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温梨已经躺下,床头还留着一盏灯。陆则言依然在书房看案卷。
这个点,苏晚的电话向来不会是小事。
“姐……”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压得很低,“我在派出所。对方咬着不肯和解,你让姐夫陪你来一趟,先别告诉我妈。”
温梨一下坐直了:“怎么回事?”
“酒吧里碰上几个混蛋,我——”
旁边有人催了一句:“电话打完就回来,笔录还没做完。”
苏晚匆匆丢下一句“到了再说”,电话断了。
“则言,苏晚进了派出所。”温梨掀开被子下床,“她没说清楚,只让我们过去。”
陆则言没有追问,起身拿衣服。温梨换好鞋出来时,他已经拨通值班电话,确认了派出所的位置,也问清苏晚只是配合调查,并未送医。
车驶出小区,街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温梨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安全带。
苏晚在舞团时就胆子大,离婚以后更像松了缰,朋友圈里隔三差五便是凌晨的酒吧和陌生的包厢。
玩到多晚都不稀奇,玩进派出所却是头一次。
“也不知道她伤没伤着。”温梨望着窗外,“她那个人,真伤了也未必肯讲。”
“值班室说人好好的。”陆则言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稳,“到了先听警察怎么说。别自己吓自己。”
派出所的蓝白灯牌远远亮在夜色里。
门前有人蹲着抽烟,有人拎着保温桶来回踱步。
值班室灯火通明,电话、脚步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温梨一身素色长裙走进去,像是误入了一幅与她毫不相干的画面中。
陆则言走到接待台前,报了姓名:“我们是苏晚的朋友。她刚才打电话,让我们过来。”
值班民警翻了翻登记:“酒吧发生纠纷那个?”
“是。”陆则言递上证件,“我是律师。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如果材料还没做完,我们可以等,只想先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民警看了眼证件,语气缓了一些:“她没事。酒吧里有人喝多了,搭讪的时候手脚不规矩。她泼了人一杯酒,推搡起来,后来又有个男的替她出头。两边都带回来问清楚。”
“监控调到了吗?”
“调到了。谁先动手、怎么起的冲突,拍得很清楚。双方都是皮外伤,事情不大,现在愿意调解。”
陆则言点点头,没有借着律师身份多问:“那就按程序办。她做完笔录,我们在这里等她。”
温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民警拿着调解书出来,把经过简短说了一遍。
酒吧监控拍到对方先伸手搂人,苏晚泼酒后双方发生推搡;有个小伙子替她挡开对方,也动了手。
好在伤势都轻,对方酒醒以后不愿把事情闹大,几个人已经谈妥,各自承担检查费用,互不追究。
“协议让当事人自己签。”陆则言看过内容,把纸推回去,“没问题。”
里间很快传来苏晚的声音:“签哪儿?这儿是吧?”
门一开,她大步走了出来。头发有些乱,眼妆也花了一点,精神头却半分没蔫。看见温梨,她眼睛一亮,三两步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姐,可算等到你了。里面那椅子硌得我腰都快断了。”
温梨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处,才沉下脸:“你还顾得上嫌椅子?大半夜的,怎么会跟人动手?”
“我喝我的酒,他们非要凑过来。”苏晚说得又快又理直气壮,“先灌酒,后来手还往我腿上摸。我泼他一杯都算客气的。”
“所以你就跟人打起来了?”
“我哪打得过三个。”苏晚朝走廊另一头一扬下巴,方才的气势立刻变成了得意,“有人打得过。”
那边的门恰好开了。
年轻女警拿着登记表走在前面,回身把一支黑色水笔递上去:“最后签个字。这里。”
那人低头签下名字,却没立刻还笔。把水笔横在指间,抬眼问:“这支送我?”
“不送。”女警朝他伸手,“公家的。”
“真小气。”程年将笔抛过去,“还你。”
女警一把接了个空,她怔了怔:“笔呢?”
程年朝她怀里的登记本扬了扬下巴。那支水笔不知何时已经端端正正别在封皮上。
女警抽下笔,看了看他:“什么时候放的?”
