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现在的处境,从任何一个理性角度分析,都不应该和“幸福”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她变成了女生,来了月经,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女朋友刚被自己气走,自己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好哥们身上。

但她就是觉得幸福,幸福得冒泡,幸福得想把脸埋进张浩阳的胸口永远不出来。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渗进皮肤。

她整个人坐在他腿上,侧脸贴着他的锁骨,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每一次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或者用下巴蹭一下她的头顶,或者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动一下——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在她体内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尾椎骨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路扩散到四肢百骸,指尖发麻,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

光是拥抱和亲吻就已经这样了,光是隔着衣服的触碰就让她的身体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糖里一样酥软。

她忍不住想,如果更进一步呢?

如果她不是坐在他腿上而是被他抱进卧室,如果两个人之间的阻碍不是这几层薄薄的棉布而是——什么都没有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疯狂生长,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她整个脑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脸越来越烫,她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怕他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会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真的好想好想。

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男儿身的时候对沈鹿也有冲动,但那是另一种感觉——直接的、主动的、想要去征服和保护对方的冲动。

而现在这种感觉是被动的、完全敞开的、想要被对方占有和填满的渴望。

她想要把自己全部交给他,想要被他用力抱着,想要听到他在耳边低喘,想要感受他全部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还在来月经——她简直想立刻和他做爱。

这个念头让她又羞又急,把脸在他胸口又蹭了两下,手臂收得更紧了,生怕他看出来自己脑子里正在转着什么荒唐的念头。

张浩阳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往他身上拱了拱,低下头就看到她的头发在他胸口蹭得乱七八糟的,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两个红透了的耳尖。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叫她的名字:“林舟。”

“不要松开。”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撒娇,“我就要抱着。”

“你这样我走不了啊。”

“那就不要走。”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住下嘛。我家有客房,但你不用睡客房——不是,我是说——就是——你陪我好不好?”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但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张浩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我住下,睡客房。你有事就叫我。”

“嗯。”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现在就像得到了心爱玩具就死死攥在手里的小孩,一步都舍不得让他走。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小腹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但身体里那股对男性精气的渴望还远远没有消退。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身边——大概是睡梦中本能地就蹭过来了。

她侧躺着,和他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的距离。

他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深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月光把他的下颌线条照得格外清晰,喉结的轮廓在脖颈上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他睡着的样子让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打瞌睡的小男孩——那时候他玩累了就直接趴在草地上睡,她在旁边摘狗尾巴草编指环,编好了就套在他手指上,他醒了之后也不摘,就一直戴着。

现在她又想给他套指环了。不是狗尾巴草编的,是那种真正的、戴上了就一辈子摘不下来的指环。

她凑上去,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怕吵醒他。

等了几秒,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没有要醒的迹象。

于是她又凑上去亲了一下,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嘴唇贴着嘴唇,闭着眼睛感受他唇上的温度和触感。

然后她移开,又亲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是额头,然后是左边脸颊,然后是右边脸颊,然后重新回到嘴唇。

每一下都轻得像是怕惊碎一个梦,每一下都带着她十几年记忆里所有对“张浩阳”这三个字的感情。

她像一只在半夜偷偷舔毛的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亲,就是想让他知道——哪怕他在睡觉根本不知道——她好喜欢他。

亲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睡梦中的张浩阳含混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内容的话。

然后他的手就搭在了她腰侧,没有再挪开。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贴在他身侧,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再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小腹的余痛和身体的发热同时叫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刚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她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到张浩阳还在睡——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睡得一脸无辜。

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几秒,然后凑上去又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次不是半夜那种偷偷摸摸的轻啄。她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微微皱眉要醒过来时才移开嘴唇,看他慢慢睁开眼睛。

“早安。”她双手交叠放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歪着头冲他笑。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明媚得晃眼。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又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着他旧T恤当睡裙的漂亮女生是谁。

然后他也笑了,笑容还有点没睡醒的迷糊,抬手把她额前一缕乱翘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另一只手已经习惯性地环住了她的肩。

动作从来没有这么自然过,好像他做过无数遍。

其实真正做过的只有昨天那一次,但在他想象里已经重复过好几万次了。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今天是周末。”她依然趴在他胸口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他衣领边缘画圈。

“嗯。”

“我们出去逛街好不好?我想买点衣服。”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带了一丝不好意思,“我现在这些衣服都是男款,穿出去不够好看。”

“行啊。”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挑。”她忽然把脸埋下去,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也不会化妆——我想化个妆,穿得漂漂亮亮地跟你出去。我能不能——能不能去找沈鹿帮忙?”

