,把门打开。就在这个当口,我另一只手在兜里,摸到手机,摸到那个界面,把控制格,一把推到了顶。
松开闸门。
妈妈跨进玄关,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哗。
一道热流从她的两腿之间冲出来,隔着西裤,浇在玄关的地砖上。
声音又急又响,像拧开了的水龙头。
她愣在那儿,两条腿并着,裤裆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下去,湿痕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一直爬到裤脚。
尿液顺着裤腿滴下来,滴在她的靴子上,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大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热流还在往下淌。
两秒。
三秒。
她的身子开始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她的眼泪唰地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膝盖一软,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那一滩里。
妈!我扑过去抱住她。
小哲……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声音又哑又碎,妈尿裤子了……妈是不是废了……妈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事,没事。
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把她湿透的身子整个圈在怀里,妈,你听我说。
医生出院前就交代了,这是术后神经没恢复好,膀胱不听使唤,一过性的,个把月就好了。
不是你废了,是病。
病好了就没事了。
她哭得说不成话,头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的裤子全湿了,黏在大腿上,隔着布料,那股温热透过我的裤腿传来。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感受着那股还带着她体温的潮气。
不知道抱了多久,她的哭声小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我扶她起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整个贴在我身上。
我把她半扶半抱地弄进卫生间,让她坐在马桶上。
妈,你先把衣服脱了。我背过身去,我去拿干净衣服。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混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出去,找了她的睡衣和内裤,从门缝里递进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又开始小声地哭。
我回到玄关,拿拖把,把那片尿一点一点拖干净。拖到一半,我停下来,拄着拖把,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站在门口,僵住。热流冲出来。她滑下去。她哭。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硬得发疼。
我他妈真是个畜生。
我一边拖地,一边硬着。
可那股爽,从尾椎骨一路烧到天灵盖,压都压不住。
她清醒着。
她从医院门口到家里,这四十分钟里的每一秒,每一个颤抖,都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憋不住了。
她求我。
她哭。
而这一切,全在我手机里那一个小小的滑格上。
卫生间里的水声响起来。
她没敢洗头,只擦洗了身子。
水声停了很久,她才出来。
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裹着睡衣,两条腿光着,露在外面,白得发青。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下意识地夹着,像只受了惊的鸟。
小哲。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别跟别人说。丢死人了。
谁都不说。我扶着她,天知地知。
我把她扶进卧室。床铺得平平整整,还是腊月底的样子。我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她缩成一团,侧躺着,腿蜷着,眼睛半睁着看我。
妈是不是……坏掉了。她小声说,眼泪又滑下来一滴。
没有。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你只是还没恢复。医生说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又是那个李老师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慢慢地,闭上了。
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
她太累了。
这半个月,从手术台到出租车,她像一个被一路拖着走的人,现在终于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我关了灯,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黑。我站在窗前,把手机掏出来。Remote。进度条,100%。
满格。所有灰色的功能项,全部点亮了。整整齐齐,像一扇扇打开的门。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一行字:
恭喜毕业,亲爱的。妈妈还给你了。新课程,明天开始。
我攥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她睡得正沉。
从今晚起,这个家,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