他却不回答,两手一摊,嘴角却带着一点坏笑。女警怔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随即把登记表一合:“以后碰上这种事先报警,别逞能。”
“记住了。”程年接过手机和车钥匙,“争取不再给你们添节目。”
程年转过身来。
他眉骨贴着一小块纱布,夹克松松敞着,白T下的身形偏瘦,肩背却很利落。
脸颊清削,鼻梁英挺,下巴浮着一层青色胡茬;像是几夜没睡好,眼底压着淡淡的倦色,偏偏那点若有若无的坏笑,又把人衬得格外精神。
“程哥,”苏晚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过来,给你介绍两个人。”
程年顺势走近。顶灯落在他脸上,他原本还噙着笑,目光越过苏晚落到温梨脸上时,那笑意却不由地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等着苏晚开口。
“这是我师姐温梨,在舞蹈学院教书。”苏晚又指了指陆则言,“这位是姐夫陆则言,大律师。姐,姐夫——他就是程年。今晚要不是他,我一个人还真要吃亏。”
程年先朝温梨点了点头:“温老师。”
这声称呼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拇指,在车钥匙的边缘停了一拍。
温梨礼貌地点了点头:“今晚谢谢你。苏晚性子急,给你添麻烦了。”
“她没添麻烦。”程年把车钥匙揣进口袋,“那酒泼人家一脸,可飒了,我是她小跟班儿。”
“听见没有?”苏晚立刻接过话,“人家都说我没错。”
陆则言伸出手:“今晚辛苦了。”
程年与他握了握:“小事儿,人没伤着,算我没白挨这一趟。”
陆则言看了一眼他眉骨的纱布,“伤口处理过了?”
“擦破一点。”程年摸了摸纱布,“医生说不耽误见人。”
苏晚在旁边不肯让这场客气继续下去,拉住程年的袖子便往外走:“好了好了,谢来谢去不嫌累。今晚我请夜宵,谁都不许先走。”
温梨本想把她直接送回家,架不住她一路撒娇。陆则言看了看时间,说:“让她吃点东西吧,酒也能醒醒。”
四个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粥店。店面不大,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苏晚坐下便要冰啤酒,温梨抬手把菜单抽走。
“还喝?”
“压压惊嘛。”
“你今晚的惊,有一半是酒招来的。”
苏晚拖长声音叫了一声“姐”,转头向陆则言求援。陆则言替几个人点了砂锅粥和两样小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今晚的笔录已经够长了。”他说,“别再给值班民警补材料。”
苏晚没求来援兵,反倒被逗笑了:“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管我。”
粥上来以后,她总算肯老实吃几口。
可嘴一闲下来,又把刚才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对方怎样伸手,自己怎样泼酒,程年又怎样把她挡到身后。
说到最后,仿佛程年一个人掀翻了整间酒吧。
程年听了半天,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再讲一说下去,我就该神功盖世,拯救世界了。”
“我这是替你扬名。”苏晚用勺子点了点他,“不过有件事你今晚必须交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目前无业。”
“又来了。”苏晚上下打量他,“我才不信呢。”
程年盛了半碗粥,慢慢推到她面前,“前几年在国外替人做项目,攒了点钱。现在休息。”
“什么项目?”
“替有钱人收拾烂摊子。”
苏晚眯起眼:“这也叫工作?”
“比替有钱人制造烂摊子正经一点。”
陆则言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回答得很完整,信息等于没有。”
程年抬眼看他:“陆律师,夜宵也算工作时间?”
“看对面的人配不配合。”
“那今晚怕是结不了案。”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淡淡笑了笑,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程年越是不肯把话说实,苏晚的兴致反而越高。她吃了两口粥,又追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有啊。好多呢。总打架,闹心。”
“听着就不像好人。”
“我也没说自己是。”
他抬眼看苏晚时,嘴角仍带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视线却沉静得很。
苏晚被他看得停了半拍,随即又来了兴致,撑着下巴问:“总有过一个真喜欢的吧?”