张浩阳的表情微妙地暗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认真地点点头:“她是女生,懂这些。你要她帮忙当然可以。”

二十分钟后,林舟站在沈鹿家门口,抬手敲门的动作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犹豫不决。

门开了,沈鹿看到她,表情说不上惊讶,只是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你身体好了吧?红糖姜茶还有吗?”

“还有。那个——沈鹿,你能不能教我化妆?”林舟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指绞着T恤下摆,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穿得好看一点,和浩阳出去逛街。但我自己不会弄——”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问出了那个她早就预料到的问题:“林舟,你现在——真的还是我的男朋友吗?”

林舟张了张嘴,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某个角落放着一盆邻居家的吊兰,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不敢抬头,不敢看沈鹿的眼睛,不敢看那些曾经一笑就会弯成月牙、现在却带着一丝苦涩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才找到了水,“从理智上来说,我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从幼儿园到现在,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每一年都记得。我们是男女朋友,我应该是男儿身,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沾着血带着肉,生疼但又滚烫:“可是沈鹿,我现在一想到浩阳,就特别开心。不是那种——不是我逼自己的,是真的从心底里冒上来的开心。我控制不住。我现在这个样子,身体是女生,所有的感觉都是女生的感觉。我对你的那种男女之间的吸引力,暂时好像休眠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而对浩阳——我昨晚抱着他睡着的时候特别踏实,被他拥进怀里亲着疼的时候天塌下来都不想管,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觉得他在我身边是全世界最棒的事情。”她把脸抬起来,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眼眶也红了,“我甚至——我甚至想跟他做那种事。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背叛了你,但我脑子里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想。我不想骗你。”

沈鹿静静地听完这番话,把手心里一直捏着的一小团纸巾塞进林舟手心里。

她吸了口气,说:“不同的身体,会有不同的想法。不是你的错。他能让你开心,我其实也开心——至少我没有完全失去你。教会了你,你们两个就能出去逛街——也挺好的。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房间,林舟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鹿把自己所有的化妆品铺在了梳妆台上,从粉底到定妆,从眉笔到口红,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她。

她教得很仔细,语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正把自己男朋友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女孩。

最后她合上口红盖,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少女,沉默了两秒。

“换衣服吧。你的话——水手服吧。就是之前那套,你穿上特别像日系偶像,清纯可爱。他大概也喜欢那种类型。”

水手服。又是那套水手服。一个月前沈鹿逼她穿上这套水手服的时候她差点以死相抗,而现在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说:“就那套。”

白底蓝领,蝴蝶结,百褶裙。

她换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沈鹿面前,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琥珀色眼睛在精致淡妆的衬托下更加清澈明亮。

她的美超越了沈鹿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或屏幕上的偶像——但比外貌更重要的是,她脸上那种羞涩的、期待的、因为要跟一个人约会而雀跃不安的表情,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为她开心——她那么漂亮,那么快乐,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心爱王子的公主。

为自己痛苦——那个曾经在操场长椅上含着笑唤自己“宝贝”的男生,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类似于看着自家闺女穿上自己当年的嫁衣即将出嫁般的既欣慰又心酸的感觉。

她上前一步,抬手帮她理了理蝴蝶结,又把一小缕碎发别到她耳后,说:“好看。去吧。”

林舟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突然弯下腰,给了沈鹿一个深深的拥抱。

这个动作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感激,歉意,舍不得,还有那百分之五的、在女儿身状态下依然为沈鹿跳动着的、少年时代纯粹的心动。

只是它被那百分之九十五过于强大的身体本能压得几乎听不见了,但它还在。

“去吧。”沈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微笑,“他在外面等着你呢。”

林舟站直身体,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摇曳了一下,百褶裙摆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沈鹿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水手服的最后一个褶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对着空空的走廊微微一笑。

那个女孩从这个门口走到了另一个门口,而她还能站在这里目送她,说明她还没被这段感情完全放逐。

就这样吧——两个门还在同一条走廊上,她随时可以推门进来喝口水,聊聊今天涂的唇膏掉色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