程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杯里一线灯影,唇边的笑还在,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有过。”他说。
苏晚等了片刻:“然后呢?”
“下手迟了一步。”程年转了转手里的白瓷杯。语气依然是半真半假。
“那就换一个呀。”
“后来一直在换。”他抬起眼,那一点短暂的沉色已经不见了,“总不能回回都迟到。”
苏晚只当他又在逗自己,伸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没一句正经话。”
“刚才那句是真的。”
“哪句?”
“目前无业。”
苏晚又笑了,显然一句也没信。
一顿夜宵吃到将近一点。
临散时,苏晚已经从惊魂未定变成兴致未尽,挽着温梨宣布:“改天我来组局,程哥必须到。姐姐姐夫,你们也一起来哦。”
陆温夫妇含笑看着疯丫头,并不答话。
程年低头拿外套,神色没有变化:“听苏小姐安排。”
这算是答应了。
散场时,陆则言原本要送苏晚回去。
她的车还留在酒吧,说明天再取,自己已经叫了网约车,怎么也不肯让两个人绕大半个城。
等车的空当,她又问:“程哥,你住哪边?”
“城东。”
“那跟我反方向。”苏晚看见自己叫的车已经进了路口,干脆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她把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程年也不推拒,大大方方扫了码。
微信加上,苏晚才肯罢休。网约车到了,她临上车还趴在车窗上叮嘱:“我组局你可别装失踪。”
“不敢。”
车开出一段,苏晚又从窗里伸出手挥了两下,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温梨和陆则言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比来时凉了,陆则言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温梨拢住衣襟,却见程年还站在粥店门口。
他低头叼着香烟,路灯下烟头火光忽明忽灭,却看不清眼神究竟望向何处。
话说程年吐出一个个烟圈,夜深了,似起了一阵薄雾,夜风忽而骤起把烟圈扯成一团白雾。
他将烟头在垃圾桶沿上摁灭。
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杜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头才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枕头里闷出来的,带着睡意,又像压根没睡着:“……喂?”
“睡了没?”程年问,声音带着笑,低低的。
“……”那头顿了一下,像在辨认,没辨认出来,警惕起来,“你谁啊?”
程年靠着车门,抬眼望着黑漆漆的街,没答她的话,反倒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在家呢么?”
那边皱了皱眉,“你到底谁啊?大半夜的——再不说我挂了啊。”
“别挂啊”程年截断她,那股子痞劲顺着听筒就递了过去,“一起睡呗?”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程年!你——你神经病啊!”
程年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
她骂完了,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你、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要干啥?”
“嗯。”程年应得坦然,“想你了。臭不要脸来看看你。”
“……谁稀罕你看。”她嘟囔了一句,停了两秒,声音里那点火气又下去几分,闷闷地问,“你、你在哪儿呢?”
程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刚上高架,一刻钟。”
“哦。”她说。安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那你开慢点。”
“知道。”
这边杜宁握着手机,好半天没动。
屏幕的光暗下去,屋里重新落进黑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这一整夜的冷清都撞散了。
她咬着唇,骂了一句“……混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怎么躺都不对。
她已经躺下快一个小时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这会儿电话来了,她反倒更睡不着了。
过了几秒,她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板上,膝盖竟有些软,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床沿缓了缓,暗骂自己没出息,脚步却还是往衣柜那边挪。
她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连裤袜,黑的,薄的,一水儿崭新的,没拆过封。
她在拆出来一双裤袜,指尖有点抖。
头一回她不知道,被他隔着袜面含住脚趾的时候,她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后来她就会提前备好一双;他这人从来不好好脱,都是撕的,撕完也不说,她也假装不知道,可每回他来,她总换双新的。
她说不清自己图什么,可每次接到他那句“我过来”,她心里那点欢喜,就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连裤袜贴着腿肉一寸一寸卷上去,薄薄的,丝滑,裹到腰际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着脸,头发随便挽着,可那两条腿裹在崭新的黑丝里,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连她自己看了,耳根都热。
她飞快地把睡袍裹上,系好带子,又觉得不对,解开,把内裤也脱了——袜子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再穿。
她咬着唇,重新裹好睡袍,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拧得很小,坐进沙发里,抱着膝盖。
楼道里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跳漏一拍。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车声,熄火,然后是单元门“咔”的一声。
她“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缩回来,深吸一口气,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程年正站在门口。
楼道那盏昏黄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夹克敞着,白T领口有点歪,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看见她,嘴角先弯起来。
杜宁让开门口,裹了裹身上的珊瑚绒睡袍,梗着脖子:“……进来吧。大半夜的,也不嫌折腾。”
程年迈进来,带上门。他没往里走,站在玄关那儿,先上下把她看了一遍。她被看得发毛,拢了拢睡袍:“……看什么?”
他没答。
忽然伸手,指尖勾住她睡袍的腰带,轻轻一拉——带子散开,睡袍顺着肩头滑下去一半,露出里面那身崭新的黑丝,从脚尖一路裹到腰际,一丝不苟。
程年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两秒,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都低了几分:“……专门给我穿的?”
“谁、谁给你穿了!”她脸“腾”地红透,伸手去抢睡袍,手忙脚乱地裹回去,“我、我睡觉就乐意这么穿!碍着你了?”
程年笑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瞬。
电视还开着,重播的连续剧,声音拧得很小,沙发上搭着条毯子,茶几上半杯凉白开,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一个人住的家,连空气都是静的。
杜宁站在原地,睡袍重新裹好了,可她知道,自己里头什么样,他刚才全看见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才磨蹭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程年偏过头看她。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问:“……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半夜跑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呗。”他语气轻飘飘的。
“……少贫。”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手倒被他顺势握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挣了,由他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你今儿不对。笑也不走心。”
“笑了一天了。”程年说,“脸僵。”
杜宁“噗”地一声笑出来,又抿住:“……那你还笑。”
程年没答,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杜宁没防备,脸撞进他胸口,怔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来了就好。”
程年没说话。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今晚本来挺堵的。”
“嗯。”
“到你这儿,好多了。”
她没再问。
她知道他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拿撬棍都撬不开。
她只在他怀里蹭了蹭,把“那你常来”四个字咽回去,换了一句:“……那就在这儿多待会儿。”
“嗯。”程年应了一声。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换了个广告,声音还是那么小。
过了不知多久,程年低头,嘴唇贴了贴她额角:“……睡吧。”
“嗯。”她应着,却不动。
他笑了一声:“……还是先不睡了?”
杜宁没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亮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她伸手去解他夹克的扣子,手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
程年握住她的手,替她把那口气顺了顺,然后自己把夹克脱了,又握着她那只手,带着她,探进自己白T的下摆。
她指尖一颤,却没缩回去。
程年俯身,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里灯也开得暗,窗帘拉着,床头一盏小夜灯。
程年把她放在床上。
杜宁仰面躺着,睡袍早散了,松松堆在身下,黑丝在灯下绷得发亮——从脚尖到腰际,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她被他看得发慌,两条腿并着,声音打着颤:“……你、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程年没答。
他在床边坐下,先低下头,目光顺着她的小腿一路落下去,落在她脚上。
杜宁的脚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伸手,捏住她的脚踝,没让她缩回去,俯下身,隔着那层薄薄的袜面,吻在她脚背上。
杜宁浑身一激灵,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小的呜咽:“……程年!”
他没停。
嘴唇顺着她脚背往上,含住她的脚趾——隔着丝袜,他的舌尖能描出她每一节趾骨的轮廓。
杜宁的脚趾在他嘴里蜷了又张,张了又蜷,又痒又热,两只手攥紧了床单:“……别……那里……啊……”
程年含着她的脚趾,空着的那只手顺着她小腿一路摸上去,指腹停在她腿根那圈袜腰上,轻轻摩挲,却没急着动。他抬起眼,看着她。
杜宁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别过脸,耳朵红得滴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就不能……好好脱一回……”
“不能。”程年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脱了还得洗,费劲。撕了,下回我再给你买新的。”
“你——!”她又羞又气,一句“谁要你买”还没骂出口,就听“嗤啦”一声——他捏住她腿根那层薄薄的料子,往两边一扯,崭新的连裤袜从裆部撕开一道大口子,直裂到大腿根,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
她“啊”地一声,又惊又羞,那声响动像是直接响在她心口上,激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底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她今晚,是特意没穿的。
程年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喉结滚了滚。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裂口边缘那片皮肤,慢慢地亲,一寸一寸地往上,亲得又慢又认真,像在亲什么要紧的东西。
杜宁被他亲得弓起腰,腿根都在抖,声音里带了哭腔:“……程年,你到底是要我,还是要我这条腿……”
他抬起头,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话:“都要。”
他说着,捏住那道裂口,又往两边撕了撕,直撕到能容下他自己。杜宁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她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程年没急着进。
他把自己那处硬邦邦的抵上去,就着她腿心那片湿意,隔着那道裂口,慢慢地磨。
杜宁被他磨得受不了,腰肢一下一下往上送,声音又细又急:“……你别磨了……你、你进来……”
“进哪儿?”他明知故问,声音哑得厉害。
“你——!”杜宁又羞又气,可那股空虚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放下手臂,红着眼眶瞪他,咬着牙,伸手下去,握住他那根——滚烫,硬挺,一手堪堪握不住。
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恨恨地骂:“……你是属驴的?”
程年笑了一声,握住她那只手,带着她,慢慢地,往里送。
才进去一个头,杜宁就“啊”地一声绷直了腰。
太满了。
她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他皮肉里,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又细又急,连不成句:“……程年……你、你……”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咬着嘴唇咽回去,眼眶先红了。
程年没急着动。
他伏在她身上,撑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沿着她腰侧的曲线慢慢摸下去,指腹停在她腿根那圈撕破的袜腰上,轻轻地揉。
她腿根那一片被他磨得发红的皮肤,被他揉得又麻又痒,绷紧的腰肢不自觉地软下去半分。
他这才又往里送了一点,只一点,又退出去,再送——一寸一寸,磨得她受不了。
“你、你别磨了……”杜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进不进来……”
“不是正进着?”他声音哑,带着点懒洋洋的坏,“嫌慢?”
“……”她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被他顶进来的那一下撞散了,只剩一声变了调的轻吟。
程年低头亲了亲她发红的眼角,然后掐着她的腰,不给她缓气的工夫,一下一下,慢慢地、实实地,往最深处送。
那地方被他撑开到边,胀得发疼,又疼得发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腹底下微微鼓起他轮廓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脸——那一眼看得她浑身都烫起来,连脚趾都蜷紧了。
程年不说话。
他就着那个深度,退了整根,再没入,深而缓,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碾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一点上,磨得她不住地发抖。
杜宁起初还咬着枕头忍,忍得浑身直颤,后来就忍不住了,声音被顶得支离破碎,从齿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自己听了都脸红。
她想并拢腿,腿被他压着;想躲,腰被他扣着,躲不开,只能由着他一下一下,往她身体最深处撞。
“程年……程年……”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喊他的名字。
她喊一声,他就应一声似的,顶得更深一分。
那点快感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泡软了,泡得脑子都空了。
她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汪温水里,飘飘荡荡的,只有身体最深处那一点胀意是实的——是他一下一下顶进来的、滚烫的、真实的存在。
她到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只觉那根弦“嘣”地断了,她全身绷成一弯弓,脚背绷直,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呜咽,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攀着他,十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腿夹紧他的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程年没停。
他趁她还没缓过来,又深又重地送了几十下,一下一下,全碾在她刚到的那个点上,把她刚熄下去的火又燎起来。
杜宁被他弄得又哭又叫,一会儿喊“不行了”,一会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只能攥着床单,由着他把自己翻来覆去地煎。
到最后,他闷哼一声,抵在最深处,滚烫地交代了。
那一下烫得杜宁又痉挛了一回。
她软在他身下,四肢摊开,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那身被撕破的连裤袜还裹在她身上,破口处一片狼藉,汗湿的料子贴着皮肤,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晃荡。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程年撑起身,想抽身去收拾。
她一条腿还搭在他腰上,没松。
他低头看她,她别过脸,耳根红得滴血,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你跑什么。”
“收拾一下。”他说。
“……不许收拾。”杜宁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没道理,脸更红了,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不看他,“你、你就这么躺着……再躺一会儿……”
程年笑了一声,到底没动,顺着她躺回去。
她像只猫似的往他怀里拱了拱,枕着他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叠着,谁也没说话。
电视早没人看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一长一短,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杜宁才又开口。
她趴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圈,声音低低的:“……你进门那会儿说,笑了一天了。……到底谁,让你笑了一天?”
“……”程年望着天花板,“生意上的事,应酬了一天。”
“你少糊弄我。”杜宁说,“你应酬完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应酬是烦,不是闷。你这是闷。”
程年没接话。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杜宁不说话了。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呼吸要沉一些。
他心跳快的时候,从来藏不住。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声音闷在他胸膛里,几不可闻:“……程年。”
“嗯。”
“你隔三差五来一回,来了就要,要完就走。”她说,“你拿我这儿,当什么了?”
程年的手停在她发间。
杜宁也停住了。
那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忙不迭找补:“……我、我胡说的。你别当回事。”她从他胸口抬起头,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低,“你、你能来,我就……我就知足了。真的。”
程年还是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杜宁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扯出一个笑,想把话岔过去:“你看我,大半夜的说这些……你睡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刚要起身,手腕被他握住了。
程年没让她走。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她却挣不开。
过了很久,久到杜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今晚,特意穿的那双。”
杜宁一僵。
“你每回都穿新的等我。”程年说,声音很平,“我都知道。”
杜宁别过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不想让他看见,偏过头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
她说不清自己哭什么——他记得她每回都穿新的,他都知道,可他连一句“你别等了”都不肯给她。
她知道他给不了,她从来没指望过,可这会儿,那点委屈还是压不住了。
程年躺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一起一伏,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顺着她光裸的脊背慢慢滑下去,指腹停在她腰窝,又顺着那道浅浅的腰线,落到她腿根——那圈撕破的袜腰还堆在那儿,湿的,乱的。
杜宁在他手底下轻轻一颤,哭声慢慢止住了。
他把她翻过来。
杜宁红着眼睛看他,脸上还挂着泪。她别开目光,声音哑得厉害:“……你做什么。”
程年没答。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哭红的眼皮,又吻她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很轻,很慢,像在尝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杜宁的呼吸一下就乱了。
她伸手推他,推了一下没推动,第二下就变成了抓紧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程年。”她在接吻的间隙里喊他,声音又软又急,“你再要我一回。”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她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程年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他撑起身,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再说一遍。”
“……”杜宁咬着唇,羞得抬不起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你再要我一回……我、我今晚,不想让你走……”
程年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跪趴在床上。
杜宁没防备,脸陷进枕头里,“唔”了一声,想撑起身,后腰却被他一掌按住,塌下去,塌成一道弯弯的弧。
撕破的袜腰还堆在她腿根,湿淋淋地挂着,露出底下那片被他磨得发红的皮肤——他方才交代的那些东西,正顺着她腿根,慢慢地往下淌。
程年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
他扶着她的胯,把自己送进去。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慢慢地磨——他掐着她的腰,一入到底。
“啊——!”杜宁叫出声来,整个人被顶得往前一耸,膝盖在床单上打了个滑,差点趴下去。
太深了。
从后面进来,比刚才还要深,深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填满了、撑开了,连气都喘不匀。
她手忙脚乱地抓紧床单,指节攥得发白:“程年……你、你轻——”
他没轻。
程年扣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又深又重地撞进来。
方才那点压着的、温吞的耐心全没了。
他像是终于撕开了什么,力道又凶又狠,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整个人往前耸,又被他把胯捞回来,迎着他撞上去。
肉体相撞的声音又急又密,混着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她面红耳赤。
她咬着枕头,想把声音咽回去,却咽不住——一声一声,被撞得七零八落,从喉咙里漏出来。
“……程年……你、你个混蛋……”她哭骂着,声音断断续续,没一点气势。
“骂。”他低笑了一声,声音也哑,“接着骂。你骂一句,我多操一回。”
“你——!”杜宁又羞又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哭腔。
她想骂他不要脸,张了张嘴,出口的却是一声变了调的吟。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弄过——这么凶,这么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开、揉碎、吞下去。
她觉得自己像一汪水,被他一下一下撞得四处飞溅,连骨头都要被他撞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慢下来,却没有退出去。他就着那个深度,慢慢地磨,磨得她受不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往后送,去够他。
“……你别……”她哭腔里带了求饶的意味,“你、你要弄,就痛快点……”
“痛快了,你明儿该不认账了。”程年哑着声,俯下身,胸膛贴上她汗湿的脊背,嘴唇贴着她耳朵,气息烫得她打了个哆嗦,“……杜宁,你看着我。”
他扳过她的下巴,逼她侧过脸来。
杜宁被迫扭头,撞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像烧着一团火。
她被他看得心慌,想躲,却被他扣着下巴,躲不开。
“……说,我是谁。”他问,声音又低又哑。
杜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点藏了一整晚的东西全撬开了。
她望着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带着哭腔,又轻又软,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程年。你是程年。”
“……你是我男人。”她说完,自己先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程年……你是我男人……”
程年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红着眼眶说“你是我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把她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和着自己的心跳,一并咽了回去。
再动起来的时候,他比先前更狠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地钉进她身体里;又像是要借着这股狠劲,把什么从自己心里赶出去。
杜宁被他撞得说不出话,只能哭,只能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觉得自己快被他弄死了,又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活过。
那点快感像浪,一波一波,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沉下去,又被他捞起来,反反复复,直到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细弱的、断续的吟。
她第二次到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软成一滩,连跪都跪不住。
程年捞着她的腰,把她往上带了带,没让她瘫下去,又重重地送了十几下。
她哭着求他:“……不行了……程年……我不行了……你、你饶了我……”
“不行了?”他声音哑,带着笑,“刚才谁说要的?”
“……要……”她哭得说不出整话,却还是贪,“……还要……你别停……程年……你、你别停……”
程年没停。
他俯下身,把自己埋到她最深处,抵着那一点,重重地碾。
杜宁在他身下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失声的呜咽,腿根绞紧,又软软地松开。
他由着她抖,等她这阵过去,才低低地闷哼一声,把滚烫的东西,一股一股,全交代在她身体最深处。
那一下,烫得杜宁又是一阵哆嗦。
她趴在那儿,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浑身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身崭新的连裤袜早被扯得不成样子,破口从腿根一直裂到腰际,湿的、乱的,缠在她腿上。
程年慢慢退出来,伸手,替她把那堆破烂的料子,一点一点,从她腿上褪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褪到脚踝的时候,杜宁的脚趾蜷了蜷。他低头,在她脚背上落了一个吻,才把那最后一点破袜褪下来,团在手心里,放到床头。
杜宁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程年看见了。他伸手,用指腹替她擦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杜宁才哑着嗓子开口:“……程年。”
“嗯。”
“你……”她顿了顿,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抱着我睡。”
程年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杜宁像只找到了窝的猫,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攥住他一根手指。
“程年”
“嗯”
“我要结婚了”
“嗯”
“我是跟你说真的,真要结婚了”
“嗯,祝你幸福”
“程年”
“嗯”
“那你记得要来睡我”
“嗯”
她的呼吸很快就匀了。睡梦里,她攥着他那根手指的手,也没有松开。
程年没睡,一整晚上。眼睛睁得很大。